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目光冷峻,言语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瑜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
二人又并辔行了一段,便拨转马头回城。
当夜,周瑜设宴为孙策接风,二人对饮数杯。
谈了些江东旧事与淮南近况,直至深夜方散。
却说孙策在淮南住了数日,日日与周瑜商议军政要务,闲暇时便出城游猎。
这一日,他正在府中与周瑜对弈。
忽闻门外一阵喧哗,随即有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
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道:
“将军,江防将士于渡口截获一名可疑之人。”
“搜出此信,解送至此。”
孙策放下手中棋子,接过书信拆开,展开细览。
才看了数行,他面色骤变。
双目圆睁,一股怒意猛然涌上眉梢。
那信上写道:
“吴郡太守许贡,再拜谨启,献于袁公麾下:”
“孙策骁勇,与项籍相似。”
“朝廷宜外示荣宠,召还京师。”
“不可使居外镇,以为后患。”
“贡忝居吴郡,目击其横暴,深为朝廷忧之。”
“若袁公能上达天听,收其兵权。”
“则东南幸甚,天下幸甚。”
孙策看罢,将信笺猛地拍在案上。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好个许贡!竟敢暗通袁绍,欲置我于死地!”
“若非防江将士警觉,此信一入河北,策首级不保矣!”
他一面说着,一面霍然起身,来回踱步。
胸中怒火如沸水翻腾,难以自抑。
周瑜亦拾起那信笺,细细看了一遍,面色凝重。
他将信笺轻轻放回案上,沉吟道:
“兄长,此事确系许贡之过。”
“然他毕竟是一郡太守,若不经审讯便行处置,恐怕……”
孙策打断他道:
“公瑾不必再劝!此人书中所言,句句皆是杀机。”
“‘召还京师’、‘不可使居外镇’。”
“此非欲借袁绍之手,夺我兵权、要我性命而何?”
“策若再容他,岂非养虎自噬?”
他目光凌厉,声音冷如寒冰。
周瑜见他如此,知不可挽回,只得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他在心中暗道:
“许贡固然可杀,然杀一许贡,江南大族必生疑惧之心。”
“兄长效法项籍,以力服人。”
“虽可震慑一时,然终非长久之计。”
“只望他日能徐徐弥补,莫使人心尽失才好。”
周瑜想到这里,目光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孙策当即命亲兵持自己手令,前往吴郡召许贡来淮南议事。
那亲兵快马加鞭,一日一夜便至吴郡。
许贡闻孙策相召,虽心中忐忑,然自忖并无明显把柄落于人手。
便整装动身,乘船渡江而来。
他哪里知道,那封密信早已落于孙策案头。
此番相召,实是鸿门之宴。
三日后,许贡至淮南。
孙策在府中设座相迎,面上含笑,一如往常。
许贡入府,见孙策满面春风,心中略安,拱手行礼道:
“将军召贡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孙策笑道:
“许太守远来辛苦,且请入座,策有几句话想问。”
许贡落座,侍者奉上茶汤。
孙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忽然开口道:
“许太守近来可曾往河北遣使?”
许贡闻言,面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茶盏险些跌落。
他勉强镇定心神,强笑道:
“将军何出此言?贡乃吴郡太守,与河北素无往来。”
孙策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啪地掷在许贡面前的地上,厉声叱道:
“汝欲送我于死地耶!”
“此信之上,字字句句皆是你许贡亲笔,还敢狡辩!”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座上起身。
一步一步向许贡逼近,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直刺人心。
许贡俯身拾起那信,只看了数行,便双手颤抖,面如死灰。
他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方低声道:
“将军……贡……贡亦是为主分忧,恐将军功高震主,遭朝廷猜忌。”
“贡之忠心,可昭日月!”
他说到后来,声音发颤,显然自己都不信这番辩解。
孙策却不容他再辩,挥了挥手,门外顿时涌入数名武士。
将许贡从座上拖起,按倒在地。
孙策俯身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汝之忠心,便是将策之首级送给袁绍当投名状么?”
“策今日若不杀汝,他日必死于汝手。”
他直起身来,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绞杀。”
武士应声而动,取来绳索,套在许贡颈上,用力收紧。
许贡面色涨红,双目凸出。
双手在虚空中乱抓,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
不过片刻,便没了气息,软软地瘫倒在地。
孙策看着他尸身,面上毫无表情,只挥手令人拖下去掩埋。
周瑜一直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见许贡被绞杀,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
“兄长,许贡乃江南名士,又是朝廷命官。”
“纵然有罪,亦宜先奏天子,明正典刑。”
“如此擅杀,恐难免物议。”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是极为克制,然眉间那一缕忧虑却掩藏不住。
孙策转过身来,目光仍是冷厉,道:
“公瑾,我岂不知许贡乃名士?”
“然名士通敌,其罪更甚于常人。”
“若依律先奏天子,天子远在邺都。”
“袁绍耳目遍布朝中,此信尚未至许都,袁绍已先得消息。”
“届时袁绍发兵来攻,策首尾难顾,悔之何及!”
他顿了顿,又放低声音道:
“再者,玄德公在北与袁绍相持,若许贡之信果至袁绍。”
“袁绍必趁势联结江南,南北夹击玄德公。”
“策杀许贡,非独为自身计,亦是为玄德公除去一患。”
周瑜听到“玄德公”三字,心头微微一动。
他想起自己领淮南时孙羽的嘱托,便默然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在心中暗暗道:
“兄长所虑固然有理,然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许贡虽死,其家属门客岂肯甘心?恐有后患。”
他想到这里,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门外,仿佛看见黑暗中已有暗流涌动。
许贡死后,孙策命人将其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三日,又将其家产尽数抄没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