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新败,士气已堕,若仓促出战,恐中诱敌之计。”
“不如深沟高垒,坚守数日,彼粮尽自退。”
“我军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辛评说这话时,眉头紧锁,神色忧虑。
他看了一眼袁谭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又补了一句:
“大公子当思,吕布敢于三千骑深入我境。”
“若非有所恃,焉敢如此?此中恐有诈也。”
袁谭闻言,面色愈发难看。
他起身踱步良久,帐中烛火被晨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
如同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思。
他看了看郭图那自信满满的笑容,又看了看辛评那忧心忡忡的眉头,只觉头痛欲裂。
半晌,他忽然拍案道:
“郭图之言,似有冒进之险。”
“辛评之策,又恐示弱于敌。”
“以孤之见,合二为一。”
“令张引兵半出,于济水北岸立寨,名为断后,实为哨探。”
“吕旷、吕翔但领伏兵,不可妄动。”
“但见张军旗号动,方许出击。”
“此乃折中之策,诸君以为如何?”
郭图暗叹一声,心中道:
“大公子首鼠两端,既贪功又畏险。”
“此计名为折中,实为两不着落。”
但他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拱手道:
“……公子明断。”
辛评亦无可奈何,只得退下。
是夜,袁谭坐卧不宁。
他披衣出帐,立于辕门之下,遥望西北天际。
那临济城方向的余烬犹未灭尽,将半边夜空映得暗红如血。
夜风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攥紧双拳,恨恨自语道:
“吕布!吕布!汝昔日为董卓鹰犬,今投刘备门下,竟拿我青州作投名状!”
“此仇不报,某何颜立于河北!”
他一面说着,一面猛然转身回帐,提笔修书一封。
命心腹星夜驰往官渡,求父亲袁绍增兵救援。
那信使接过书信,揣入怀中,翻身上马,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袁谭立于帐门前,望着那逐渐消失的马蹄声,心中默默祈祷:
“但愿父亲念父子之情,速遣援军,尚可挽回。”
不料,
那信使刚出青州地界,行至一处密林夹道的隘口。
忽闻一声唿哨,道旁树丛中跃出十余骑黑衣蒙面之人,张弓搭箭。
将信使连人带马射倒在地。
那信使还未来得及拔刀,已被一箭贯喉,登时气绝。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从信使怀中搜出那封书信,又验了验腰牌。
乃冷笑一声,将书信揣入自己怀中。
又命人将尸首拖入林中掩埋,马蹄印迹亦仔细扫去,做得天衣无缝。
当夜,这封书信便经由快马递送至邺城,落入了袁尚案头。
袁尚正在府中与逢纪对弈,忽闻细作来报,便接过书信拆阅。
览毕,他放下竹简,冷笑不止。
逢纪观其神色,知有变故,便低声问道:
“公子何事?”
袁尚将书信递与逢纪,逢纪展卷细读。
但见信中言辞恳切,备陈吕布火攻之祸,求援兵十万以救青州之危。
逢纪读罢,乃拊掌而笑,起身拱手道:
“公子大喜!此天赐良机也。”
“袁谭在青州,素怀异心,拥兵自固。”
“名为抗刘备,实为养其势力。”
“今遭吕布火攻之挫,乃求救于主公。”
“若此书上达主公,主公必念父子之情,遣兵往救。”
“则谭势复振,久后必为公子患。”
“今若扣下此书,秘而不发,待吕布、刘备合兵破谭。”
“谭或败走、或降、或亡,青州之地,公子可遣一上将往收之。”
“名正言顺,谁复敢言?”
“此所谓‘借刀杀人之计’,不费公子一兵一卒,而坐收渔翁之利也。”
袁尚听了,面上喜色愈浓,却仍故作沉吟之状,徐徐道:
“倘父公事后问起,袁谭亦逃归诉冤,如之奈何?”
他一面说着,一面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目光却一直落在逢纪脸上,显然是在等一个令他安心的回答。
逢纪何等机敏,早已看透袁尚的心思,便笑而答曰:
“公子多虑矣。”
“吕布素以骁勇名,刘备又善收人心,谭今败之必速,安得有余暇逃归诉冤乎?”
“且主公方与曹操相持官渡,军务缠身,岂有余力深究此事?”
“待木已成舟,主公纵知,亦只得认之。”
他顿了顿,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且主公近日偏爱幼子袁买,常怀易储之心。”
“若谭败于青州,正合主公之意,公子何须担忧?”
袁尚闻言,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哈哈大笑。
将那封书信随手扔入案旁的火盆之中。
火舌舔上竹简,发出噼啪的声响,卷面上袁谭那恳切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焦黑。
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袁尚看着那些灰烬,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淡淡道:
“传令下去,青州方向一切细作。”
“但有袁谭消息,先报于我,不得直呈主公。”
逢纪拱手应诺。
自此,青州求救之信,竟如石沉大海,官渡袁绍案前,毫不知情。
而袁谭在青州地界中,日日盼援军不至,夜夜惊惧不安。
却又不敢轻易退兵,唯恐刘备乘势掩杀,徒令青州拱手送人。
他召郭图、辛评复议,郭图亦无良策,只劝他收缩兵力。
固守平原所得数城,以待变局。
袁谭听了,默默无言,只挥了挥手令众人退下。
他独自一人坐于空荡荡的帐中,望向窗外那渐次凋零的秋叶,忽觉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仿佛这世间最可怕的,并非城外的刀兵。
而是那无声无息被掐断的父子之情。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父亲……弟……汝等竟如此待我么?”
那声音在空帐中回荡片刻,便被秋风吹散,再无痕迹。
……
且说临淄城中,刘备自得了郭嘉,又闻吕布一夜之间火烧临济、尽焚袁谭粮草辎重。
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松动了几分。
这一日清晨,他独自立于州牧府后园的亭台之上,凭栏远眺。
但见城郊田野间秋禾渐熟,金浪起伏。
然而刘备的眉头却并未全然舒展,他负手来回踱了几步。
望着天边那几缕被风吹散的薄云,心中暗暗思忖:
“青州之围虽暂解,然袁谭未退,河北之患犹在。”
“而曹操在官渡与袁绍主力相持,那是真正的生死之局。”
“若曹操败了,袁绍挟北地全师南下。”
“青州、徐州皆成孤岛,备纵有郭、吕、关张孙,亦难独支。”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随即转身下了亭台,径直往孙羽府中而来。
孙羽此时正在后院演练一件新造之物,见刘备匆匆而来,便放下手中器械,迎上前去拱手道:
“主公神色凝重,可是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