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怎么一转眼就起了风?
他抬眼望向高台上的于吉,只见那人依旧立于原处,口中念念有词。
面色平静如初,仿佛这风与他毫无关系。
风过之处,四下里的阴云渐渐合拢而来。
那些云来得极快,方才还是稀薄如纱。
转瞬之间便已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天色陡然暗了下来,如同黄昏提前降临一般。
空气中也弥漫起一股湿润的气息,那是雨水即将到来的前兆。
孙策猛地站起身来,心中那股子不安越发强烈。
他抬头望天,只见那黑云翻滚如墨,间或有电光闪烁其中,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他咬了咬牙,低声对左右道:
“时已近午,空有阴云。”
“而无甘雨,正是妖人!”
他这话说得硬气,然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语气中的那一丝动摇。
他随即厉声喝道:
“左右,将于吉扛上柴堆!四下举火!”
左右亲卫应声而动,冲上高台,将仍反缚着双手的于吉扛了下来。
直往早已堆好的干柴堆上扔去。
那柴堆堆得足有人高,于吉被抛在最顶上,仰面朝天。
那双被缚的手腕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即又静了下来。
亲卫们随即举火,点燃了柴堆四角的干草。
火焰猛然窜起,借着风势,转瞬之间便已烧得轰轰烈烈。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
火舌舔着于吉的道袍下摆,眼看就要烧到他身上了。
就在此时,天空中忽然炸开一声惊雷,震得大地都微微颤动。
紧接着,一道耀目的闪电撕裂了厚重的云层,从九天之上直劈而下。
那雷声与电光几乎同时到来,照得整个场中一片惨白。
所有人的面孔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随即,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先是一滴两滴。
落在尘土上溅起小小的泥花。
随即便是瓢泼一般倾泻而下,那雨势之猛,仿佛天上破了一个大洞。
天河之水倒灌人间。
雨水打在柴堆上,将那刚刚燃起的火焰浇得嗤嗤作响,冒着大股的白烟。
片刻之间,火势便被完全压了下去,只剩下几缕青烟在雨中袅袅升腾。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跪倒在泥水之中,仰天叩拜。
有人伸出手去接那雨水,喜极而泣。
有人高声呼喊着“于神仙”三个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淌而下。
那雨足足下了大半个时辰,街市之上积水成河,溪涧皆满。
田间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这难得的甘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整个中牟城都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那景象既壮观又令人震撼。
孙策坐在那胡床之上,雨水已将他全身浇透。
他那裹伤的白布被雨水浸湿,殷红的血迹洇开一大片,顺着下颌滴落。
然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柴堆上的于吉。
那人仰卧于柴堆之上,浑身湿透,白发贴在面颊上。
然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
就在此时,
于吉忽然大喝一声,声音穿透了雨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随着这一声大喝,
那倾盆的雨水竟戛然而止,便如被人拧紧了水龙头一般,骤然停歇。
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散退去,露出后面明净的蓝天。
于吉缓缓坐起身来,反缚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他从柴堆上站起身来,整了整湿透的道袍。
向着下方如痴如醉的百姓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是那般平淡从容。
百姓们见雨收云散,复见太阳,更是激动得难以自已。
众人一拥而上,将于吉从柴堆上扶下来,解去他身上残留的绳索。
纷纷跪倒在泥水之中,磕头如捣蒜。
有的人不顾衣冠尽湿,匍匐在于吉脚边,亲吻他踏过的泥地。
那场面之虔诚狂热,令人动容。
孙策站起身来。
他站在那树荫之下,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目光却冷得如同冬日的寒冰。
他看着那些跪在泥水中、满脸狂热的百姓。
看着那些拱手行礼、如释重负的官吏,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胸中升腾而起。
那怒火之中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挫败感
他明明知道这不过是自然之理,什么祈雨咒法皆是虚妄。
然这些百姓却心甘情愿地跪拜在那老道脚下,仿佛自己这个讨逆将军、会稽太守的威严。
还不及那老道一个眼神、一句符咒来得有用。
他猛地迈出一步,高声道:
“晴雨乃天地之定数,妖人偶乘其便,你等何得如此惑乱!”
他的声音在雨后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尖锐,然那些跪拜的百姓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仍旧围绕在于吉身边,口中称颂不绝。
孙策心中那股怒意便如火山喷发一般,再也压不住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剑刃在雨后初晴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厉声喝道:
“左右,速斩于吉!”
左右亲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一怔,方才迈出一步。
众官便已纷纷跪倒在地,将孙策团团围住。
张昭跪在最前面,泥水浸透了他的官袍。
他却浑不在意,只拱手高声道:
“将军息怒!”
“于道人已祈得甘霖,解了万民倒悬之苦,纵有罪过,亦已功过相抵。”
“望将军开恩!”
其余官吏亦纷纷附和,有的叩首不止,有的声音哽咽。
甚至连那些围观的百姓,此刻也回过神来,纷纷跪伏于地。
口中哀求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孙策站在众人中间,目光所及,皆是跪伏的身影。
他手中的宝剑微微颤抖,剑尖指着于吉的方向,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心中那股怒火在翻涌、在沸腾,然他同时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孤立无援的寒意。
仿佛这满城的人,都已站到了那老道一边。
而自己这个堂堂将军,反倒成了孤立无援的孤家寡人。
孙策声音已是沙哑:
“尔等皆欲从于吉造反耶!”
这一声喝问,如石破天惊。
跪伏在地的官吏们闻之无不色变,连那些百姓也安静了下来。
张昭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辩解。
孙策却已收了宝剑,转身大步往馆舍中走去。
他走得很急,脚步踩在积水中,溅起一片片水花。
那背影落在众人眼中,竟显出几分萧索与疲惫。
众官见他离去,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追赶。
张昭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孙策远去的背影。
又回头望了一眼立于原处的于吉,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
却说孙策回到馆舍之中,浑身湿透的战袍尚未换下,便又传下军令:
“将于吉仍押入大牢,严加看管,不得再有疏失!”
左右亲卫领命而去,孙策独自坐在案前,面色阴沉如水
他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之事。
那场雨来得太过蹊跷,自己分明看着于吉被缚在柴堆之上,火已燃起。
偏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雷雨骤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