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董卓暴尸于市,臣命人看守。”
“不料有人来报,说有一人伏于董卓尸上,放声大哭。”
“臣心想,董卓伏诛,士民莫不称贺,此何人,独敢哭耶?”
“于是臣亲自带人去查看,竟是侍中蔡邕。”
“臣便命人将他逮捕,来见陛下。请陛下治其罪。”
刘协闻言,眉头微皱,看向蔡邕,道:
“蔡卿,王司徒所言,可是实情?”
蔡邕跪在地上,叩首道:
“陛下,臣……臣确实在董卓尸前哭了一场。”
“然臣实非为董卓而哭,臣……臣……”
他说到这里,语塞难言。
王允冷笑一声,道:
“蔡伯喈,汝哭董卓,众目所睹,尚何抵赖?”
“董卓逆贼,欺天虐民。”
“汝身荷汉恩,不为国除害,反为贼流涕,是何心耶?”
蔡邕仰首,目中含泪,解释道:
“王司徒息怒,容邕一言。”
“邕虽不才,亦知大义,安肯背国而向卓?”
“但……但董卓虽暴,待邕有知遇之德。”
“邕本一介布衣,董卓强征入朝,三日之间,连擢三级。”
“此恩此情,邕岂能遽忘?”
“今日见其暴尸于市,一时感怆,不觉失声。”
“邕自知罪重,不敢求免。”
“惟愿公见原,使得黥首刖足,续成汉史,以赎前愆,则邕之幸也。”
言至此,涕泗横流,叩首不已。
王允闻言,厉声叱道:
“蔡邕!董卓逆贼,今伏天诛,国之大庆。”
“汝为汉臣,乃不贺国,反哭贼,何也?”
“汝谓董卓待汝有恩,则朝廷待汝独无恩乎?”
“汝位侍中,食汉禄,衣汉服,乃为一祸乱天下之逆贼流涕,尚敢言续修汉史?”
“似此忘恩负义之徒,亦堪执笔作史耶?”
他看向刘协,拱手道:
“陛下,蔡邕罪大恶极,不可轻赦。”
“臣请旨斩邕,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刘协闻言,沉吟不语。
他虽年幼,却也知道蔡邕是当世大儒,杀之可惜。
但王允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蔡邕哭董卓,确实不妥。
殿中众人各怀心思,一时无人说话。
孙羽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言。”
刘协道:“孙卿请言。”
孙羽道:
“陛下,蔡伯喈乃旷世逸才,若使续成汉史,诚为盛事。”
“且其孝行素著,天下闻名。”
“若遽杀之,恐失人望。”
“臣请陛下三思。”
王允闻言,转头看向孙羽,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方才被孙羽在迁都之事上连将两军,心中本就不快。
如今孙羽又出来为蔡邕求情,更是火上浇油。
王允冷冷道:
“孙将军,汝谓蔡邕为旷世逸才,便不当诛乎?”
“昔孝武皇帝不杀司马迁,后使作史,遂致谤书流播于世。”
“司马迁作《史记》,于汉室多所讥评,后人读之,以为汉家之短。”
“今方国步艰难,朝政陵替。”
“若复留蔡邕此辈于朝,令其执简操觚,不知复作何等言语。”
“断不可令佞臣执笔于幼主左右,使吾辈蒙其讪谤也。”
孙羽闻言,微哂道:
“王司徒,太史公所著《史记》,乃千古良史,何谤书之有?”
“班固《汉书》评司马迁,谓其‘不虚美,不隐恶’,此真良史之才也。”
“若因畏人言而废修史,天下尚有何信史可传乎?”
他话音稍顿,复又正色道:
“……且司徒之言多有不妥。”
“善人者,国之纪也;制作者,国之典也。”
“灭纪废典,岂能久乎?”
“蔡伯喈天下名士,若缘哭董卓一事而杀之,天下人将谓朝廷不容善类,不容名流。”
“如是,谁复肯为朝廷效命?”
“司徒此举,实自毁藩篱耳。”
王允被孙羽驳得语塞,面色青红不定,甚为难堪。
时曹操素与蔡邕有旧,亦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与蔡伯喈有旧,深知其人品性。”
“伯喈虽一时之误,为董卓一哭,然其本心非向卓也。”
“且伯喈实有旷世之才,若杀之,天下必谓朝廷不爱才。”
“臣请陛下宽宥其罪。”
刘协看向曹操,微微颔首。
刘备亦出列,拱手曰:
“陛下,臣备不才,亦慕蔡公之才。”
“臣在涿郡时,即闻蔡公名,知其博学多闻,孝行著闻。”
“今日得瞻丰采,实三生之幸。”
“若缘细故遽加诛戮,岂不可惜?臣请陛下开恩。”
刘协见众人皆为之请,心中已定。
乃乃顾谓王允道:
“王卿,蔡卿虽有过失,然罪不至死。”
“且众卿交相为请,朕意可赦其罪,令戴罪立功,续修汉史。”
“王卿以为何如?”
王允心中不忿,但天子已经开口,众诸侯也纷纷求情,他若再坚持,反倒显得心胸狭窄。
他咬了咬牙,拱手道:
“陛下圣明,臣遵旨。”
刘协点头,看向蔡邕,道:
“蔡卿,朕今赦汝之罪。”
“汝当尽心竭力,续修汉史,以报国家。”
“若再有差错,朕决不轻恕。”
蔡邕闻言,如蒙大赦,叩首不止,泪流满面道:
“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
“臣必当尽心竭力,续修汉史,以报陛下再生之恩。”
刘协道:“蔡卿平身。”
蔡邕谢恩起身,退到一旁。
他看了一眼孙羽,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若非孙羽出面求情,今日只怕凶多吉少。
王允见事情已了,心中却愈发不忿。
他看向孙羽,冷冷道:
“孙将军好大的威风,只怕比起董卓来也不遑多让。”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一惊。
王允这话,说得太重了。
将孙羽比作董卓,这不是明摆着骂人吗?
孙羽闻言,却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拱手道:
“……不敢不敢,王司徒过奖了。”
“比起董卓一死,王司徒就着急杀戮朝廷大臣来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