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羽点了点头,又道:
“天色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说罢,他便转身往内院深处走去。
大乔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似乎想要挽留,却又没有勇气。
她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府君总是有很多事要做呢……”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风吹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她裙裾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孙羽沿着回廊,穿过两道月门,来到后园。
园中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光。
池畔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刚刚抽芽,嫩绿嫩绿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池塘边有一座小亭,亭中悬着一盏纱灯,灯光透过薄纱洒出来,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孙羽,身姿窈窕。
一袭淡青色的衣裙,腰束一条白色的丝带,如烟如雾。
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身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添了几分慵懒之态。
她面前摆着一架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她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声便如流水般流淌出来。
孙羽站在亭外,听了一阵。
那琴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时如清泉漱玉,时如幽谷鸟鸣。
可细细听来,却隐隐透着一股哀怨之意。
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诉说。
他微微皱眉,抬步走进了亭中。
“貂蝉娘子。”
他轻声唤道。
琴声戛然而止。
貂蝉转过身来,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微微欠身,淡淡道:
“府君来了。”
孙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脸。
灯光照在她脸上,将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映得愈发惊心动魄。
她的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嘴唇嫣红,肤若凝脂。
可此刻,那眉宇之间,却隐隐笼着一层薄薄的哀愁。
如同晨雾笼罩远山,看不真切,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今日的琴声,”孙羽缓缓道,“似乎有些哀怨。娘子心中可有什么烦闷之事?”
貂蝉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一片落叶飘入水中,几乎听不见。
孙羽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他认识貂蝉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女子的性子,他多少是了解的。
她心思细腻,情感丰富,却又不善表达。
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轻易向人吐露。
可她今日的状态,与往日明显不同。
往日她弹琴,虽也有婉转低回之时,却不至于如此哀怨。
今日的琴声,分明藏着心事。
“我自淮南归来,”孙羽缓缓道,“又忙着推广鱼稻、曲辕犁,这些日子倒是少来看你。”
貂蝉闻言,指尖微微一颤。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府君心系天下,本该如此。”
“大丈夫之志,当如长江之水,东奔大海。”
“岂能将心思放在我们女儿家身上?”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孙羽却从她那微微颤动的指尖、那稍稍急促的呼吸中,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
她嘴上虽说得大方,心中多少还是因为这些日子没来看她而感到难过的。
只是她不肯说罢了。
孙羽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实则心中酸楚的模样,忽然起了几分逗弄之心。
他也不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亭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色渐深,池中的蛙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
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貂蝉等了片刻,见孙羽不说话,心中暗暗着急。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府君,”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迟疑,“妾身有一事相问,不知当不当讲。”
孙羽道:“娘子请说。”
貂蝉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问了出来:
“那位……大乔姑娘,是府君从淮南带回来的……未婚妻么?”
说完这句话,她便将头低得更深了。
几乎要埋进胸前,耳根处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孙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他点了点头,道:
“是。”
貂蝉的指尖猛地一颤,琴弦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孙羽继续道:
“当时乔公在庐江设下琴局,广邀天下才俊。”
“我因缘际会,误打误撞破了他的琴局,得乔公青眼,便定下了这门亲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又道:
“说起来,还多亏了娘子。”
貂蝉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多亏了妾身?”
孙羽点头道:“正是。”
“离开青州之时,娘子曾教我一曲《高山流水》。”
“我在庐江琴局上弹的,便是这一曲。”
他笑了笑,道:“若无娘子所授,我怕是连琴局的门都进不去,更遑论破局了。”
貂蝉听了,眼眸微蹙,嘴唇动了动,低声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就不教你了。”
那声音极轻极低,如同蚊蚋嗡鸣,若不细听,根本听不见。
孙羽却没有漏掉。
他微微一怔,道:
“娘子方才说什么?”
貂蝉抬起头来,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淡道:
“……没什么。”
“妾身只是感慨,孙府君当真是了得。”
她微微挑起眼梢,看着孙羽,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事业蒸蒸日上不说,就连桃花运,也是旺得不行呢。”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之中,却分明透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孙羽忍不住笑了:
“娘子这话说得奇怪。”
“莫不是……吃味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带几分玩笑之意。
可貂蝉听了,却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