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战不能久,如果久了,必然会招致空前惨烈的外战。
………
“我这一生收过很多学生,其中最杰出的学生当属李少荃和你。
李少荃老辣沉稳,能文能武,李家又是庐州的名门望族,人丁兴旺,根深蒂固,一呼百应,他将来的成就必在我之上。
你,虽然天资聪慧,眼光深远,嗅觉敏锐,思想新锐,但政治根基太过薄弱,虽是官宦人家,但家族人丁不旺,缺乏助力。
老夫替你寻一门好亲事,政治联姻,巩固根基,如何?”
“谢老师。”
天地君亲师,老师就相当于半个父亲。况且是为扩展自己的政治资源着想,赵烈文哪有不从之理,遂弯腰拱手到底。
~
“如果有朝一日,老夫死了,你来继任苏抚,你会怎么做?”
戏肉来了。
赵烈文略一思索,即答道:“集权,强兵,合纵连横。”
“哦?”
“如果把整个南方比作欧洲,那么,江苏最接近法兰克,虽处四战之地,但经济富庶,文化强势,交通便利。
我们有铁路,有航运,粮食可以自给,轻重工业齐全。
江苏最大的优势是有钱!
工业时代,钱是最大的生产力。我认为,以本省之民力完全可以组建一支堪比拿破仑时期的陆军精锐。”
曾国藩突然问道:“人呢?”
赵烈文笑道:
“人不是问题。
江苏自古人文荟萃,文官种子多如牛毛,技术人员也相当充沛。
唯一要考虑的是兵!
但兵也不是问题,我们可以招募沿江渔民加入海军,招募徐州青壮编练陆军。我们可以出资大量购买外国战舰,大量雇佣外国军官。
如果能拿出一个亿,就可以最短的时间内组建一支不少于二十万人规模、装备遥遥领先的陆海军,然后轮番送上战场磨砺个一两年。
头脑是自己人,血肉骨架也是自己人,神经传导用外国人。
本省乃四战之地,外交需格外灵活。
拉一个打一个,稳住一个忽悠一个。
只要敌人不从四面一起攻来,我们就能一一击破。
而要做到以上,最关键一点就是集权。
商人短视,他们总是盯着蝇头小利,总是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因此,巡抚衙门需要不断打压行业商会,让金主们坐在家里享受公司的分红,但不许他们插手公司的具体经营。”
………
许久~
“老夫觉得,你将来之成就绝不在你师兄之下。”
“老师谬赞了。”
“不,你知道李少荃这个我一手带出来的大弟子为什么要和为师断交吗?”不待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道,“因为,他打心眼里不看好南方。他认为南北交战,南方必输。”
“师兄有如此想法倒也不稀奇。毕竟在历史上,从南往北打,而且最终统一全国的只有朱元璋一人。”
曾国藩却摇头苦笑。
“骏马弯刀的时代早就结束了,如今是巨舰大炮的时代。打仗拼的是工业实力,拼的是后勤能力,拼的是政治架构,他那么聪明怎么就看不透呢?”
赵烈文沉默,他猜测李少荃是担心被队友扯后腿。
北方虽然穷,但社会各阶层的思想相对统一,至少在明面上,大家伙都是保皇党。
南方虽然富,但社会思想分歧巨大,即使是自由主义,内部还能细分出至少三个阵营,而且彼此之间谁也看不上谁,内耗大的惊人。
哎~
拭目以待吧。
………
而在江苏巡抚衙门吃了一嘴闭门羹的三井寿没有灰心,掉头就去拜访生意伙伴。
这里不得不介绍一下三井家族,乃是东桑国鼎鼎大名的的四大财阀之一,创业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崇祯年间的三越百货店,经常逛银座的都认识。
其家族家训有一句话:“应该到岛崎或外国去做交易”。
国际化,被刻入了家族的血脉。
文治维新开启之后,由于政府刻意培植,并将多处矿山、工厂以极低的价格出兑给三井集团,使得其很快跻身超级财阀序列。
煤矿、纺织、银行是旗下最重要的支柱产业。
三井寿突然来华,四处游说,是因为联合帝国刚刚颁布了全面封锁政策,第一个受到严重打击的就是东桑的生丝产业。
生丝是东桑的出口支柱产业,号称功勋产业。
而三井集团又占据了其国内生丝产业的五成份额。
生丝滞销了,快帮帮俺们吧。
既要打仗,又要通商。人格分裂,可见一斑。
………
秦淮河。
一河相隔,却是两个世界。
东侧是江南贡院,万千士子,埋头苦读。
西侧青楼云集,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据明朝破落文人记载:
吾乘小舟,自西而东,诸妓临窗梳洗,对镜整妆,或对窗茗话,或倚立看船,拈花微笑者有之,侧目媚望者有之,或吸水烟,或弄琵琶,或露全身,或现半体。
此时。
站在画舫上的三井寿所看到的沿河景色就如这般,秦淮河西岸,无数俊俏女子倚窗而立,争着卖弄风情。
穷人看不得,富人随便看。
自古如此。
姐儿们谁不知道,乘坐奢华画舫的客人非富即贵。三井寿年纪轻轻,高高瘦瘦,眼睛里透着精明,打扮几与汉人无异。
谁知道他是外国人?
再说了,知道也无所谓。因为秦淮河只歧视一种人,穷人。
………
三井寿望着岸上诸多穿和服的同胞,听着略显悲伤的《さくら》,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突然~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井先生,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江浙总商会会长胡雪岩。”
“啊~久仰胡会长大名,东亚首富,经营之神。今日得见财神爷,三生有幸。”三井寿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点头哈腰,谦卑至极。
“嗯。”
胡雪岩的态度很冷淡。
“这位是江苏纺织商会会长郑观应。”
“郑会长,久仰久仰。”
“虽然和富冈工厂合作好几年了,但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三井家族的少爷。三井先生瞧着年轻,不知在家中排行老几?”
明眼人一听都知道,郑观应是想评估一下这小子在家族里的地位。
嫡子和庶子的差别,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
“郑会长搞错了,我并非三井家族的男丁,我是三井家族的女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婿??”
“是,这一代家主膝下没有儿子。”
“没儿子,将来由谁来继承家业?”
“赘婿。”
妈的!合着眼前这位是一个地位卑贱的赘婿啊,还大言不惭继承岳父家业,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傻的人,于是众人都怒了。
掮客一看不好,连忙站出来介绍道:
“诸位财神爷有所不知,不出意外的话,三井寿先生将是三井财阀的下一任家主。小人可以用性命担保,是真的。”
众人脸色稍缓和。
信用是掮客的生命,可信。
“三井先生原是武士出身,但精通汉学、兰学、多种外语,还参与了东桑国大藏省的货币改革政策制定。哦对了,他在被确定为三井家族继承人之前,在东桑银行业界有一个绰号。”
“什么绰号?”
“讨债仙人。”
众人哈哈大笑。
豪门赘婿+讨债仙人,好小众的组合。
“那是因为鄙人对金融略有研究,如果我是仙人,那么胡会长就是弥勒佛。”
众人哄笑。
“我不明白,三井集团富可敌国,怎么会让女婿继承家业呢?”胡雪岩忍不住主动问道。
“胡会长有所不知。这是两国的文化差异。”三井寿解释道,“贵国的文化,认为女婿是外人,但三井家族认为生了女儿可以挑选最优秀的女婿,女婿改姓之后照样继承家业,血脉照样延续。而儿子就不一定了,万一生出败家子~”
胡雪岩听的直摇头。
虽然不认可,但似乎也有一点点道理,也就一点点,不能再多了。
………
“言归正传,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胡雪岩正色道。
“近日,贵国朝廷颁布了《战时封锁令》,涵盖金融、航运、贸易进出口等领域,我们三井集团非常重视和江南的商业友谊,希望贵我两方可以避开贵国朝廷不合理的封锁令,照样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