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等他说完,两三个通讯兵就骑着马从队伍后头赶了上来,马蹄在干裂的土路上踩出一片沉闷的响动。
当先那个通讯兵勒住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落下时溅起一蓬黄尘。
“团长有令,各部向班派前进,听清楚没有?”
通讯兵大声喊道。
“清楚了!”
杨国勇一把将香烟丢在地上,回复通讯兵。
通讯兵点了点头,也不多话。
“走!”
拨转马头又往后头去了,大概是去通知更后面的连队。
整个第2师调整方向,开始向着班派挺进。
张志远已经是不抓到拉玛六世绝不甘心了。
第二天,当2师的一个营抵达班派外围后,迅速发起进攻,十几发迫击炮,一个冲锋就将班派聚集的上千暹罗杂牌部队打垮。
时间不到一个小时。
俘虏都抓了六七百。
俘虏乌泱泱地蹲在村子外面的空地上,六七百人,黑压压一大片,像一群被赶上岸的企鹅,挤挤挨挨,低声交头接耳。
负责看管的是三连的一个排,几挺轻机枪在四周架着,摆出威慑的姿态。
这些俘虏穿什么的都有,灰的、蓝的、土黄色的制服混在一起,还有不少人穿着自己的衣裳,只在胳膊上扎了一条白布条作为标识。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从老式毛瑟步枪到自制的鸟铳,甚至还有几把刀,此刻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边,
拉出带头的军官模样的家伙一询问,拉玛六世又跑了。
半个小时后,赶到的张志远一副臭脸。
“跑了?”
“这瘪孙子真会跑的啊”。
“还愣着干嘛,追啊!”
“是!师长!”
旁边的参谋也怕触了师长的眉头,赶紧跑去传达命令。
栖河。
拉玛六世站在河边上,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他的鞋子已经跑丢了,光着脚站在泥地里。
不久前,他还是一个尊贵的国王,还在奢华舒适的曼谷王宫里批阅奏章,听取朝臣的汇报,讨论着如何在暹罗推广电影、戏剧和足球。
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从欧洲订购的书籍,他的衣柜里挂着伦敦裁缝亲手缝制的西服,他的餐桌上摆着来自法国的葡萄酒和来自丹麦的黄油。
但那些东西,现在都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在曼谷的时候,他还有着十几万人的部队,跑到华富里身边还有着上千忠诚的宫廷卫队。
到猜也蓬身边狼狈的只剩下几十人。
再到班派,好不容易聚集了上千人的勤王部队,还没有一天时间。
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南华人就到了。
十几发炮弹砸下来,那帮临时拼凑起来的警察和民兵就炸了窝,跑的跑、降的降,上千人的队伍,不到一个小时就土崩瓦解。
他从班派北边的一条小路跑出来的时候,身边又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
光着脚站在栖河岸边,拉玛六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陛下.”
侍卫长走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了拉玛六世。
“船到了”。
河面上,一条破旧的木船正摇摇晃晃的靠过来,船头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个礼。
“上船”。
拉玛六世说。
语气中带着股疲惫之感。
他没有等侍卫长安排,自己提着裤腿走进了水里。
冰冷的泥水没过小腿、膝盖,他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的侍卫们慌忙跟上,有人想上前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
吴泊从林中跑了出来。
“排长,前面有暹罗人,看着像大官啊”。
他喘得厉害,这句话说得很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周围几个兵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几个人?”
“不到二十个人,十多条步枪,刚过了河,向东北方向跑了”。
吴泊喘着气,“有个白皮肤高鼻梁的,还有人扶着他,有可能是那个暹罗国王”。
杨国勇转过身面向队伍:“检查武器,追上去”。
丝毫不担心会遭到对方的伏击。
四十多人的队伍像被急速拉开的弓弦。
他们沿着河岸散开,寻找可能渡河的地点。
幸好此时是旱季,栖河河床大片干涸,形成多片浅滩。
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适合渡河的地点,他们就趟着齐腰深的水,枪支举过头顶,一步步地向着对岸走去。
“快,快。”
杨国勇已经上了对岸,蹲在河边的一块石头后面,枪口指着东北方向。
他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干裂的泥地上砸出一串深色的点子。
他顾不上拧水,眼睛盯着前方的树林,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最后一个兵上了岸。
“报数。”杨国勇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二、三.....”数字在队伍里飞快地传了一圈,四十三个,一个不少。
有两个人不小心摔了一下,枪进了水,正在岸边上拉枪机排水,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河岸上显得格外刺耳。
“别弄了。”
杨国勇头也没有回。
“追人要紧”。
队伍没有停歇,四散开寻找刚刚离去的拉玛六世队伍的踪迹。
身边是成片的罗望子树,树干扭曲,枝叶稀疏。
夕阳的光芒从间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破碎的金色。
吴泊跑在队伍中间,眼睛盯着脚下的路,新鲜的走过痕迹。
“排长”。
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新鲜的痕迹,肯定是他们”。
杨国勇走过来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然后点了点头。
“动作快点,别让他们跑了”。
“是!”
吴泊等人低声应道。
不到半小时,前面的侦察兵紧急停住脚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杨国勇抬起右拳,整个队伍四十来号人瞬间刹住,齐齐向两边的灌木丛里面蹲去。
杨国勇上前,拿起望远镜查看,前面一行暹罗人正狼狈无比的向着东北方向挪动。
望远镜里,那些人徒步走在干裂的土路上,脚步踉跄,队形散乱。
最后面穿着军装的几个人扛着步枪,枪口朝下,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着脏污丝绸上衣的人,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尘土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旁边的人伸手去扶,被他甩开。
杨国勇把望远镜塞回背包,转过身,目光扫过蹲在灌木丛里的四十来号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亮晶晶的,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刘泽宇。”
“到。”
“带你的人从右边绕,穿过那片罗望子林,截住他们的去路,不要开枪,堵住就行。”
“是。”
“赵德胜,你带两个人在左边,防止他们往林子里钻,其他人跟我从后面压上去。”
杨国勇顿了一下,盯着那群暹罗人的背影看了两秒钟。
“他们走不动了,现在是最好的一次机会,动作要快,要干净。”
刘泽宇一挥手,带着一班的人从灌木丛里猫着腰转了出去。
罗望子树的枝干低矮扭曲,他们弯着腰在树干间穿行,脚步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树生跟在吴泊身后,呼吸又粗又重,但脚步没有落下。
绕了大约两百步,吴泊从树干的缝隙里看见了那条土路。
暹罗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距离不到一百步。
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黝黑的、疲惫的、麻木的,像一群被驱赶了太久的牲口,眼睛里只剩下了脚下的路。
那个穿丝绸上衣的人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
他低着头,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是否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