他嘴上说得决然，心中却不免掠过一丝凉意：
若张当真冤枉，此番诛其满门，岂不是逼他真反？
然骑虎难下，只得将错就错，维护河北军心。
消息自邺城传出，快马加鞭，不数日便送至青州。
张那时正坐于刘备所赐营帐中，手中捧着一卷兵书。
却因心绪不宁，久久不能入目。
忽闻帐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亲随跌跌撞撞闯入，伏地泣道：
“将军！大事不好！”
“邺城传来消息……老夫人、夫人、小公子……”
“尽数被大将军处斩了！”
张闻言，如遭雷击，手中竹简“啪”地坠落于地，滚出老远。
他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颤抖。
却半晌发不出一丝声音。
帐中左右之人皆惊，纷纷围拢，却无人敢开口。
张呆立良久，忽然一声暴喝。
拔出腰间佩剑，奋力向帐中一块青石劈去！
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那青石应声而裂，碎石飞溅，剑刃亦崩出一处缺口。
张喘息未定，目眦欲裂。
双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如破锣：
“吾本欲先委身于刘备，救下大公子后，别作良图。”
“不想袁贼不分青红皂白，上戮我老母，下杀我妻儿！”
“此仇不报，不共戴天！”
他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当啷”一声坠地。
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于席上。
双手掩面，肩头微微耸动。
左右之人见他如此惨状，无不恸然。
一名裨将趋前，拱手泣道：
“将军节哀！袁氏寡情，天下共知。”
“今将军既已归刘，何不借此深仇，奋起一击，以报家门之恨？”
另一名牙将亦愤然道：
“袁绍不分忠奸，滥杀无辜。”
“我等虽为河北旧部，亦心寒齿冷。”
“将军但有驱使，愿效死力！”
帐中诸将纷纷拱手，七嘴八舌，尽显愤慨。
张缓缓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目光中却已燃起一股决绝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从前每读李陵故事，常慨叹其不能为君臣死节。”
“今同为李陵遭遇，方知李君困苦之甚。”
“始悟那句‘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
“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弄其文墨邪？”
“此是何等椎心刺骨！”
他引的正是李陵《答苏武书》中原句。
此刻自身遭逢家破人亡之痛，又与李陵当年被迫降匈奴、满门被诛之遭遇何其相似。
那份悲凉与愤懑，穿越百年光阴。
竟在他心头激荡回响，久久不散。
他闭上眼，仿佛看见老母最后那声叹息，听见妻子临终的啜泣。
又仿佛看见三岁幼子茫然不知刀刃为何物的懵懂眼神。
张拳骨捏得格格作响，心中实有万千怒火不能宣泄。
当夜，张独坐帐中，一夜未眠。
次日平明，他整束衣甲，径往刘备中军大帐求见。
刘备正在帐中与徐庶商议军务，听闻张求见，忙命请入。
张步入帐中，面色沉凝如铁，目光冷厉。
他拱手一揖，朗声道：
“明公在上，罪将有一事相告。”
刘备见他神色异常，放下手中竹简，温言道：
“有何事？但说无妨。”
张抬目直视刘备，一字一句道：
“罪将自河北来，深知袁军虚实。”
“今明公厚待于我，又知袁氏暴虐无道，罪将愿将所知袁军一切内情”
“兵力部署、粮道虚实、将领优劣、谋士长短”
“尽数报与明公，以报家仇，以效明公！”
刘备闻言，不由大喜过望。
霍然起身，绕过案几。
走到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此心，备深感之！”
“河北虚实，我正欲知之而不得。”
“今得倾囊相告，胜获十万雄兵也！”
当即命人备好笔墨竹简，张跪坐于案前。
口中滔滔不绝，将那袁军内情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
从邺城守军布防，到延津渡口巡逻时辰。
从审配、郭图、逢纪诸谋士之性情长短、
到高干、淳于琼诸将之勇怯优劣。
从粮草囤积之地，到骑兵操练之期。
无一不详，无一不备。
旁有书吏奋笔疾书，墨迹飞溅，竹简堆叠如山。
徐庶在一旁听罢，捋髯微笑，暗自点头。
他心中明白：张此番彻底倒向刘备，非但为刘备添了一员上将。
更带来了一部活地图、一本活兵书。
袁绍的底牌，至此已尽数摊开在刘备面前。
刘备命人将所有情报整理成册，又亲手抄录一份，装于密函之中。
唤来心腹斥候，郑重嘱咐道：
“此函十万火急，速送兖州孙将军处。”
“亲手呈交，不得有误。”
斥候领命，揣密函上马，绝尘而去。
话分两头，且说袁绍这边。
他自下令处斩张家眷后，虽心中略有悔意。
然事已至此，只得将全部精力转向对付曹操与孙羽。
他恨极了曹操当年效力于刘备，竟敢背叛于他。
每每提起曹操之名，便咬牙切齿，目露凶光。
恰逢此时，袁氏的间谍系统已暗中渗透进曹操营中。
曹操身边有一名宿卫，名唤徐他。
本为兖州人士，因生计所迫投军。
后被选入宿卫营，掌曹操中军帐外护卫之职。
此人表面恭谨，实则早已被袁绍的人以重金收买，暗中为袁氏传递曹操营中动静。
而历史上的徐他，也是差点就行刺曹操成功了。
只不过被粗中有细的许褚给察觉到了，许褚去盘问徐他。
徐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就被许褚认定是他想要行刺，于是果断将其斩了。
后来曹操击败袁绍之后，通过泄露的文件得知，徐他确实被策反了。
也就说当初许褚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既证明了袁绍有着非常强大的间谍系统，连这么多疑的曹操，身边亲卫都能策反。
同时也证明了许褚绝对不是一个传统刻板印象的莽汉。
他是个粗中有细，心思十分敏锐的人。
当然了，本位面的许褚由于被刘备收服了。
曹操只能倚靠典韦。
至于典韦是否有许褚的心细，就不得而知了。
却说这徐他，自受命以来，一直蛰伏待机。
这一日，他终于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