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可轻自戕贼?娘子,蝼蚁尚知贪生,况于人乎?”
少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父母……”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妾之父母,早为山贼所戕。”
“妾于此世,已无父无母矣。”
孙羽心中一紧,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然则……娘子竟无他亲可念乎?”
“伯叔兄弟,姨母姑嫂,竟无一人耶?”
少女轻轻摇头,那动作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妾只一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此世上,无一人记挂妾,妾亦无所记挂。”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自怜,没有哀怨。
只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仿佛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
孙羽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个被董卓屠戮殆尽的孙氏满门。
他也有过那种失去一切的感觉,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
但他还有仇要报,还有义要行,还有一条命要活下去。
可眼前这个女子,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仇恨,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值得她活下去的理由。
孙羽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少女,一字一句地说道:
“然则为自己而活可也!”
少女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颤。
那双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呆呆地望着孙羽,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自己而活。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那层厚厚的阴霾。
她从小就被教导,要听话,要顺从,要讨主人欢心。
在富户家中,她要讨好养父母。
在宫中,她要讨好天子。
在王司徒府中,她要讨好王允。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为自己而活。
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自己的命,也可以是自己的。
“为……为自己而活?”
少女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觉得右手扣住的那块岩石又松动了几分,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好在此时,崖边传来了管亥焦急的喊声。
“孙县尉!抓住绳子!”
一根粗麻绳从崖顶垂了下来,正落在孙羽身边。
孙羽用右手肘夹住绳子,在腰间绕了两圈,然后对少女道:
“娘子,抓住绳子!”
少女回过神来,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绳子。
崖顶上,管亥带着十几名士兵,齐心协力地往上拉。
绳子绷得笔直,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
孙羽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托着少女,在崖壁上艰难地攀爬。
碎石不断地从脚下滚落,崖壁上的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落在少女的粉红色长裙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少女仰头看着孙羽,看着他咬紧的牙关,看着他额头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手臂上被荆棘划出的道道血痕。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世道,竟还有这样的人。
这世道,竟还有人愿意为她流血。
终于,在管亥和士兵们的合力拉扯下,两人被拉上了崖顶。
孙羽一滚身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手臂上满是血痕,肩甲也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露出一片青紫的瘀伤。
管亥赶紧上前,递过水囊:
“孙县尉,您没事吧?”
孙羽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这才缓过气来。
他摆了摆手,哑声道:“无碍,皮肉之伤罢了。”
管亥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被士兵们扶起来的少女,压低声音道:
“县尉,这小娘子是什么人?”
“您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孙羽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貂蝉走去。
少女被两名士兵搀扶着,站在崖边。
她的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发髻也散乱了大半。
几缕青丝垂在鬓边,在风中轻轻飘动。
但即便如此狼狈,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孙羽还是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容颜啊。
雪肤玉颜,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眉如春山,黛色淡淡,似远山含翠。
眼如秋水,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鼻梁高挺,唇若涂朱,下颌线条优美得如同工笔画中走出的仕女。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粉红色的长裙虽然沾满了尘土,却依然掩不住她那婀娜曼妙的身姿。
容光照人,不可方物。
恰似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下铺皓影,上转亮银。
而她站在这月色与雪色之间,便是那第三种绝色。
孙羽绝非好色之人。
他见过不少女子,无论是现代的所谓校园女神,亦或者古代豪族闺秀。
在战场上更是见惯了生死离别。
他自认为定力足够,不会被美色所动。
然而此刻,初见这张容颜,他还是不免看得痴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少女,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还在流血的手臂。
直到少女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个沉默。
她挣开士兵的搀扶,盈盈下拜,行了一个大礼。
她的动作优雅而自然,虽然是逃难之人,举手投足间却依然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
“妾身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少女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如珠落玉盘,“郎君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孙羽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还礼道:“娘子不必多礼。”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说这话时,心中却暗暗自嘲
这哪里是什么举手之劳,分明是拿命在拼。
少女抬起头,目光与孙羽相接。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孙羽轻咳一声,正色道:
“敢问娘子尊姓大名?方才为何要……要寻那短见?”
他本想说“寻死”,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直白,便改了口。
少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她看着孙羽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感。
这位少年将军,为了救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她又有什么不能对他说的?
“妾身乃并州析县木村人氏,”少女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低沉,“小字红昌。”
并州,析县,木村。
孙羽在心中默默记下这几个地名。
“妾父母早年为山贼所害,”少女继续说道,眼中没有泪光,只有一种淡淡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