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队的是闸北巡警总局的一个巡长,姓赵,四十来岁。
在上海干了快二十年。
早年干过团练,然后又加入江南自强军,那时候清政府正在搞新政,训练新军。
1901年《辛丑条约》的签订。
中国正式有了“警察”这个概念。
上海华界开始效仿租界设立警察局。
他又从被裁撤的新军士兵,摇身一变,成了闸北巡警总局的第一批警察。
那时候警察穿的是黑色制服,戴大盖帽,老百姓叫“黑皮”。
他的人生履历就是一部乱世求生指南。
他经历过抓捕革命党,也收过革命党的银元,对革命党的活动睁只眼闭只眼。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上海光复。
他这种基层老油条,谁来了都缺人干活,所以他没被裁,加上懂点人情世故,会跑动跑动,反而因为“资历老、人头熟”升了个小队长。
大晚上的枪战,噼里啪啦的。
惊动了旁边不远处的英租界。
连夜打电话到华界这边。
赵巡长骂骂咧咧地跳下警车。
那是一辆半新不旧的福特敞篷,车头上还沾着泥点子,闸北的路况从来不怎么样。
他身后跟着六个巡警,有的还打着哈欠。
后半夜三点被从铺上拽起来换衣服出警,谁都没好脸色。
但没人敢抱怨。
因为这条弄堂太他妈吓人了。
德兴里整条弄堂的路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
墙砖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弹孔,有些地方白灰被掀掉一大片,露出下面的青砖。
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火药味混着血腥味,让人一靠近就想捂住鼻子。
赵巡长站在弄堂口,没往里走。
他弯下腰,看了一眼最近那具尸体。
黑色西装,皮鞋锃亮,腰间有一个空的枪套,但枪已经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他伸手翻了翻死者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张日本领事馆证件。
“日本人,还是领事馆的,麻烦大了。“
赵巡长直起身,苦着脸说了一句。
身后一个年轻巡警探过头来:“巡长,那这咋整?“
赵巡长没有回答,或者说是已经没有心情说了。
他往弄堂深处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第二具尸体,然后是第三具。
每一具都是近距离中弹,弹孔集中在胸口以上,有的头上直接炸开了。
他干警察这么多年,打过的枪、见过的死人不少,但这么干净利落的近战射击,他这辈子就还真没有见过。
但虹口那边的事情,作为一个上海通,他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事应该和南华脱不了干系。”
赵巡长皱着眉头,掏出一支烟叼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他身后的巡警们开始拉警戒线。
说是警戒线,其实就是一根麻绳,两头拴在电线杆上。
弄堂口的几个住户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被巡警吆喝着缩了回去。
闸北这边的居民早都习惯了半夜的枪声。
帮派火并、走私抢地盘、赌场纠纷,隔三差五就来一回。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动静太大了,楼上楼下的人都没睡,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能听到压低嗓音的议论。
“.....死了好多个。“
“好像不是中国人......听说是日本人......“
“日本人跑闸北来干吗?“
“没听说虹口那边发生什么了吗?“
一名年轻巡警上前。
“巡长,刚问了附近的人,说是最开始,这些日本人围着几个华人样子的人打。
后面又来了一伙人,拿着可以持续射击的短枪,把这些日本人全打死了。
然后一起跑了。”
“这该怎么汇报?”
“死了这么多日本人,还是领事馆的,这要是追究下来....”
“追究个屁!”赵巡长把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这能是我们这些人可以掺和的吗。”
赵巡长一脸惆怅,“这些都是大爷啊,咱们都得罪不起。”
死的是日本人,但这事儿是南华干的。
华界警察夹在中间,就是个受气包。
日本人,北洋政府得罪不起。
南华,就在西南边上,几十万大军把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像孙子一样揍。
北洋政府也得怕。
“巡长,日本人来了。”
有手下来汇报。
赵巡长走到弄堂口,看着不远处被自己手下拦住的日本领事馆工作人员。
“妈的,这日本人倒是来的快。”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日本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南华那边更是狠角色,杀人不眨眼。
但也好,这事直接交给日本人了。
“收队!”赵巡长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把尸体给日本人。”
赵巡长话音刚落,远处那几名日本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已经冲破了巡警的阻拦,快步朝弄堂口走来。
打头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步伐急促但脚下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外交职员。
腰间微微鼓起的轮廓,暴露了他佩枪的事实。
“让开。“
瘦高个用生硬的中文对拦路的巡警说了一句,眼神冷得像刀子。
年轻巡警回头看了赵巡长一眼。赵巡长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碾灭,然后朝巡警摆了摆手:
“让人家过来。“
瘦高个快步走到弄堂口,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有说话,蹲下身,一个个翻看死者的脸。
每翻过一个,他的动作就慢一分,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当他看到第四个。
正是那个被赵巡长搜出领事馆证件的人。
他整个人僵住了,蹲在原地足有十几秒没动。
“山本君....“他低声用日语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赵巡长听见了。
赵巡长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瘦高个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赵巡长。
“谁干的?“
赵巡长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不知道,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就都这样了。“
“你们华界的巡警,半夜三点出警,打了这么多枪,死了这么多人,你告诉我不知道?“
赵巡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那种混了一二十年江湖的老油条特有的滑溜:
“长官,我就一巡警小队长,管着闸北这片几条街的治安。
您也看见了,这条街靠近英租界,这就是个三不管地带啊。”
“再加上个大夜晚的,我们到这的时候现场就这样了,什么人都没看见,什么枪都没听见,这条弄堂里的住户也都说没看清。”
他顿了顿,看了看瘦高个的脸,补了一句:“不过,这些事情,长官心里应该门清。”
瘦高个盯着赵巡长的眼睛看了几秒钟。
赵巡长没躲,就那么一脸坦然地站着,甚至嘴里还叼了根没点的烟。
瘦高个没再追问,只是哼了一声。
明显不满意赵巡长的话。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几个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走进弄堂,开始一具一具地核对尸体,拍照,记录。
“长官,您看要我们帮忙搭把手不。”
瘦高个也不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拒绝。
赵巡长往后退了两步,摸出火柴把烟点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看着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收队。“
他对身后的巡警们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