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对。”他看着那个金国文官：“灭辽之后你们南下，是因为我们欠打。绍兴十一年你们渡江，也是因为我们欠打。那今日……”
他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搁：“你们被蒙古人与完颜亮赶到山东，又是谁欠打？”
完颜青玉笑了。
“郡王好口舌。”完颜青玉端起冰奶茶喝了一口：“那本座就问一句实在的，你们要地，地可以给。我们要粮，粮必须到。但中间隔着一个逆贼完颜亮。他手里数十万精兵，北挟蒙古南镇宋金。若今日协议签了，明日他协同蒙古打过关口。”
他放下杯子：“你们的粮食能比他的骑兵先到吗？”
赵没答，只是气焰自然也消散了一些。
金国紫红脸副使这时候倒机灵了，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听闻你们那个什么岳家军，倒是挺能打的。可惜人都没了，哎呀……有些人呐，战场上拿不着，想在谈判桌上争输赢，天下一大奇。”
赵看了一眼林舟，林舟耸了耸肩，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们说的这些典故我都不知道，我也不能上来就骂街啊……”
“嗯。”赵点了点头，然后朗声说道：“今日不早了，我部已备下餐食，还请各位使臣移步用膳，午后小憩片刻之后再议。”
金国使团纷纷起身拂袖而去。
这会儿赵拿过起居郎写的东西看了起来，林舟凑过头去，就见上头写着：“宋金使会于鸿胪寺，谈次尚洽。”
“双方各尽所怀，至日昃乃罢。”
“宋陈疆界之议，金申粮秣之求，各陈其说。”
“虽未克定约，然颇悉彼衷。”
“共叙旧好，语及海上之盟，各自怀缅。”
“会终，左右问所得，某曰：不为无补。”
“论及陕西田籍，略有端绪。”
“独河北榷场一事，枘凿不合。”
林舟看到之后挠头：“这都是啥意思？”
赵笑着翻译了起来：“各说各的，什么也没谈成。吵得很凶，互不相让，谁也没听谁的。还是没谈拢，但知道对方底线了。翻旧账，翻完更生气了。没白来，至少没掀桌子。有点进展，但不多。根本谈不拢，坚决不同意。”
“歪日他爹……”
林舟听完大为感慨，难怪说大国外交自当雅量，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个梗，但现在来看那是真要雅量，这个时候谁不雅量谁就要动手了，谁动手谁理亏，谁理亏谁就要签不平等条约。
果然说是外交就是另外一条战场，弱国无外交那是因为战场上真打不过……
“我还真以为会是文绉绉的交流呢，看来我那种打法不是独创啊。”
“哈哈哈哈……”
赵仰头大笑起来，他攥着林舟的手：“不过还是要谢谢哥哥，不然我上来便要短三分气焰，嘴都张不开。”
见识到这正经的外交场合之后，林舟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将身上那闷热的礼服一脱，往桌上一扔：“妈的，早知道不穿这逼玩意了。不是，油子，你平时牙尖嘴利今天咋不不说话？”
“不到时候呐。”陆游抱着胳膊笑道：“哥哥，这才哪到哪呢，这场谈判短则七日，长则十五日。里头涉及到方方面面，而后还要去那头再谈一次具体的田亩和粮食的兑换数，反正是一场拉锯战呐。而且中间还有各种文斗武斗。”
林舟他也起身了，他兄弟三人走在使团的最前面，林舟好奇的问道：“啥叫文斗武斗？”
“文斗嘛，便是诗词歌赋算术经文。武斗嘛，就是打嘛，君子六艺都要比一遍。”
林舟挠头不解：“不是，比这个有啥意义？”
“还是有的。”赵笑道：“这些都是彰显一个国家的文治武功，兴文兴武，方为盛世，这叫造势。是给百姓看的，提振士气。输赢直接能够影响决策舆论，也能影响个人风评，外交之事尤其复杂。”
“哦……难怪鹰子来访问的时候不是J20就是J35，一脉相承啊。”
几人来到用膳的地方，这会儿可就都是文化人了，即便是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但这会儿也要表现出来那种亲密无间，温文尔雅的姿态。
完颜青玉这会儿还是一副上等人谁也看不起的姿态，而林舟就是低着头猛造，早晨毕竟没吃饱，又是大小伙子能吃的时候。
“，那个我问个事啊。”吃到一半，林舟突然抬起头来：“我听说现在完颜亮把那些个堂姐堂妹姑姑侄女的都给拉到后宫里去了？”
这个话题一直是金国的禁忌，完颜亮纯畜生这个事情即便是金国自己都不想承认。
而这种下三路的事即便是对方使团也不好提起，但当下竟被林舟给提了出来。
“是。”完颜青玉的脸色这会儿变得极难看：“你有何高见。”
“没事，我就问问。完颜亮不愧是顶级活畜生，我看里番都看不到这么残的剧情。”
林舟没有高见也没有目的，他纯八卦。但这话听在完颜青玉的耳朵里却是不一样的味道。
“若你想用此事侮辱我方，那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操，你倒是也太看不起人了，老爷们的事就老爷们解决，我就是骂一声完颜亮纯畜生，昨天红柳跟我说的时候还半信半疑呢，没想到他还真这么干。”林舟感叹了一声，然后靠在那笑道：“你们现在应该也挺难的吧，要是没有这边的支持，这个冬天你们就得被两边打草谷了是吧？”
完颜青玉不置可否，他们的确是没有太多的缓冲时间了，九月一到，完颜亮必南下，而且草原诸部也会趁机合围，两边包夹之下，可谓是凶多吉少。
他们当下急迫地需要南宋的帮助，但南宋又不傻，他们两方心里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毕竟对南宋来说，不给他们帮助，要面对的也是蒙古和金，给他们帮助要面对的还是蒙古和金。无非就是拿回一个四面楚歌的中原之地，名声上是好听，但对宋的局面却是极不合适的。
所以这两道之地，听上去是南金的让步，其实本质上也只是筹码。要知道蒙古人可凶，宋还真不一定打的过……
“，青玉啊。”
林舟这一嗓子相当油腻，把完颜青玉都喊得一激灵，满脸警惕的看着他。
“那个，有兴趣开一家奶茶店么？”林舟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精美的广告卡递给了完颜青玉：“你看看呗，这是加盟优势，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真的挺不错的。你要加盟的话，北方首店我给你八折优惠。”
第234章、握草？这就是状元吗？
奶茶店……
谁特么跟你奶茶店。
完颜青玉甚至都没接林舟的卡片，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个状元郎，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解。
虽然对这厮的凶名多少是有些忌讳，但他总不能在这把自己干掉吧？
对这种粗鄙之人，该看不起那自然是看不起的，毕竟在他的眼里，林舟这种说破大天也不过就是个小卡拉米，登不上台面。
至于什么芮王女婿，或者说未来南金皇帝的女婿。那真的更是开玩笑了，女儿都不值钱，更别提女婿了。即便是太子又能如何，当下芮王需要的是宗家的肯定，宗家也需要芮王的庇护，双方不过就是合作关系，而在这里头一个女婿那其实跟狗也差不了多少。
但最麻烦的就是这个女婿是宋人，不光是宋人还是宋人的状元并且跟大宋皇子的关系匪浅，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叫青玉极是恶心。
“哥哥冷静……冷静……”
赵全程都在关注这边，他是生怕林舟暴起伤人，倒不是怕打架，使团互殴这种事那就跟进攻御史台一样，谁告官谁丢人，那都是硬干。
看看这次金国代表团的人，完颜青玉，号称青年一代武力值巅峰的男子。完颜查干，原上京卫戍大将，也就是那个小黑脸。完颜落扎，上届大金武状元。
林舟那拳脚在他们眼里是真不够看，着实是怕他被打到自闭伤了自尊。
“你这人不行。”林舟这次倒是没冲动，他只是撇了撇嘴把卡片递给旁边的金人使者：“奶茶店了解一下？”
那人手都伸出来了，却被完颜青玉咳嗽一声给吓得缩了回去，这宗主的份量的确还是在那的。
“。”林舟啧了一声，端着餐盘竟直接坐在了青玉身边：“咱们是得好好讲讲道理了。”
“我与你能有什么好讲？你方才的粗鄙之行，我记下了。”完颜青玉冷声道：“我也不想再被你侮辱嘲讽，还请这位宋国状元郎莫要攀附。”
攀附？
林舟这会儿可就坐支棱起来，他眼睛瞪得老大，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然后真的笑出了声。
“不是吧，大哥。我攀附你？你有啥啊，值得我攀附。”
完颜青玉涵养足够，即便是被他这么大嗓门喊了出来，吸引了全场目光之后，他却仍然是坐姿挺拔的冷声相对：“你本不该出现在这和谈之中，我只是听闻芮王之女完颜乌林妲与你有婚约，我便顺道以宗室之名考察一番，但却未曾想你狂野粗鄙，与我大金公主相差万里。此事无须考量，你不合格。”
“好好好。”
林舟倒也是不急，轻轻鼓了几下掌，回头看了一眼赵：“腰子，听见没有？人家看不上咱们。”
赵垂下眼皮：“唉……那能如何呢？”
这会儿林舟抱着胳膊冷笑起来：“下午的谈判能换人么？”
“换……换人？”
“对，换人。”林舟撩起袖子：“我去给你摇人。”
“啊……这……”
赵一下子也懵了，他竟不知道能这个样子，而且林舟说他来摇人？
一直很相信林舟的赵此刻都有些动摇了，他生怕搞出来一些事情让这天大的事情出了纰漏。
“哥哥……”
但转念一想，反正这样下去也不一定能赢，倒不如叫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去尝试一下。
他不再废话，将手中的令牌按在了林舟的手心，没有说半句话，只是一个眼神交到了林舟身上。
林舟三两口吃完手里的东西，然后看了一眼日头：“一个时辰内给你把人摇回来。”
“拜托哥哥了。”
林舟甚至都没看那完颜青玉一眼，抬起腿便走出了鸿胪寺之中。他出门之后在台阶上点上了一根烟，那守门的士兵一看，立刻失声而出：“小神仙请仙了！”
“啧……哪来的毛病，我一抽烟就请仙是吧？”林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人老百姓这么说就得了，你们别给我瞎传话。”
“是！”
林舟翻了个白眼，然后嘬着烟便一路来到了韩府……
“我？”
“对啊。你点五个，我再让秦桧点五个。你俩带队把那帮逼给按下去！”
“这不合规矩。”韩世忠好气又好笑：“这算个什么事。”
“想不想收复故土了？人家金人可没拿正眼看我们，你们郡王的份量不够，得你上！”
“官家许了？”
林舟划拉一下把牌符亮了出来：“皇家特许。”
韩世忠坐在那端起茶杯来，嗤笑一声：“我去倒是可以，不过你可能说得动那秦老贼？”
“他？他比你可急多了。”
说完林舟朝韩世忠拱了拱手：“我去找他，你别忘了啊，半个时辰之后鸿胪寺，点上人。”
林舟离开之后，韩世忠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甚至连里头的姜片都咀嚼了个干净，然后他冷不丁的将茶杯将地上一甩：“点人！韩部十将，即刻到来！”
而这会儿林舟一路小跑冲到了相府，秦桧这会儿正在树荫下自己跟自己下棋，见到林舟之后他也是一愣，然后就看后头管家一头汗的追了过来：“相爷……状元郎说了句急事没等通报直接就冲了进来。”
“全府侍卫，罚俸一个月。”秦桧冷冷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向林舟：“小子，老夫教你的规矩忘了？”
“规矩个屁。”林舟把手中令牌往棋盘上一拍：“我们遭欺负了。”
秦桧看了看令牌，眼神一凝，抬头看向林舟：“与金人的和谈？”
“他们狮子大开口，北伐要黄。”
秦桧眼珠子咕噜噜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奸佞之相尽显，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毫无波澜：“你与我说又能如何？”
“别如何了，刚才我去找了韩帅，他已经点人过去了。你也点几个人，下午你们接上。”
秦桧静静的看着林舟，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啪的一下盛开了，接着他便站起身一言不发的走入了内堂，过了一会儿他便穿上了相服，胡须也用水细细的蘸过，看上去倒还真是挺精神。
他站在堂口对着管家说：“去，知会参知政事魏良臣、王次翁、李文会、御史中丞詹大方，即刻鸿胪寺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