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南原上第二通鼓又起。
徐晃令旗再挥，三千弩手得令，分作两翼，疾走如飞。
如潮水般退回本阵。
那撤退之速，几乎是一转眼间。
方才还在阵前如林的弩手便已隐入盾阵之后，不见踪影。
袁绍在高阜上望见这一幕，不由大喜过望。
他那张略显臃肿的脸上绽开笑容，捻须而笑道：
“哈哈，果不出吾之所料！”
“孙羽弩矢已尽，徐晃溃退矣！”
他说着，急以鞭指向前方，高声厉喝道：
“高览！中军压上！”
“踏破敌阵，生擒孙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他那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尖利，在晨风中远远传开。
高览得令，没有丝毫迟疑，他纵马而出，挺枪大喝：
“三军随我冲！”
号角齐鸣，呜呜咽咽，响彻四野。
袁绍中军三万步卒应声而动，如潮水般涌向南原。
铁甲闪烁成一片暗青色的洪流，矛林如刺猬倒竖。
无数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寒光，脚步声沉重而整齐。
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烟尘滚滚而起，直冲天际，将初升的日头都遮得昏黄了几分。
高览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平举。
身后亲兵紧随，马蹄踏得泥土翻飞。
他目光如电，直盯着南原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刘”字大旗，心中已盘算着生擒孙羽之后如何献俘请功。
三万步卒呐喊声震天动地。
那声势之浩大，仿佛连天地都要被这洪流冲垮。
袁军在冲锋之中渐渐拉开了阵型，前队骑兵冲得最快，与步卒之间已拉开了一段距离。
人人争先恐后，都想抢那万户侯的赏格。
南原之上，孙羽端坐于大宛马上，面沉如水。
他那双年轻而深邃的眼睛透过晨雾，静静望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黑色潮水。
望着那些狰狞的面孔、高举的长矛、闪烁的铁甲，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右手轻轻按着鞍边的令旗，指尖感受着旗杆的冰凉触感，口中低声数着：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百八十步……”
当袁军前锋距离南原尚有二百步时，孙羽终于动了。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那面赤红旗帜，被他在晨风中擎得笔直。
赤旗猎猎翻卷，鲜艳如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阵后那早已推至阵前的一百二十架“一窝蜂”火箭车，一字排开。
铁管森森然如巨兽之齿，引线盘结如蛛网。
密密麻麻从每架车底蜿蜒而出，汇于一处总火门。
每架车旁立火卒二人，一人持火绳，一人执长杆拨弄引线。
人人面色紧绷，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自孙羽那面赤旗一举，火卒们便齐声大喝：
“举火”
百二十条火绳同时落下，触到那盘结的总引线之上。
引线“嗤嗤”而燃，火星如红蛇窜行。
沿着那蛛网般的线路飞速蔓延，瞬息间便汇入各架车的三十六管总引线。
那燃烧的速度之快，快得连目光都追不上。
只闻一阵急促的“嗤嗤”声如春蚕食叶，紧接着
“轰！”
一声闷响，宛如天崩地裂，第一波火箭齐发而出。
那一瞬间，天地之间仿佛被什么巨力撕裂了。
四千三百二十枚火箭同时喷焰出膛。
赤尾拖曳着浓白的烟雾，遮天蔽日。
如万龙出巢，又如天火降世。
带着尖锐得刺破耳膜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地扑向袁军前锋。
箭簇破空之声“嗖嗖嗖嗖”连成一片。
如暴风骤雨击打瓦檐，如冰雹砸落铁皮，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天空被赤光与白烟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日月为之失色。
连晨雾都被这热气蒸得四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是袁军前锋骑兵。
那些战马从未见过这等景象，满天火光扑面而来。
伴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啸声，马匹最先受惊。
但见一匹匹高头大马猛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狂乱地刨动。
口中发出惊恐的长嘶，将背上的骑士掀落马下。
落马者尚未来得及爬起，后队铁蹄已至。
马蹄踏在血肉之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惨叫之声未及出口便已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之中。
未中箭的马匹亦被同伴的惊恐所感染，纷纷惊嘶跳跃。
不顾骑士的勒缰与鞭打，左冲右撞，自相践踏。
骑兵阵型瞬间土崩瓦解，马嘶人嚎，乱作一团。
火箭落在人群中，箭簇穿透铁甲如穿腐土。
中箭者或被钉于马上，或滚落尘埃。
头一枚火箭正中袁军先锋偏将面门，那偏将甚至来不及惨叫。
整个人便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仰倒。
箭簇透颅而出，钉于背后旗杆之上，铮铮有声，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下。
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或穿甲而透，或钉盾而入。
将盾牌与手臂钉在一起。
中箭者倒毙于地，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火箭落地之后，火药筒余烬未熄。
引燃了地上干枯的荒草与倒毙士卒的衣甲、革囊。
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霎时间，袁军前锋阵中火起数十处。
浓烟滚滚，烈焰腾空，赤光映着黑烟，将那些惊惶奔逃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令人作呕。
高览正在中军挥枪督战，他方自挺枪向前。
忽闻头顶“嗖”的一声尖锐破空，一股灼热的气息直逼面门。
他心头一凛，急抬头看时。
一枚火箭正朝他面门射来，赤尾白烟，带着死亡的呼啸。
高览大吼一声，不假思索地挥枪拨去
枪杆擦着火箭侧面而过，箭簇偏了几寸。
“嗤”的一声，擦着他肩甲飞过。
将铁片削飞一块，又射中了他身后那名掌旗官。
掌旗官惨叫着倒地，那面巨大的“高”字大旗“呼啦”一声坠落尘埃。
旗面沾火即燃，锦缎遇火。
“轰”地腾起一团火球，眨眼间那面绣着斗大“高”字的旗帜便化作一团黑灰飘散。
旗倒之时，袁军中军登时大乱。
士卒们抬头望不见帅旗，登时失去了主心骨。
那些从未见过这等新式武器的士兵，早已被满天火箭吓破了胆。
有人扔了长矛转身就跑，有人跪地叩头祈求天神饶命。
有人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却连方向都分不清。
军心瓦解只在瞬息之间，那方才还如潮水般涌来的三万步卒。
此刻如退潮般四散溃逃，人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坠入火坑者哭嚎连天。
整个袁军中军成了一锅沸粥，翻涌不休。
凭心而论，但靠一百二十架一窝蜂是很难击败袁绍三万精锐步卒的。
但好就好在这些河北人马从未见过这种新式武器，它起到了一个很好的威慑作用。
一旦名声传开，孙羽再使用第二次时，就很难有这样的效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