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命令就是命令,电话那头夏启元的声音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四个字,马上出发。
“全师集合!”张志远放下电话,转身对身后的参谋吼道,“目标大成府,二十分钟后出发!”
整个橡胶林在那一刻炸开了锅。发动机轰鸣声此起彼伏,卡车从树荫下驶出,在公路上排成一条长龙。
士兵们跳上车厢,步枪夹在两腿之间,钢盔戴得端端正正。
有人还在啃着没吃完的干粮,有人抓紧最后的时间往水壶里灌水,有人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睛,趁着出发前的最后几分钟再眯一会儿。
在暹罗人的阵地边缘,大量装载着第2师官兵的卡车就从暹罗人的眼皮子底下,从曼谷西郊开过,向着暹罗人的大后方而去。
那些卡车一辆接一辆,在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
暹罗人的哨兵站在战壕里,看着那支长长的车队从他们阵地边缘驶过,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看着那些墨绿色的卡车,看着那些蒙着帆布的车厢,看着那些车顶上架着的机枪,看着那些在尘土中若隐若现的卡车。
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到中午,第一集团军正式开始进攻。
第5师和第6师从曼谷西南方向同时发起攻击,炮火准备持续了三十分钟。
105毫米榴弹炮和155毫米重型榴弹炮的炮弹越过暹罗人的前沿阵地,落在他们的纵深地带,炸起一团团黑色的烟柱。
75毫米山炮抵近射击,一发接一发地打在暹罗人的工事上,将那些沙袋掩体一个个掀翻。
暹罗人仓促还击。
但他们的火炮数量不多,且射速缓慢,炮弹落在南华军的进攻阵地上,炸起几团尘土,很快就哑了。
因为几分钟后,南华军的重型炮弹就落了下来,把那些老旧的克虏伯火炮连同炮手一起掀翻在地。
炮火延伸之后,步兵开始冲锋。
南华军的士兵们从出发阵地跃起,呈散兵线向前推进。
轻机枪手冲在最前面,冲锋枪手紧随其后,步枪手在后面提供火力支援。
装甲车从侧翼迂回,用37毫米短管炮和重机枪清扫那些还在抵抗的火力点。
暹罗人的防线在南华军的多路夹击下开始松动,先是局部的溃退,然后是整条战线的动摇,最后是全线崩溃。
到了下午三点,第5师已经突破了暹罗人的第一道防线,正在向第二道防线推进。
第6师在右翼也取得了进展,击溃了暹罗人一个团的抵抗,占领了两个重要的支撑点。
暹罗人在曼谷西南方向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溃兵开始向城内撤退。
张志远的第2师在出发后的第三个小时就绕过了佛统府。
他没有按照夏启元的建议从城外绕过去,而是直接穿过了佛统府的城区,不是因为他不听命令,是因为他到达佛统府的时候,发现城里的暹罗军已经跑了。
那些驻守佛统府的暹罗兵在得知南华军正在逼近的消息后,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就丢下了步枪和军装,混进了逃难的百姓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师的汽车从佛统府的主街上开过去,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的是一辆接一辆的卡车,扬起的尘土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黄色。
车队没有在佛统府停留,继续向北推进,朝着大成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成府距离佛统府不过几十公里,以汽车的速度,一两个小时就能到达。
张志远坐在指挥车里,看着地图,心里在算时间,天黑之前,他的先头部队就能抵达大成府郊区。
到那个时候,曼谷城下的暹罗军就会发现,他们的北撤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而后方的曼谷方向,炮声还在继续。
第5师和第6师以及第4师的进攻还在推进,暹罗人的防线还在崩塌,溃兵还在向后跑,又被人拦下来,在后方重新组织,投入新的防线。
大成府,即阿瑜陀耶,暹罗旧都。
刚到大成府还没有多久的拉玛六世躺在行宫二楼的一张硬木床上,闭着眼睛休息。
床板太硬,枕头太矮,窗外的虫鸣太吵,又或者,根本就不是这些原因。
他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额头上,却仍然无法入睡。
随从们轻手轻脚地在走廊里走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几乎没有合眼。
凌晨时分专列才驶入大成府的站台。
火车停稳的那一刻,他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官员和侍卫,连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换作从前,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怠慢。
但他当时没有发作,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他只是下了车,上了一辆等候多时的轿车,一路沉默地来到了这座旧都的行宫。
这座行宫他许多年没有来过了。
墙壁上的金箔剥落了大半,柚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年久失修的霉味。
随从们忙着铺床、点灯、烧水,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些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进进出出,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是暹罗的国王。
他本应在曼谷的皇宫里,坐在那张镶嵌着宝石的御座上,接受群臣的朝拜,指挥军队保卫都城。
可他现在却躺在大成府行宫这张吱呀作响的硬木床上,像一只被赶出巢穴的老兽,躲在这座旧都的角落里,等着天亮。
走廊里突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侍从那种轻手轻脚的步伐,而是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带着某种急迫意味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顿了一瞬,随即响起了克制的敲门声。
笃、笃、笃。
拉玛六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木质雕花,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
副官站在门口,军帽捏在手里,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报告这个消息。
“什么事?”拉玛六世没有起身,声音不大,但很冷。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陛下,前线急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国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拉玛六世没有看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南华军一部从佛统府方向出发,正沿公路向大成府逼近,先头部队....,已距城南不足二十公里。”
行宫里安静了一瞬。
拉玛六世慢慢坐了起来。
他穿着昨天的制服,衣领微敞,领带不知被丢在了哪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毫无意义,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
“二十公里?”他确认了一遍.
“是,陛下,这是沿途的地方部队上报的。”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
“南华军利用汽车推进很快,沿途没有受到有效阻击,佛统府的守军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拉玛六世没有再问。
他不需要问,他猜得到,佛统府的守军跑了。
就像南部的那些部队一样,像曼谷城外那些溃兵一样,像他身后的许多“忠诚的将士”一样。
听到炮声就跑,看到敌军就跑,甚至只是听到“南华军来了”这四个字就跑。
要不是这些,他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户,旧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湄南河上湿润的水汽,带着远处佛塔尖顶上鎏金铜瓦被晨光照亮的微光,带着街道上稀稀疏疏的行人和粥摊上飘起的白烟。
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像是战争从未发生过。
但二十公里外,南华军的装甲车正在向这里驶来。
拉玛六世的心里一片悲哀。
“我们去华富里。”
没有过多的话,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整个行宫的人忙碌起来,十几名随从护卫着拉玛六世向着火车站等待的专列赶去。
拉玛六世在侍从的簇拥下从行宫后门出来时,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跑了。
不是士兵,是平民。
消息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但整座城仿佛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卖小吃的小贩丢下了推车,布店的老板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一个老妇人拎着两个包袱站在路口,茫然地看着南边的方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专列停在站台上,车门的台阶已经放下来了。
拉玛六世几乎没有停顿,几步跨上了车厢,身后的侍从和几位随行官员鱼贯而入。
副官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口,朝站台上张望了一眼,然后大声喊道:
“开车!”
汽笛长鸣。
车轮开始转动,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站台上的几根水泥柱子从窗外飞速后退,佛塔的金顶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线条,整座大成府在车窗的方框里迅速缩小,像一幅被谁用力卷起来的地图。
过了大约十分钟,副官轻轻敲了敲包厢的门框,走了进来。
“陛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接到电报,南华军先头部队已经进入大成府南郊。
如果,如果我们再晚走二十分钟.....”。
他没有说下去。
拉玛六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华富里那边准备好了吗?”他问。
“已经通知过了,陛下,华富里守军会派一个连到车站接应。”
第150章 吞武里
与此同时,大成府南郊。
张志远的第2师先头部队抵达大成府时,拉玛六世的专列已经离开了将近二十分钟。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