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事务繁忙,不能亲自前来,特遣侄儿代为问候。”
袁绍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袁耀这是客套话,袁术那个弟弟,才不会思念他呢。
不过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他拉着袁耀的手,笑道:
“贤侄一路辛苦,快请入内说话。”
说罢,袁绍亲自携着袁耀的手,步入府中。
众谋士跟在后面,心中各有思量。
到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袁绍坐在主位,袁耀坐在客位,沮授、逢纪、审配、郭图、辛评等谋士分坐两旁。
袁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道:
“伯父,此乃父亲亲笔书信,请伯父过目。”
袁绍接过书信,拆开细看。
信中用词颇为恳切,袁术先是回顾了兄弟之情,说自己虽然与兄长有些误会。
但毕竟是一个宗族,血浓于水。
然后又说刘备日渐做大,已吞并青、徐、兖三州。
对河北和淮南都构成了巨大威胁。
最后,袁术表示愿意放下成见,与兄长联手对付刘备。
两家合力,共图大业。
为表诚意,特遣独子袁耀前来,作为人质。
袁绍看完书信,沉默良久。
他将书信放在案上,抬起头,目光在袁耀脸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十九岁的青年,端坐在客位上。
神色从容,目光坦然,没有丝毫怯懦之色。
袁绍心中暗暗赞叹:袁术虽然不成器,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他又想起袁术信中那些话
放下成见,联手对敌,共图大业。
袁术能写出这样的话来,倒也难得。
尤其是将独子送来当人质,这份诚意,确实无可挑剔。
袁绍沉吟片刻,顾谓左右谋士道:
“吾素以为吾弟器量狭小,非成大事之人。”
“然今日彼竟以独子送至吾手,此等诚意,使吾亦不得不刮目相看。”
袁术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他此前虽然求过袁绍,袁绍没有答应,是因为袁绍不相信他的诚意。
如今,袁术把自己唯一的儿子送到袁绍手中,这就是在说:
我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袁绍话落,站起身来。
走到袁耀面前,亲自执起袁耀的手,垂泪道:
“贤侄且安心在邺城住下。”
“汝放心,吾虽与令尊有些不合。”
“然彼毕竟是我弟,为兄者,焉有见死不救之理?”
“汝在此处,便如吾亲儿一般,谁敢欺汝?”
袁耀闻言,也垂泪道:“多谢伯父厚爱。”
“侄儿定当好好住下,不惹伯父烦恼。”
袁绍拍了拍袁耀的肩膀,神情颇为宠溺。
他拉着袁耀的手,回到座位上,又问道:
“贤侄一路辛苦,可曾用饭?”
袁耀道:“还不曾。”
袁绍连忙吩咐左右:
“快备宴席,为贤侄接风洗尘。”
左右应声而去。
不多时,宴席备好,珍馐美味,罗列满案。
袁绍亲自为袁耀斟酒,二人对饮,谈笑风生。
袁绍问起袁术的近况,袁耀一一作答。
问起淮南的风土人情,袁耀也对答如流。
袁绍越看越喜欢,心中暗暗盘算:
这个侄儿,倒是个人才。
若能留在河北,将来未必不能重用。
宴罢,袁绍命人安排袁耀住下,又派了几名侍从服侍,待遇极为优厚。
却说袁绍回到书房,召集沮授、逢纪、审配、郭图、辛评等主要谋士,商议此事。
袁绍坐在案后,环顾众人,缓缓道:
“吾弟能有如此器量,以独子为质以示其诚。”
“吾为兄长者,岂可落后?”
“某亦决意,将吾一子送往淮南,以为质子。”
“不知公等以为如何?”
袁绍骨子里其实也有浪漫主义情怀。
眼见弟弟如此诚意,他自己也感性起来。
居然也想送一个儿子到淮南去当质子。
在郭嘉的十胜十败论之中,曾提到袁绍是恤近忽远。
意思是袁绍只能看到眼前的百姓过得苦,看不到更长远的东西。
其实就是想表达袁绍虽然感性,但眼光不够长远。
此言一出,河北士人顿时炸开了锅。
沮授率先站起身来,拱手道:
“主公,此事万万不可!”
袁绍眉头一皱,问道:“公与何出此言?”
沮授正色道:
“主公,公子乃主公之骨肉,国之根本。”
“若将公子送至淮南为人质,一则折了主公的威风,二则使河北失去储君。”
“况袁术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主公即便不送质子,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若送了质子,反倒受制于人。”
逢纪也站出来,拱手道:“沮公与所言极是。”
“主公,河北与淮南,虽为兄弟之邦,然毕竟各为其主。”
“若主公将公子送去,万一袁术心怀不轨,以公子要挟主公,那时主公何以自处?”
审配接着道:
“况且,河北诸公子中,各有才能,皆是主公的骨肉。”
“无论送谁去,都是割主公之心。”
“不如不送,另寻他法。”
郭图、辛评等人也纷纷表示反对。
一时间,书房中反对之声此起彼伏,竟无一人赞成。
袁绍听了众人的话,面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
这些人反对,明面上是为他大局着想,实际上却各怀心思。
此时的河北,内部的嫡嗣斗争已经十分激烈了。
袁绍有三个儿子:
长子袁谭,字显思;次子袁熙,字显奕;幼子袁尚,字显甫。
其中,袁谭年长,按照传统,应是继承人。
然而袁绍却偏爱幼子袁尚,因为袁尚长得像他。
且袁尚的母亲刘氏深得袁绍宠爱,常在袁绍面前说袁谭的坏话。
如此一来,河北的谋士们便分成了两派。
以审配、逢纪为首的士人,纷纷支持袁尚。
他们认为袁尚聪明伶俐,有乃父之风,更适合继承大业。
以郭图、辛评为首的士人,则纷纷支持袁谭。
他们认为立长乃古制,不可废黜,否则必生内乱。
两派明争暗斗,互不相让,表面上虽还维持着和气,暗地里已是水火不容。
他们当然不希望自己支持的继承人,被送到淮南去当质子。
一旦质子送走,能否回来还是未知数。
即便回来,在袁绍心中的地位也会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