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就位,连接“土法”公用工程。
先进行清水联动试车,再逐步投料,从低浓度、小批量开始,逐步摸索工艺条件,达到设计产能。
报告最后附上了详尽的第一阶段核心部件清单、梁沟可自制件参考图纸包、以及土建与公用工程设计要求。
看见这些内容,陈远感觉自己又找到了平台的一个合理用法。
这种方法,可以减少电力消耗,还能加快设备生产制造,同时又能锻炼根据地的工业人才能力。
不仅是加工装配,就连基建人才都可以得到锻炼。
陈远仔细看完了方案,心中有了底。
这个方案,跳出了过去他那种,要么全包、要么全等的思维。
承认现实的局限,但积极地寻找在局限下能走通的路径。
还真是,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平台提供“跳跃”的关键支点,梁沟和浆水负责完成“跳跃”本身和落地后的行走。
虽然最终建成的生产线看起来会有些“古怪”先进的核心反应器可能连接着手摇上料装置,精密的温度控制旁边是砖砌的加热炕但它能工作,能出产品,能培养人。
“就这样办。”陈远做出了决定。
下次杨富云来了。
他就跟他把这个思路跟他说一下。
看看他认不认可。
如果认可就可以提前准备,毕竟这样一来消耗电力已经小的多。
想通了这一点,陈远的焦虑也轻了很多。
每日听着广播,虽然不管日伪还是国民政府的内容,都是假话连篇,但陈远还是能够分析出来,鬼子已经打入了湖北。
他不多的地理知识还是知道,一旦湖北失去了桐柏山和大别山的阵地,那么武汉也就失去了外围的支撑。
武汉也就不可以守了。
而武汉一失去,会战结束,日寇就能把更多注意力,转移到了华北。
八路军的压力起来了,他等不起了。
现在这里的军工各方面都有一点起色,但总量还是不大,不能起到量变的作用,敌我之间差距还是非常大。
所以还是要加紧军工建设。
杨富云走后,沟子村的日子按着自己的节奏流淌。
山里的秋天来得快,几场夜雨过后,早晚的风就带上了明显的寒意。
陈远的工作台上,那几支单筒望远镜的零件图纸和光学参数被小心地收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更复杂的无线电电路图和一堆等待检测、分装的电子元件。
平台幽蓝的光芒在矿洞深处规律地脉动,一批批崭新的电子管、精密电容电阻、特种漆包线从无形的制造流程中流出,被陈远仔细地测试、配对、包装。
他知道,陕甘宁边区、八路军总部、各部队的眼睛都盯着这批东西,容不得半点马虎。
十天后,杨富云再次出现在工棚门口,这次他带来了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浆水火药厂的化工设备需求清单。
陈远才摊开那叠化工清单。
清单列得非常详细,显然是王承泽、张芳他们反复斟酌甚至争吵后的结果。
上面不仅写明了希望达到的月产量,浓硫酸500斤、发烟硝酸200斤、硝化棉150公斤等,还详细列出了为实现这个目标,理论上需要的设备:
耐酸反应塔:内衬铅或高硅铸铁,带夹套冷却,容量100升,需2套。
硝化反应釜:带搅拌和精准温控,材质需耐混酸腐蚀,容量50升,需3套。
酸液浓缩装置:包括铅衬里蒸馏釜、分馏柱、冷凝器一套。
气体吸收系统:用于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的吸收,需大型陶缸阵列和铅管。
各类耐酸泵、阀门、管道。
简易的液体流量计、压力计、温度控制器。
专用的通风、防爆、废液处理设施要求。
杨富云期盼着陈远能够说出来要多长时间可以生产出来。
却听陈远道,“我有一个想法……”
陈远没急着看那份清单的具体条目,而是先把自己这几天反复琢磨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跟杨富云说了。
他说是自己结合现在铁匠铺和修械所现在的能力,还有在天津、上海时听过、见过的那些工厂里“土洋结合”的办法,琢磨出来的一条路子。
“……你看,”陈远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简单画着,“化工厂的设备,最难、最要命的是直接跟酸呀、高温呀打交道的那些东西,比如反应罐的内胆、耐酸泵的叶轮、密封的垫圈,还有需要精密控制温度压力的地方。这些由我这里制作。”
杨富云点点头。
“但是,”陈远话锋一转,手指在桌上虚虚一圈,“一套能转起来的设备,不全都是这些‘要命’的部件。还有大量的钢铁架子、支撑座、外壳、普通管道、阀门手轮、传动齿轮、手摇的辘轳、推料的小车……这些结构件、传动件、辅助件,它们不直接接触强腐蚀的东西,对材料要求没那么严格,主要看结构牢不牢、尺寸准不准、装得紧不紧。
这些活儿,修械所现在有了新机床和量具,加上老师傅们的手艺,只要图纸清楚,工艺明白,是完全有可能做出来的!”
杨富云的眼睛亮了起来:“陈师傅,你的意思是……修械所能做一大半?”
“对,但也不是简单的一半。”陈远解释道,“我的想法是,咱们分着来。那些最核心、最要命的部件,我想办法。
可能是成品,也可能是需要再加工的毛坯或关键材料。剩下的所有结构支撑、外壳、传动、非核心管道阀门,甚至包括一些简单的加热炉膛、水冷盘管、物料提升装置,全部交给修械所,按照我提供的详细图纸和加工要求去做。”
他进一步阐述具体做法:“比如说一个耐酸反应罐。我把最难做的、带夹套的合金罐体,以及保证它密封不泄露的专用法兰和垫片搞来。
修械所就负责做包裹这个罐体的外部钢壳支架、固定它的底座和地脚螺栓、连接夹套的进出蒸汽的普通钢管和手动阀门、还有搅拌器的传动齿轮箱和手摇柄。
最后,两边的东西运到浆水,像搭建房子一样组装起来。”
“又比如酸液泵。我把最怕腐蚀的泵壳、叶轮、密封件拿来。修械所做泵的铸铁或钢制外壳、传动轴、轴承座、皮带轮或手摇曲柄。装起来,就是一台能用的泵。”
陈远总结道:“这样一来,咱们不用等我这里都生产出来。修械所那边,干的还是他们熟悉的钢铁加工、装配的活儿,但接触的是更复杂的化工设备结构,能极大锻炼队伍,熟悉标准化的图纸和工艺。
我这边,压力也小很多,不用‘变’出一整套完整设备,只需解决最核心的少数复杂部件,省时省力。最后在浆水现场组装调试,王承泽、张芳他们的人也能从头到尾熟悉设备,知道哪儿是关键,坏了怎么修。”
他顿了顿,看着杨富云:“而且,很多地方我们可以用‘土办法’替代。没有蒸汽锅炉,加热可以用砖砌的烟道火炕;没有电动葫芦,提升物料可以用滑轮组加手摇辘轳;冷却就修高位水池,让水自己流下来走盘管。只要设计得当,这些土办法安全、可靠,还能省下大量制造复杂动力机械的功夫。”
杨富云听得心头发热,这思路太清楚了!
把看似高不可攀的化工设备,拆解成了“必须外援的核心”和“可以自造的辅助”两部分,中间用成熟的“土法”连接。既利用了“特殊渠道”的神奇,又最大程度地发动和锻炼了根据地自身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这法子快!不用等所有条件都完美。
“陈师傅,这法子好!”杨富云一拍大腿,“我看能行!修械所那边,陈志坚、刘贵福他们正愁有力没处使,光造枪造炮,有些大件、复杂结构的活儿练不到。
这化工设备的架子、传动箱,正好让他们练手,还能带出一批能看复杂图纸、干精细活的徒弟!
浆水那边,王承泽他们要是能从头参与组装,对设备吃得更透,以后维护、小改都有底气!”
但他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不过……这图纸?那么复杂的设备,拆开后的各部分图纸,还要考虑和土办法结合,这图……”
陈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桌上那些绘制无线电元件的图纸:“图的事,我来。我会把每一部分无论是需要我搞来的核心件,还是需要修械所自造的辅助件,甚至土建该怎么配合都画出详细的加工图、组装图、施工要求。
保证让老师傅能看懂,让施工的人知道坑怎么挖、墙怎么砌。包括需要什么材料,用多厚的钢板,什么型号的螺栓,我都会标清楚。”
杨富云彻底放心了,又隐隐有些激动。
这不仅仅是解决化工设备,这简直是在为根据地铺一条通向更复杂制造的实践之路!
他立刻说:“我回去就找修械所和化工组开会,把你这思路说透。让他们根据你这‘核心+自造+土法’的路子,重新细化需求,看看哪些是一定要的‘核心’,哪些是可以自造的‘辅助’,哪些能用土办法替代。
列个更准确的单子给你。也让他们心里有个底,提前琢磨人手和材料。”
“好。”陈远点头,“让他们尽快。我也好根据新的单子,准备图纸和……那些核心部件。”
杨富云拿起那份原本让他觉得千头万绪、困难重重的化工清单,此刻感觉它不再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而是一张可以分工合作、逐步攻克的“作战地图”。
他珍重地把清单收好,犹豫了一下,又问:“陈师傅,那……无线电元件那边?”
“那边你放心,按计划进行,一批比一批顺,产能也在慢慢上来。耽误不了。”陈远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杨富云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少见的舒展笑容。
他不再多留,匆匆告辞,他要立刻赶回去,把这个“三结合”的新思路,带给正在为产能发愁的王承泽,带给渴望挑战更复杂制造的陈志坚。
陈远送走杨富云,回到工棚。油灯下,那份化工清单静静地摊开着。
他仔细地看着上面每一个数字,每一项要求,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构建那条“核心+自造+土法”的生产线雏形,以及需要为之准备的、成千上万的图纸和工艺说明。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浆水那个偏僻的山沟里,将会矗立起一套看起来有些“怪异”的装置:闪烁着金属光泽、带着精密法兰的反应釜,连接着砖石砌就的加热烟道;由平台特种材料制成的耐酸泵,由修械所自制的坚固铸铁外壳包裹,通过皮带连接着手摇的轮盘;高高的木架支撑着陶缸吸收塔,清澈的山泉水通过竹管和自制的盘管循环冷却……
那将是一条从太行山的石头和汗水里生长出来的生产线,不完美,但坚实、可用,并且充满希望。
第一百二十五章相信群众
杨富云带着陈远“核心+自造+土法”的思路,连夜赶回先遣支队司令部,向支队长张贤约做了详细汇报。
他一边说,一边用张贤约桌上的茶杯、钢笔、笔记本比划着,试图讲清楚那个“先进反应釜坐在砖灶上,手摇泵连着合金叶轮”的混合景象。
张贤约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几圈,最后停在墙上的地图前,目光扫过邢台、邯郸那些被红色圆圈标注的敌占区。
这些地方的鬼子始终都是威胁,一旦鬼子增兵,就可能对西部山区的根据地动手。
从越来越频繁的侦查就可以看出来。
这让他知道应该尽快加强化工生产,把子弹炮弹的产量拉起来,才能阻挡敌人可能的进攻。
“这个思路好!”他转过身,语气肯定,“富云同志,陈远同志这个想法,摸到了咱们根据地搞建设的脉搏!什么都等着现成的、完美的,那是少爷做派,等不起,也等不来!就得像他说的,把最要命的‘心肝’保住,剩下的‘胳膊腿’咱们自己想办法接上!用土办法不丢人,能出产品、能打鬼子就是好办法!”
他走到桌前,手指敲着那份被杨富云带回来的、勾画了不少记号的化工需求清单:“这不仅是解决几套设备的事,这是在锻炼咱们自己的队伍!让修械所从修枪修炮,跳到能造设备架子、传动机构;让化工厂的人从只会用小罐子,变成能摆弄大设备、懂流程。这是在给咱们的军工,打更宽的底子!我完全同意,就按这个路子走!”
他当即指示:“你辛苦一下,马上跑一趟梁沟和浆水,把陈远同志的思路,还有我的态度,原原本本告诉陈志坚、王承泽、张芳他们。
开个会,不,开几个‘诸葛亮会’,让大家敞开思想,就围绕这个‘三结合’的路子,特别是‘自造’和‘土法’这两块,使劲琢磨!看看以他们现在的家伙、手艺,到底哪些东西能自己捣鼓出来,哪些土办法能用上,还需要上面解决什么材料、协调什么关系。
别怕想法土,别怕办法笨,管用、安全、能快点儿搞出东西来,就是第一位的!”
杨富云也是这个想法,领命后马不停蹄,先奔梁沟修械所。
在修械所那间最大的、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气味的工棚里,所长陈志坚召集了刘贵福等十几位老师傅和技术员。
杨富云把张支队的肯定和陈远的详细构想一说,工棚里顿时像开了锅。
“早就该这么干了!”一位满脸煤灰、原峰峰煤矿机修厂出身的老师傅嗓门最大。
“陈师傅这想法对路!化工那些罐子塔子,听着唬人,拆开看,好多不就是个大铁壳子、几个齿轮箱子、一堆管子法兰吗?
咱这儿现在有了一吨气锤,能锻大件;有车床铣床,能车管子车轴;钻床能打眼;量具齐备,不怕做走样。只要图纸给明白,用料给足实,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刘贵福更仔细,他拿着粉笔在一块旧木板上边画边说:“像那个耐酸反应罐,陈师傅担心整体铸造难。咱们可以分体铸造再铆接啊!把罐体分成几瓣弧形板,在沙模里分别铸出来,打磨好边,用热铆钉铆成整体。
只要铆接手艺好,密闭性不比焊接差多少,老船厂、老锅炉房都这么干!材料是关键,得是耐酸的好铁,其他我们就能干。”
另一位专攻管道的老钳工插话:“输送酸液的管道,如果压力不大,不用搞那么复杂的无缝钢管。可以用真空铸管的法子,做个土拉管机,把铁水拉成管子,内壁再想法子挂层铅衬。
或者干脆,非关键的地方,用上好陶土烧的陶管,接头用铅密封,又便宜又耐腐蚀,坏了也好换。”
生产陶管就简单了。
“传动更简单了,”一个年轻些的车工说,“搅拌用的齿轮箱,咱们自己能铣。没电动机,就配大皮带轮,用牲口拉,或者干脆做成人力的手摇大轮,慢是慢点,但劲儿足,好控制。升降物料用葫芦滑轮组,咱们能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许多具体的、甚至有些“野”的办法。
他们的思路完全围绕着“怎么用现有工具和手艺把它实现”,而不是“这东西理论上应该有多精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