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讪笑道:
“能有什么?稀粥、野菜,有时能混个饼子。”
“县尉赏的军粮倒是稠些,可也……”
他说着,忽然住口,似是觉得不该多言。
孙羽摆摆手,让他下去。
又接连问了几个,所言大同小异。
这些人虽是精壮汉子,可长年累月食不果腹,身子早就亏空了。
这几日虽说有军粮管饱,可也不过是粗粮杂粮。
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哪里谈得上滋补?
尽管正常士兵的待遇,远比普通百姓要强。
可饶是如此,就别以为他们吃的有多好。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即便是士兵,每日的主食也不过是黍、粟、麦而已。
最多就给你配点副食,蔬菜、盐之类的。
至于肉就不要想了。
那是给打了胜仗,或者即将要打大战鼓舞士气时,才能吃的。
这也是为什么,古人很喜欢用牛来犒赏三军。
因为这玩意是真能极大提振士气啊,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吃不上一回。
便是死也值了。
而孙羽却明白,士兵每日就吃这些,是很难完成自己定下的训练任务的。
他的目标,可是要打造一支钢铁之师的。
沉吟片刻,孙羽转身便往县衙而去。
县衙后堂,徐庶正伏案疾书。
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孙羽,笑道:
“贤弟不在校场练兵,如何有暇至此?”
孙羽拱手道:“元直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徐庶搁笔,正色道:“贤弟但讲无妨。”
孙羽道:
“弟练新军,今欲增其膂力,强其筋骨。”
“然军中粮秣,不过果腹,欲求强健,需得肉食蛋类滋补。”
“敢问元直兄,府库中可有此物,拨些与军中?”
徐庶闻言,先是一怔,继而苦笑起来。
“贤弟啊贤弟,你倒会挑时候。”
孙羽见他神色有异,忙问:
“怎么?有难处?”
徐庶叹了口气,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卷竹简,摊在孙羽面前:
“贤弟且看。”
孙羽接过,细细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那账簿上记得分明:
府库现存粮六千石,钱二十万,绢帛二百匹。
另有陈纪赏赐的金银各三十斤,绢帛三百匹,已支用大半。
而支出项下,每日军粮、官吏俸禄、修缮甲仗、赈济流民……
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算下来,以现有之储,撑不过三月。
孙羽抬起头,皱眉道:
“今岁大丰,赋税收上来了,府库里如何会这般吃紧?”
他虽不精民政,却也晓得,高唐虽是下县。
可今岁无灾无难,又收了那么多流民垦荒,赋税该当不少才是。
事实上,高唐在青州六十五县中,算是人口大县了。
光是耕地,就高达五十万亩。
而全国的耕地大约也在6亿亩左右。
由此也可见,东汉末年缺的从来不是耕地。
而是受战乱影响,急剧减少的人口。
话音方落,忽听门外一声轻咳。
二人回头看去,却是刘备迈步而入。
他身着便服,面色平和,只是眉宇间似有几分忧色。
“飞卿有所不知。”
刘备在席上坐了,缓缓道,“备虽为县令,这库中钱粮,却非备可以随意支用的。”
孙羽一怔:“明公此话何意?”
刘备叹道:
“备乃朝廷命官,这高唐县的赋税,乃是朝廷的赋税。”
“除去县中支用,余者皆当解送郡国,由郡国上计于朝廷。”
“备不过暂为保管罢了。”
孙羽听罢,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明公,县库钱粮,往年是解送何处?”
刘备道:
“自然是解送平原相陈公处。”
“陈公乃备之故交,亦师亦友,备岂敢有违?”
孙羽又问:“今年可曾解送?”
刘备摇了摇头:
“道路阻隔,无兵护送,如何送得?”
“前番徐和之乱,更是人心惶惶,备连城门都不敢出。”
孙羽点了点头,又道:
“那明公可知,平原相陈公,今年可曾收到钱粮?”
刘备一怔,半晌方道:
“这……备不知。”
孙羽轻声道:
“既如此,羽斗胆猜一句”
“陈公今年,一钱一粮都收不到。”
第23章 大人,时代变了
孙羽续道:
“……不止平原。”
“青州诸县,如今能安安稳稳把赋税送到郡国的,恐怕十无一二。”
“或为贼寇所劫,或为豪强所截,或干脆就是县令自己吞了。”
“朝廷要钱粮,但朝廷过不来。”
“郡国要钱粮,但郡国收不走。”
“明公,如今这局面,钱粮在谁手里,便是谁的。”
按照正常的解送逻辑,
应该是刘备上交给平原相陈纪,陈纪在解送去洛阳交给朝廷。
到朝廷后,再由大司农负责支配。
但显然,刘备此时还没有跟上版本更新迭代。
眼下董卓把持朝政,地方诸侯人人自危。
哪里还会老实上交赋税给洛阳朝廷?
到初平元年时,地方诸侯就已经是,“关东诸将各拥强兵,不禀朝命。”
当然了,刘备作为县官,他的顶头上司是陈纪。
刘备若老实上交,大概率也是被陈纪留下。
不可能白白拿去肥了董卓。
只是如此一来,高唐过去一年的努力,不都打水漂了吗?
徐庶在一旁听得入神,此时插话道:
“贤弟的意思是,这些钱粮,全都截留在县里了?”
孙羽点头:
“正是,百姓交的是粮,不是钱。”
“粮在县库,钱在贬值。”
“绢帛虽好,也不能当饭吃。”
“明公,这粮要是运不出去,留在仓里,就是咱们的命。”
“若是硬要上缴,半路被流民抢了,或被郡兵吞了,那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刘备沉吟不语,目光闪烁,似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