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一直都不喜欢勋贵子弟们那股子心高气傲的劲儿,卑职和他们压根不是路人。”
原来如此,西太后心中欢喜。
上次,在燕喜堂,和沈墨卿一对一的时候,沈墨卿强烈建议自己派遣陆军第一镇出关作战。
沈、李二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瓜葛呢?
不得不防!
如今一问,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于是疑心顿减。
………
西太后捏了捏猫咪的脸,顺着李少荃的话,继续追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极力推荐他兼任火药厂呢?”
“卑职虽然不喜欢他这个人,但卑职认可他办事的能力,和其他的勋贵子弟相比,沈墨卿不推诿,敢担责,还在高丽打过仗。让他来负责军工厂,军火质量有保障,卑职在前线才能打胜仗。”
想着,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少荃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太后,恕卑职斗胆,其他衙门都可以由外行领导内行,唯独军工和军队不可以,万万不可以。”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是啊,人才难得~”西太后很无厘头的感慨了这么一句,王顾左右而言他!
李少荃没有接话,但心知肚明。
人才难得?
不过官话套话罢了。
真信人才难得、求贤若渴的人,可以戴上一顶老实人帽子了。
真话是:
人才是严重过剩的,但忠心是非常稀缺的。上位者用人时,不重才能,而重忠心。
光有才干,没有忠心的,叫反贼。
光有忠心,没有才干的,叫奴才。
既有忠心,又有才干的,叫心腹。
奴才固然好用,但关键时候不顶事。如今朝局危机四伏,正是用人之际,就显得心腹格外珍贵了。
所谓:家贫显孝子,国难见忠臣,不过是当家人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想起寻找几个趁手工具罢了。
056 野心家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喵呜~
偎依在西太后怀里的简州猫微微反感,轻盈地跳下地,摇着蓬松的尾巴离开了养心殿。
人的事,咪不感兴趣。
人的规矩,咪也不打算遵守。
电讯处。
滴、滴滴滴、滴。
熟悉的手按发报声,还有长筒靴里的气味,这里才是咪温馨的家。
………
西太后依旧不置可否。
沉默,就是拒绝。
犹豫,就是怀疑。
李少荃猛然间意识到,西太后表面上看似青睐姓沈的小子,实际上不大放心。
不放心是对的!
因为沈墨卿是一个气质外溢的聪明人,谁敢彻底信任一个聪明人呢?
在这小子身上,李少荃闻到了七分同类的气味,还有三分陌生的气味。所以,自己与其交往的原则就是:划清界限,公事公办。
但是~
他的那些话振聋发聩:烧火棍,烫手山芋,外行领导内行,现在不是我求你,而是你求我。
李少荃不寒而栗。
“卑职恳请太后让沈监督接手火药工厂,哪怕接手部分生产线也行。打大仗,军火是关键,燕山重工必须有一个靠谱的人坐镇。”
“太后,前任帮办大臣倭仁殷鉴在前,并非不忠,而是不懂。丁宝桢虽是廉吏,但也是个外行。”
“太后!战火已烧至奉天,民间已有小道消息私下流传,无论如何,朝廷不能丢了奉天啊。否则,社稷不宁,凤銮不稳啊。”
西太后终于动容了。
凤銮不稳!!
这四个字太可怕了!!!
“这样吧,你和胜保以陆军部的名义联名上个奏折,本宫,姐姐,皇上,恭王坐下来一体商议,事关社稷,他们会理解的。”
“遵旨。”
“本宫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太后请吩咐。”
“你和你老师曾国藩之间还有书信来往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曾抚台之间早已绝义,久无联系。”李少荃吓了一跳,回答得义正言辞。
“本宫觉得,你们可以联系。”
“太后?”
“你可以在信里明确告诉曾国藩,若他愿做出表率,将江苏一省之财赋和人事拱手献上,朝廷愿以一顶世袭罔替的王爵相赠,并赐他曾家丹书铁券。”
………
出了养心殿。
李少荃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朝廷想以王爵笼络座师从而达到兵不血刃地解决东南互保的问题?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西宫太后虽然谙熟权术,虽然出身民间,但今日说出这番话来,足以证明她并不了解新兴的南方缙绅群体。
自联合帝国取代清廷之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表面看,南方缙绅群体依旧热衷科举,热衷买田。但是,至少有8成缙绅家族投资工业,参股矿业,参与海贸。
今日南方缙绅,已非昔日缙绅。
他们的胃口早就被金钱滋养野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地方自治权,而不是继续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仰望紫禁城。
座师曾国藩不过是江苏缙绅推出来的一个颇有名望的代理人罢了。
即使没有曾国藩,也会有胡国藩,赵国藩。
一言以蔽之,南方缙绅集团的野望,是不会因为集团中某一两个人的反水而逆转的,南方缙绅和朝廷中枢的矛盾是无法调和的。
早晚~
早晚是要~
突然一阵寒风袭来,李少荃后背隐隐发冷,抬头望天,只见一张铅灰色的云层铺天盖地地压在京城头上。
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敢问家族路在何方?
庐州李氏,皖北望族,兄弟六人,各有千秋,遍布政商军。
但三弟鹤章是唯一一个骁将,高大威猛,骑马打枪,百步穿杨,带头冲锋,锐不可当,乡人对其敬畏如神明。
倘若~
十年之后,秦失其鹿,群雄崛起。
鹤章当为先锋官,瀚章当为钱粮总管,蕴章、凤章经商敛财,昭庆据守老家,募兵筹粮。
皖北本就是英雄辈出之地,只要有钱有粮,一呼百应,分分钟拉出数万大军。
可如今,斯人已去。
家族断一支柱。
站在宽敞的殿前广场上,李少荃泪如雨下:“鹤章,魂兮归来~”
………
“李统制吉祥。”
“是安公公啊,咱们好久不见。”李少荃定定心神,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金叶子不露声色地递了过去。
“总拿您的,真是不好意思。”
“何必见外呢,公公整日伺候凤銮辛苦得很。”
“伺候太后是奴婢的福分,不敢称辛苦。对了,您是不是要去~”安德海朝着东北方向指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是。公公也知道?”
“知道。我还知道,您率第一镇开拔辽东是沈墨卿的建议。”
“什么?”李少荃一惊,汗毛倒竖,面目狰狞。
“怎、怎么了?”安德海被吓了一跳。
“没什么,这事我当然知道。只不过第一镇开拔乃是最高军事机密,我没料到安公公你居然也知道?”
“咱家天天跟在太后身边,太后有啥秘密,咱家能不知道?”安德海得意洋洋,忍不住吹了个牛逼,但没敢把后面半句话说出来不过是顺带偷听一耳朵的事。
偷听,偷窥,偷窃。
太监的事,能叫偷吗?
安德海压根没有意识到,他不经意间碰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李少荃神色如常,甚至打趣道:“灵山脚下好修行,耳濡目染,道行不浅啊。要依我说,安公公你也可以参加朝议。”
“不敢不敢,宦官不可干政的铁牌立在那呢。”安德海连连摆手,但心里美滋滋的。朝政,王爷议得,大臣议得,太监就议不得?
“李统制,太后那边还等着咱,告辞,告辞了。”
“公公慢走~”
转过身,李少荃笑容瞬间消失,警惕心大盛。沈墨卿,此僚心机深沉,不得不防,承诺拨给他的军官里头要安插眼线。
不仅如此,还要向他索要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