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愕然地看了过去,就连赵构脖子都伸了起来,嘴里嘶了一声,甚至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屁股下头的龙椅。
秦桧倒是不言不语,全程低眉顺目,嘴角倒是不经意流露出一抹笑容。
而就在这时,本来安静的大殿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嘣”……
再回头过去,就见御史中丞捂着头蹲了下去,而打他的正是崔尚书手中的那块檀木笏板,这一下打得不清,直叫人头晕目眩。
接着那御史台众人见到上官挨揍,自然是不能忍了,上来便要讨还公道,那户部的人能任由他们打自己的尚书大人?两个衙门轰的一声便打在了一起。
赵构托着他的小香腮靠在龙椅上看着下头的乱战,百官自然趋避为双方人马腾出位置。
殿前司的将军冲了进来,然后看到这一幕却也是默默的护在了赵构身前,没有拉架也没有阻拦,就看着这两方人互相对殴。
御史台战力高,户部人数多,一时之间竟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林舟躲到角落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打生打死。
“好样的!户部加油,别丢份!”
他刚开口给人加油,站在他旁边的韩世忠便踢了他的小腿一下,示意他赶紧闭嘴。
很快,下面的战斗就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双方已经从赤手空拳进化到了笏板对攻,君子六艺不是盖的,一群文官打起来竟比比武场上打得都精彩,这边一个大鹏展翅那边一个鹞子翻身。
而场面上更是热闹,毕竟满朝文武苦御史台已久,就算现在不方便动手,暗中使个绊子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本来人数就不占优,这边还有其他衙门在那暗中使坏,很快御史台就败下阵来,一众人被逼到了墙角,御史中丞更是捂着头呼哧带喘。
“够了!”
这会儿赵构终于开嗓了,他颇为不耐烦地说道:“你们加起来一把年纪了,成何体统!”
这一嗓子下去才算是定了方圆,交战双方陆续站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御史中丞一脸怨毒看了户部尚书一眼,上前一步,带着满眼的委屈说道:“官家,臣要参这户部尚书崔榷一本!”
“官家,老臣也要参御史台一本!这御史台纠察失当、越权干政、贪腐包庇、构害忠良,请官家明察!”
赵构坐在上头不动声色,但看到这俩老头鼻青脸肿的样子,想要憋住笑真的很难。
“你们等会,我这国到底是卖还是不卖啊?”林舟这会儿抬起手来:“要是不算卖的话,我就先换身衣服,我快热成个球了。”
赵构看着他一身白毛汗,终究是借着这个由头笑了出来。
等笑完之后,他侧过头对太监说了几句,那太监点了点头,然后便走到了林舟身边:“状元郎,请随奴婢来吧。”
说着他就把林舟带去了后宫。
而群臣看到这一幕……
不好!那是后宫!完了,那地方可是养子都不能去的地方!
第297章、这国到底卖还是不卖
该说不说,这辈子能看到二品三品的大员当堂互殴,这辈子是真的值了。
“你说这帮人,说他们没种吧,他们真的撩起袖子就上。你说他们有种吧,让他们带兵去收复失地,不是刮风就是下雨。”
林舟站在那任由几个太监为他更衣,这倒不是他作,而是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别说更衣净面了,再往后一些就算擦屁股都不能让自己动手。
而在林舟那边,想要完整体验这种细致入微的服务那只能去印度了,别处基本上是真的都没有了。
“状元郎可莫要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大太监在旁边笑盈盈的说:“听闻上次宫里有人冲撞了状元郎?”
“哦,你是说上次那个去派发物资的太监吧?那就属于欺负人欺负习惯了,没吃过社会的毒打。咋了?你跟他不是一伙的?”
“看您说的,宫中的事哪有什么伙不伙的。不过当下那厮已经去管浣衣局了,再也不会碍着状元郎您的眼了。”
林舟一愣,诧异地看着他:“你们这么狠的么?我也没说啥啊。”
“哎呀,状元郎。这可跟您没关系,这是那厮的差错。咱们在宫里当差的,最是忌讳目光不明,这是遇着状元郎您好说话,若是换了个人,他的小命都护不住。咱们这些当使唤人的,可不敢跟人乱呲牙。他不是因为得罪了您,而是犯了宫中的忌讳。”
这会儿林舟在小太监的摆弄下转过身来,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脱了个干净,接着便有人端来温水开始为他擦拭身体。
他倒也没什么抵触,毕竟他点瑶浴钟的时候,技师也是这么干的,唯一不同的是在那边是要499一个钟,在这不要钱。
“状元郎,奴婢这边跟您求个事儿呗。”
“昂,你说。”林舟抬起手来,旁边两个宫女立刻上前架住他的胳膊:“让我给你介绍个老婆啊?”
“嗨……文曲星莫要打趣老奴了。就是……老奴家中有个侄子,二十多岁了,中了个举子,可是因我这阉人的身份,他一直得不到重用。前些日子我听闻状元郎那边招那识字有功名的人,您看……能不能让老奴那侄子去状元郎那边供个职?”
林舟哟了一声,颇好奇的问道:“这二十出头中了举子,那都没人敢用?非要送我那去劳改?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哈哈,状元郎……咱们心知肚明便好。”老太监讪讪一笑:“世恶道险喏……欺负人呐。”
“行,刚好我那边缺先生,你让你侄子尽快去我那报个到,先当个教书先生没问题吧?”
“极好极好……多谢状元郎了。”
这会儿林舟身上的水珠被细丝绸一点一点的抹去,然后换上了轻薄的衣裳,还绑上了一根玉带,看着竟颇有些风流倜傥的感觉。
“这谁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这是官家当年当王爷时的衣裳,你与官家身形相似,官家特意招呼叫我们将这些衣裳拿出来给状元郎穿上。”
“嚯……二十多年前的衣服啊?”
他在铜镜前来回看了一圈,还别说这衣服是真的好看,他宋这帮人虽然这不成那不成,但真的是把中华审美给拉到了顶,天青底色束腰玉带,再加上一些绣花点缀,既不显得娘又让人看着干干净净。
难怪林舟之前认识的几个古装小弟都说宋制的古装是最炸裂的,这还真没说错,顶好看了。
换上衣裳,再走到大殿上时,文武百官这么一看,好家伙……这不官家以前的衣服么?
而且这身材这体态,这不是官家亲儿子,他们直接吃点啥。
这会儿他们再回头看向那一只眼睛肿到看不清人的御史中丞,神情竟是带了几分戏谑。
这堂下何人竟敢状告本官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这金殿之上。
当下就看这无往不利的御史怎样收场吧,毕竟那新科状元虽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官家失而复得的亲儿子,但当下看来似乎距离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
而这人也经不起琢磨,一个线索串联就可以把过去现在全部的异常都串联到一起去,反正越想越不对劲,越不对劲就越想,想到最后十个人就有九个人基本已经确定林舟就是官家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甚至于一开始没觉得长得像,现在这心理暗示一上来,那俩人是越看越是一个模子印下来的,而越觉得这样就越确定他俩是父子,而越是确定这俩人的身份,他俩就长得越像。
属于是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
当下亏了林舟是不知道别人的想法,不然他估计就是要顿悟皇帝的新衣里头为啥全世界的人都认定皇帝穿了衣服,这不纯俺寻思之力么……
“那个,我这国是叛还是没叛啊,给个准信。现在人家刚走,要追还能追上。”
林舟上来之后也不废话,直接就硬怼在了御史中丞的脸上开始质问了起来:“刚才崔尚书已经把我本来要说的都说了,那我现在补充几句行吧?”
御史中丞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站在那冷冷地看着林舟,想看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话来。
这会他背着手竟开始踱起步来:“首先,你们说我通敌卖国,那我问问你们,我有没有卖过明令禁止的东西。包括粮种、精盐提取技术和铁器,我没有对吧?这一点当时交易的时候户部就在旁边盯着的。”
户部尚书在一旁用力点头:“的确没有,当时市舶司六曹均在场。”
“我卖的种子是一些经济作物,蔬菜、瓜果和一些适合北方的油脂作物。我卖的技术,也都是一些常用的市井作坊技术,这些都是我的东西,我也都依法依规向户部报备了。”
“没错,状元郎将所有的东西都报备了过来,户部也联合工部一并进行地筛选,不能卖的都筛了出来。”户部尚书此刻就成了最好的僚机:“当下中枢应当有备案。”
“现在多事之秋,国库空虚,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我一笔单子下去给你大宋能多提供三个月的粮草。那我问你,若是没有这些钱,今年冬日你找谁去跟蒙古骑兵对峙?那结了冰的黄河是不是催马就能过来?”
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昨晚上林舟基本上没睡,满脑子都是在琢磨这些,反复排练的话,当下说出来的时候自然气势十足。
“皇帝还不差饿兵!你一句卖国,便要让几万人饿着肚子上阵杀敌,这位大人……抱歉啊,我还不知道你姓名。这位大人,我再问问你,那几万士兵是不是爹生娘养的?他们的命是不是命啊?”
“我……”御史中丞此刻梗着脖子喊道:“我御史台本就是风闻奏事!事中究竟如何,那是大理寺的事。”
大理寺卿在旁边听完之后脖子伸得老长,手指着他一声老贼差点就骂出来了,但却被旁边好友给捂住了嘴。
“还有刑部。”
“诶!老贼!”捂着大理寺卿嘴的刑部尚书一口就骂了出去:“你这人……”
林舟摆了摆手,懒得搭理他的诡辩,而是继续说道:“我要真想卖国,我有一百种法子,你知道那个完颜青玉给我开的是什么条件么?我敢说,你们都不一定敢听。”
他说完赵构倒好奇了起来:“但说无妨。”
“好。”林舟背着手在群臣面前走来走去:“他问我为什么不去金国,我是金国的女婿,我是南京未来太子的好兄弟,我去了金国帮他们打了天下,未来我自然便是宋王。”
“宋王!”林舟的声音突然增大:“你们各位知道不知道宋王是什么意思?”
当下他可是把他人前敢说书的能耐施展了出来,那嗓门、那气势、那抑扬顿挫,可是太有范儿了。
“我要叛国,还要靠卖点零碎来叛国?”林舟进一步质问:“诶,宋王诶!”
百官无言,只是看着林舟在上头来回走动:“现在倒是好了,人家那头给我许了高官厚禄,转头您这位风闻奏事在他们一走就急不可耐的要治我一个通敌卖国。”
林舟说到这里摊开手来:“到底是谁在卖国,我想不用多说了吧?”
大殿之中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全部集中在了御史中丞的身上,他明显身体一颤,但他反应极快,连忙上前往赵构面前一趴:“官家,臣之赤诚苍天可鉴!”
赵构盯着他,但却充满恶趣味的一言不发,只是手指在龙椅上哒哒哒的敲着,接着目光扫向了秦桧。
毕竟这位御史中丞可是秦桧的心腹之一,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当下看看秦桧是如何表态。
但此刻秦桧只是全程垂着眼皮,一直到御史中丞求援三遍他才缓缓向前一步走来。
“官家,周御史不过是忠于其事,算不得过错。”
他这话一出口,那御史中丞明显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但谁知道秦桧下一句话便再次将他拖入地狱。
“然正如林状元之言,金人刚走便有人谤其叛国,若是林状元其言为实,此事不得不查,以防金人拉拢不成意欲污蔑,这乃是金人的常用之术。”
“秦相!你……”周御史愕然的抬起头来,眼神里全都是难以置信。
第298章、危机也不是没有
朝堂上的残酷其实是林舟很难想象的,他以为的政治就是一群人你拿我点东西,我拿你点东西,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打。
可他现在看到的政治就是明明上一秒我们还是忠实的盟友,但下一刻你一把刀子突然就把我的腰子给捅了个对穿。
稍有不慎便就是粉身碎骨,不过此时此刻林舟也同时见识了秦桧是有多阴险和残忍,他的概念里似乎根本就没有关于利他的属性,所有的一切都是紧密的围绕着自己的利益。
“官家,依我看。此事恐怕也就是个闹剧,林状元的买卖既是户部已经核查,那便是一场误会。只是这风闻奏事,恐怕是真的要改改了。”
这会儿的韩世忠抓住空挡上前说了起来,他这番话听着虽然是为那御史中丞开脱,但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要么不说话,但凡说出一句话来都绝对有深层的意思。
林舟啥也没说,就站在旁边学,表情极是认真。
“风闻奏事啊……”赵构耷拉着一张脸靠在那,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这也是多年的法令了,依晋元熙旧制推行,倒也算是祖宗之法了。”
一句话顿时改变了朝堂之上百官的讨论方向,原本关注林舟这件事的人敏锐的嗅出了赵构话里的意思,顺着杆子就开始往下爬。
毕竟刚才这一场试探,赵构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他完全没有处理林舟的意思,甚至还纵容他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而且更关键的是秦桧的态度也变得异常明确。
这两位已经很久没有保持意见一致性了,上一次出现这个情况还是两人合伙办岳飞一案的时候。
那他们联合起来统一战线,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件事情已经触及他们本身的利益了。
当下有机敏一些的人立刻也就回过味来了,秦桧的钢铁厂还有准备开设的工坊,里头可不就是有林舟的影子么,那这个事还搞个屁。
之前他们只不过是觉得这个事太赚钱了,想要给对方施加一些压力,但谁知道对面也太吃压力了,甚至可以让两个大佬同时为他表态发声。
朝堂上的事嘛,就是这样的。试探一次差不多就行了,再多可就不礼貌了喔。
而且说实话他也并没有太过于吃独食,那些有心思开工坊捞一笔的人其实也都知道了林舟在悄悄开源的事情,只是一贯以来他们都习惯了吃独食,现在冷不丁要吃人家剩饭,他们多少有些不适应而已。
只是嘛……当下恐怕是没法不吃这剩饭了,忍忍吧。
一直到下朝之前,林舟也没听他们讨论出个所以然,这种会议效率是真的叫人头秃,整了半天今日全场消费都是御史台买单呗?不过也挺好,谁让自己打不过他们呢,今天这也算是报了血海深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