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孙羽自己也知道自己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处理淮南之事,本就费力不讨好。
他与周瑜亲如兄弟,并不想让周瑜来给自己“擦屁股”。
想着自己来收拾。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淮南目前的状况,绝非三五日可解决。
而北方战事如火如荼,孙羽如果不早点回去。
指不定出什么岔子。
至于周瑜,
他面对如此天崩之局,却并不慌乱。
他先将水军驻营移至城西一处高地,在四周立起栅栏,划分出数个区域。
他下的第一道令,便是分区设粥棚,按户发放粮牌。
他命人将寿春及周边被淹区域的百姓,按“原籍乡里”重新编组。
每一乡为一甲,设甲长一名。
由本乡年长有威望者充任。
流民入城后,先到登记处报上姓名、年龄、口音、原属县乡。
再由甲长领至相应粥棚领粥。
周瑜带来的粮草,除孙羽留下的之外。
多是缴获袁术军队辎重的存粮。
虽不算充裕,但每日按人头定量分派,倒也能维持月余。
然而这看似寻常的赈灾之策,实则暗藏深意
每一名领粥之人,都必须留下详细记录,连口音都要注明。
周瑜私下对身边从事道:
“……此非仅为发粮也。”
“袁术在淮南经营多年,伪民无数,户籍混乱。”
“今借此机会,将人口逐一登记造册,清查户口。”
“数月之后,这批流民便尽数化为刘将军治下之编户矣。”
从事们恍然大悟,无不叹服其用心之深。
然粥棚方设三日,便出了问题。
天气渐热,水淹之地又潮湿。
不少流民开始出现发热腹泻之症。
起初不过是三五人,到了第五日,竟蔓延至数十人。
那些染病的百姓不知利害,仍混在人群中领粥。
咳嗽之声此起彼伏,令周瑜闻之大惊。
他当即召来随军医官商议,又命人四处寻访民间郎中。
很快便确认了疫情已在萌芽之中。
周瑜当机立断,下令将城中一座旧校场辟为“清疾营”。
凡发热腹泻者,不分男女老幼。
一律送入营中隔离,不得外出。
同时,他命人在城中各处水井中投撒石灰消毒。
并在每一处井口立下木牌,写明“凡不遵消毒令者,杖责二十”。
军士轮番巡查,违者当场施刑,毫不宽贷。
然而最令周瑜头疼的,却是另一桩事。
那些被洪水淹死的百姓尸首,因连日高温,开始腐烂发臭。
散落在城郊各处的水洼沟渠之中,蝇聚蚁附,恶气冲天。
若不及时处置,大疫必至。
周瑜遂出榜文,重金雇佣本地人收敛浮尸。
集中运至城外三里处的一处荒坡,统一焚烧深埋。
榜文一出,却引来了轩然大波。
自古淮南之地,民风重祖坟、敬先人。
讲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如今官府竟要将家人的尸首聚而焚之,骨灰扬散,百姓如何肯依?
一时间,
数十名妇人老叟聚集在清疾营外,哭天抢地,阻拦收尸队前行。
有老妇跪在泥中,抱住收尸人的腿,哭喊道:
“我儿死了便死了,你们却要烧他,他在地下如何安生?”
又有一壮汉抡着锄头,挡在路中,厉声喝骂:
“谁敢动我阿爹尸身,我便与他拼命!”
消息传到周瑜帐中,周瑜正在案前批阅粮簿。
闻报后猛地站起身来,面色一沉。
他平日虽温文尔雅,待人宽厚。
然一旦涉及大局,决断之果敢,手段之凌厉,远非常人可比。
他将竹简往案上一拍,沉声道:
“周泰何在?”
帐外周泰应声而入,拱手听令。
周瑜目光如炬,道:
“你带一队刀斧手,去将闹事聚众的领头之人尽数拿下。”
“押入大牢,不必审问,先关三日再说。”
“若有持械拒捕者,格杀不论。”
周泰领命而去。
周瑜又道:
“蒋钦,你另带一队水兵,护送收尸人同行。”
“但凡有人阻挠,先以军棍驱逐。”
“若仍不退,拿回营中重责。”
周瑜性格一直是偏“霸道总裁”的。
比起孙羽真正的待民宽厚,周瑜更加强势。
虽然两人本质上都是出于为百姓好。
但孙羽的手段,更像是希望能跟百姓处成家人亲友。
而周瑜则更像是一个大家长,我得纠正你们的错误。
蒋钦亦领命而去。
不过半日,闹事的十余名领头者便被周泰押入大牢。
跪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瑟瑟发抖。
那些围观的百姓见官府动了真格,刀枪森严,无人再敢上前阻拦。
收尸队遂得以顺利出城,将散落的浮尸逐一捡拾,集中焚烧。
周瑜又命人在焚烧处立起一座小祠,设香案,书“义魂之坛”四字。
令军中祭师焚香祷告,告慰亡灵。
这一番软硬兼施之下,百姓虽心中仍有哀戚。
却也渐渐明白官府此举是为防止瘟疫蔓延,并非有意亵渎死者,反抗之声遂渐平息。
正在周瑜忙得焦头烂额之际,一个人的到来,让局面有了转机。
此人便是神医董奉。
当初孙羽出征淮南之前,便预料到淮南之地潮湿多瘴,极易滋生疫病。
因此特意将董奉带在军中。
如今孙羽北返,董奉被留了下来,交与周瑜差遣。
董奉年约三十,面容清癯。
一袭青袍,背上药箱从不离身。
他到淮南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走遍各处粥棚和难民营。
察看病患,随手施药。
他见清疾营中的隔离措施虽有形制,却缺乏药材。
便亲笔开列药方数十味,让周瑜遣人赴合肥采买。
他又教百姓用艾草熏屋、以黄柏煮水洗濯衣物,诸般防疫之法。
简便有效,百姓依言而行,果然病者渐少。
在董奉的建议下,周瑜又下令在城中各处设“药汤棚”。
每日熬煮防疫汤剂,不论是否患病,路过的百姓皆可免费饮用一碗。
起初百姓犹疑,不敢取饮。
董奉便亲自站在棚前,当着众人之面连饮三碗,笑道:
“此药甘而不苦,饮之可驱瘴气,诸位但试无妨。”
众人见神医自己喝了无事,方才纷纷效仿,一时间药香弥漫街巷。
周瑜见了,心中暗暗感激孙羽的先见之明。
若非将董奉留在淮南,单凭军中那几名粗通医术的医官,怕是难以应付这场潜在的瘟疫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