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渐安之后,周瑜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致命的隐患
袁术溃散的残兵。
那些士兵少则三五成群,多则数十成伙。
携带兵刃,流窜于寿春、合肥之间的乡野村落。
白日藏身山林,夜晚便出来劫掠。
百姓好不容易从洪水中保住一条命,转头又遭溃兵洗劫,叫苦连天。
周瑜深知,若以武力围剿,固然可斩尽杀绝。
但耗时耗力,且易激起这些走投无路之人的拼死反抗。
他思虑再三,想到了以工代赈之法。
他命人在四乡张贴告示:
凡袁术旧部溃兵,三日之内持械来投者,既往不咎。
编入“修堤营”,每日管两顿饱饭。
若愿重新入伍,考核合格后可补入城防队,按月领饷。
若三日后仍不入营,被擒获者当众斩首,绝不姑息。
告示贴出后,起初无人敢信。
有那胆大者先去试探,见果然发饭,便呼朋引伴而来。
不过五六日,修堤营中便聚集了七八百溃兵。
周瑜将他们编成五队,每队设一名军吏监督管理。
派往各处毁损的河渠堤坝工地,掘土运石,疏通水道。
那些溃兵本已是惊弓之鸟,如今有了饭吃,有了事做,渐渐便安下心来。
周瑜又趁热打铁,亲自到工地上对那些溃兵训话。
他站在一处土堆上,衣袍被风吹动,声音清朗而坚定,道:
“汝等昔日跟袁公路,是为何?为吃饭耳。”
“如今袁公路已死,汝等若不寻一条出路。”
“便是饿死荒郊,或者被官军剿杀。”
“今刘将军仁义布于天下,青徐之地人人有田耕、有饭吃。”
“汝等若好好干活,表现上佳者,日后分田落户,与平民无异。”
“汝等好生思量,是愿意做一介良民安度余生,还是要做那刀下之鬼?”
这番话如一阵春风,吹入那些溃兵耳中。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沉默不语。
但手中的铁锹却挖得更用力了。
周瑜放出话后,修堤营的军心果然稳定下来,数日之间再无一人逃亡。
然而流民与溃兵的问题虽然渐次解决,淮南之地的大患尚有另一层
本地豪强大族。
水灾之后,田地界限多有冲毁。
豪族们趁机兼并无主之田,甚至将一些流民原有的土地也说成自家产业,强占不休。
周瑜若强行丈量田地、收归官府再分予流民。
势必与这些大族正面冲突,动辄便是刀兵相见。
他深知淮南初定,人心未稳。
若此时与豪族翻脸,恐怕会引发更大动荡。
因此他虽心中暗自有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每日与幕僚们商议对策。
须得注意的是,
不论是周瑜还是孙羽,此前与豪族斗争之时。
本质上还是争夺土地使用权。
虽然说是拿了土地后会分给流民,但本质上只是给流民耕种而已。
真正的产权,仍然归官府所有。
只不过不会像豪族那样,分粮时,只留一个活口粮给佃农。
让他们也有些余粮,从而给他们自己“有田”的错觉。
这一日,蒋钦正在帐中与周瑜谈论军中屯田之事,偶然提及一事:
“都督,吾听闻淮南有一名士。”
“姓刘名晔,字子扬,乃汉室宗亲。”
“自幼便有奇才,年少成名,淮南之人皆称其有佐世之才。”
“今此人在寿春城外三十里处隐居,未尝出仕。”
“都督若欲安定淮南,何不往求此人相助?”
周瑜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问道:
“刘子扬?吾在庐江时亦曾闻其名。”
“说是七岁便能断家事,十三岁便斩父仆,胆识过人。”
“可确在此地?”
蒋钦答道:“确凿无疑。”
“其父刘普,在此地颇有家业,刘晔便随父寓居。”
周瑜当即决定,次日一早便亲自前往拜访。
翌日清晨,周瑜换上一身素色儒袍,不带随从。
只带蒋钦一人,策马向寿春东南而行。
行约三十里,便见一处村落掩映于竹林之间。
青瓦白墙,溪水潺潺,颇有幽静之致。
周瑜下马叩门,门内走出一名老仆,问明来意,便引二人入内。
刘普听闻周瑜来访,慌忙出迎。
刘普年约五旬,鬓发微霜,面色和善。
一见周瑜便拱手笑道:
“周都督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老夫久闻都督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说罢将他请入正堂,命人奉茶。
周瑜落座之后,寒暄数语,便道明来意:
“刘老先生,瑜今奉孙府君之命,留守淮南,处置善后。”
“然淮南地广事繁,瑜一人智短,欲求贤才相助。”
“闻令郎子扬有佐世之才,特来拜请,望老先生成全。”
刘普听了,面上笑容更甚,连连点头道:
“……都督言重了。”
“吾儿虽有些微末之才,承蒙都督看重,是他之幸。”
“老夫素知刘将军乃汉室宗亲,吾家亦是宗室之后,能为刘将军效力,正合其志。”
这话属于刘普硬凑。
因为刘备与刘晔虽然都是汉室宗亲。
但刘备其实是高祖那一脉的。
而刘晔则是光武那一脉的。
刘晔是光武帝刘秀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
有人会说刘秀不就是刘邦的后人吗?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在东汉朝,光武脉是真的要比高祖脉高贵。
比如陈王刘宠,这种光武直系后人,他就是诸侯王。
而像刘表、刘璋这种高祖脉,撑死了也就是当个地方州牧。
并且东汉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那就是大家默认光武脉是正统。
比如荀这种传统世家大族出身的,向来只认光武脉。
甚至他们维护的就是刘秀的汉朝,而不是刘邦的汉朝。
刘普顿了顿,接着又笑道:
“既然都督如此诚意,老夫便与都督说说吾儿幼时之事,亦可见其性情。”
于是刘普便缓缓道来。
原来刘晔七岁那年,其母病重将危。
临终时将刘晔与兄长刘涣召到榻前,握着他二人的手,低声道:
“汝父左右有一侍者,心怀奸邪,屡进谗言,构陷忠良。”
“吾殁之后,恐其蛊惑汝父,致生家难。”
“汝二人长成,必为吾除此祸根。”
刘晔当时虽年仅七岁,却将母亲遗言牢牢记在心中。
到了十三岁那年,他趁那侍者酒醉,拔剑将其斩杀。
而后提着头颅到父亲面前跪地请罪。
刘普起初勃然大怒,正要责罚。
刘晔便将母亲临终遗言和盘托出,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