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兰低头垂目,脸色血红,背对着自己换上了肚兜。
恰好,焦大家的来了,在外面叩门喊道:“二少爷,外头有人求见。”
“是康有为吧?”
“不是,是一位外国女人,她说自己叫米什么,反正是个记者。”
妈的,说曹操,刘备到。
教授不喜欢刘备。
“让她去花厅。”
“是。”
沈墨卿:“权且寄下,晚上再行责罚。”说罢,匆匆离开内院,直趋前院花厅。朱熹的智慧,最好别丢。
109 京畿安全委员会的第一把火
花厅。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法新社女记者路易斯.米歇尔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米歇尔不高,身材娇小,打扮极其随意,土黄色羊毛对襟衫,蓝色粗布格子衬衫,紧身牛仔裤,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过膝大衣。
大衣胡乱敞着,露出了腰间的铜扣牛皮带。
金发褐眼,五官可人。
如果她的言行举止能够不那么粗鲁的话,也是很棒的知识分子了。
但一想到这位姑娘曾经是巴黎公社的参与者,很可能在街垒后打过枪打过炮,沈墨卿就留了几分小心。
“你好,沈。我来兑现承诺。”
“Thank you。”
当照片过手时,沈墨卿突然攥住米歇尔小巧的手掌,嘴里说着英语,却欲对一位法女行吻手礼。
“你要干什么?”
姑娘触电一般抽回手掌,后退一步,怒目而视。
“啊,你们巴黎人见面难道不是这样行礼吗?”
教授故作惊诧,就在刚才,他看到了她的食指和中指外侧的老茧,这是长期扛枪的特征。
………
“谁教你的社交礼仪?”
“玛利亚。”
“啊~吻手礼适用于已婚或者年长女性,你遇到玛利亚行吻手礼是对的。”米歇尔说话的腔调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
“你似乎对她很有成见?”沈墨卿突然想起了四艘战列舰的事,既然话说到嘴边了,趁机打探一下。
“玛利亚和皮埃尔这对贵族夫妇在巴黎社交圈赫赫有名,一个挥金如土,一个沉迷赌场,债台高筑。他们实在还不起了主动申请驻外躲避债主。”米歇尔讥讽道,“上帝保佑赌鬼,如果他们还在巴黎的话,说不定已经上断头台了。”
“是这样啊。”
沈墨卿若有所思:“抱歉,并无恶意,我个人甚至很尊重那些战死在巴黎街垒里的同志们。我很好奇,法新社怎么会雇佣你这样的革命党?”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也是玛利亚告诉你的?”米歇尔的表现宛如一只浑身炸毛的猫,惊诧?实在没道理。
“是的。所以,你可以回答我吗?”
“同志?我在汉语里没有学过这个词。”
“同志,就是Camarade。”
“沈,你怎么会说这个词?你知道它的由来吗?”米歇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三分期待、三分狐疑、四分探寻。
Camarade(同志),诞生于法兰克大革命期间,之后迅速成为革命者相互称呼的专用术语。
她内心极度渴望同志。
但一想到这位异国青年是个贵族,瞬间眼神就黯淡了。
“《国语》: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志同道合,可称同志。”沈墨卿不准备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别扯犊子,回答我!你,一个巴黎革命党,是怎么成为驻外记者的?”
沉默了好几秒钟。
甚至看到了一双褐色瞳孔里转瞬即逝的慌乱。
“我、我可以不回答吗?”声音低低的,似乎还夹杂着痛苦和悔恨的情绪。
“Ok。”
沈墨卿心中大体猜到了几分,遂不再纠缠,端茶,送客,仍由焦大家的将米歇尔送了出去。
沈府有不少下人是双职工,男的在前院做事,女眷在内院伺候。譬如焦大,譬如林之孝,这样的组合好处多多。
沈墨卿翻看照片,共计34张。
照片顶部是一行汉字:联合帝国海军士官生.战前合影。
34名士官生军服笔挺,风华正茂。
在众人的身后,西直门车站的牌子清晰可见。等战争结束以后,西直门车站就归老爹沈政管了。
………
米歇尔前脚刚走,康有为后脚就进来了。
“沈老弟~”
“有为兄,快请坐,上好茶。”沈墨卿满脸笑容,“哎哟喂,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礼物?真是的。”
“长安居大不易,鄙人是个穷酸书生,买不起贵重礼物。老弟,你猜是什么?”
“美酒?”
“非也。”
“香料?”
“非也非也。”
沈墨卿狐疑地瞅了一眼礼物,看外形是一个白色陶瓷坛子,妈的,总不能是骨灰坛吧?
“一坛清水。”
“君子之交淡如水?”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全京城只有沈老弟懂我。”康有为脸皮忒厚,从袖管内摸出一本线装书,“在下的拙作,不知沈老弟可否帮我转交入宫?”
《孔子理政考》?
沈墨卿甚至没有翻开,只瞅了一眼封面就果断退回去了。
“有为兄,私自解读圣人思想的行为是朝廷所不容的。纵然你字字珠玑,入木三分,我也不可能呈送御前。否则,你恐怕要吃一颗子弹。”
“为何?”
“释经权只属于雷音寺。如果人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读圣人,天下岂不是乱套了?”沈墨卿义正辞严。
妈的。
肠粉吃多了吧?竟敢解读圣人语录?你也配?
康有为老脸一红,遂端起茶碗,以慢悠悠的喝茶动作掩饰尴尬,沉吟片刻后,放下茶碗:“不知朝廷如何看待报业?”
“西太后重视宣传,对报业精英非常看重。”
“真的吗?”
“我常在御前行走,岂会有假?”
“哎,报国无门呐。”康有为突然起身离座,背着手,望着窗外一群路过的俊美丫鬟,如此感慨。
沈墨卿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小子明明是想求官,扯什么报国无门,但看破不说破,只是笑道:“我记得你是咸宁25年举人。你说,读书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做官。”
“读书难道不是为了明理吗?”
“四万万民众麻木不仁,我等明理之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怎么办?要做官!要做大官!做官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开启民智,让民众不再麻木。”康有为再次转身,整个人俨然光环附体。
妈的。
古今罕见的伪君子。
沈墨卿也站起身,走到花厅一角的玻璃鱼池,丢下一点点饵料。瞬间,十几条色彩斑斓的金鱼疯狂争抢。
“太后知道你的名字。”
“什么?”康有为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了,急切地向前几步,“太、太后她老人家也听说过我康有为?”
“太后说:好笔,却不知能不能为朝廷效力?”
“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臣愿为朝廷赴汤蹈火。”康有为激动得满面红光,立马朝着紫禁城位置三次拱手,肃穆、虔诚。
“对了,昨儿个的《京师报》你看了吗?”沈墨卿望着为了一丁点饵料疯狂抢夺的金鱼群,突然话锋一转。
“看了。”
“头版文章列举了皇家资产管理集团帮办大臣桂良的十桩大罪,你怎么看?”
“如此国蠹,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就差一把火了。”沈教授眼神灼灼,盯着极其罕见的主动关心政治的广东人康有为。
“为了民族,为了国家,我愿意杀人放火。”康有为神情坚毅,宛如忠臣良将。
“嗯~”
沈墨卿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于是端起茶盏,暗示你可以滚了。
~
万万没想到。
“沈老弟,那个镶金的笔?”
“什么笔?”
“那天,大剧院,大朝议,记者们散会之后,朝廷是不是发金笔了?”
“是啊,怎么了?”沈墨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鄙人虽是五级代表,也是记者啊。听说朝廷发金笔了,我也想领一支。”康有为居然一点不脸红。
“过几天给你补上。”沈墨卿愣了至少五秒钟。
“谢了,告辞~”
站在朱漆大门外两侧洁白无瑕的石狮子中间,望着兴冲冲离去的康某人背影,沈墨卿突然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