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无线网
九月的严州,秋高气爽。
(李靖手里的东)山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
但在城西北,一个名叫盐店子的小村庄里,气氛却比盛夏的窑洞还要火热几分。
这里,是第三局通信材料厂的所在地。
说是“厂”,其实不过是几排依山挖出的土洞,外加几间用石块和木料勉强搭起的工棚。
洞里,光线昏暗,靠油灯和从窗户透进的有限天光照明。
工棚里,摆着几台老旧的、靠手摇或脚踏驱动的简易机床,一些用汽油桶改造成的熔炼炉、酸洗槽,以及堆满各种瓶瓶罐罐、线圈、木板的简陋工作台。
这不过是为了尽可能解决一些简单的零件生产问题,减少对外部的依赖。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焊锡、酸液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里的工人和技术人员,成分复杂。
有经历过长征、在战争中学会修理电台的老红军通信兵;有从燕都、津卫、沪市等地冒险投奔严州的大学生、工程师;还有本地招来的心灵手巧的青年学徒。
他们的共同点是:极度缺乏原材料,却有着无限的创造力和克服困难的决心。
用土法炼制的二氧化锰和石墨粉制造电池,用缴获的飞机铝皮制作电容器外壳,用牛角打磨绝缘材料……正如得胜后来题词赞扬的:“发展创造力,任何困难可以克服,通讯材料的自制就是证明。”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最核心的电子元件真空管、高精度可变电容器、特种电阻、高性能线圈磁芯这些依赖现代精密工业的产品,是根据地无论如何也造不出来的。
它们只能通过极其秘密、风险巨大的渠道,从敌占区零星购买,或者从缴获的日军电台中拆取,数量稀少,品相不一,是制约电台产量的最大瓶颈。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
十多匹马,驮运着覆盖着油布、风尘仆仆的箩筐,在持枪战士的严密护卫下,驶入了盐店子村。
带队的是三局一位姓李的科长,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材料厂厂长段子俊和副厂长申铭鸿闻讯迎了出来。
他们知道,这是从晋冀豫边区“特殊渠道”转运来的一批“重要物资”,但具体是什么,上级语焉不详,只说是“对通信建设有重大意义”。
“段厂长,申副厂长,东西到了!快,卸货,进一号库房,绝对保密!”李科长跳下车,声音都有些发颤。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从马背上抬下,搬进那座看守最严密的窑洞库房。
箱子不算太多,二十来个,但抬起来感觉内里填充得很实。
完成数量清点、签收入库后。
当第一个箱子被撬开,露出里面用稻草和棉絮仔细包裹着的一个个更小的纸盒时,段子俊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拿起一个纸盒,轻轻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支崭新的、玻璃泡澄亮、内部结构清晰可见的真空管!型号是常见的用于收信机变频和中放的6A7、6K7,以及用于发信机末级功放的807。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管子不仅崭新,而且管脚镀层光亮,玻璃上印着的型号、编号清晰规整,一看就是正规大厂的高品质产品,绝非黑市上那些来路不明、性能参差不齐的二手货!
“这……这是……”段子俊的手有些抖,他拿起一支807管,对着窑洞窗户透进的光仔细端详。
他在沪市读过书,见过世面,认得这是美国RCA或者英国马可尼公司的产品,在战前都是紧俏货,现在更是有价无市。
“不止这些!”李科长已经打开了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用蜡纸分隔包装的云母介质可变电容器、线绕精密电阻、高频瓷介电容,还有成卷的特种漆包线和高频磁棒。
第三个箱子,里面是制作度盘、旋钮的胶木粉和小型金属齿轮。
第四个箱子,是军用级接线柱、陶瓷绝缘子和屏蔽线。
段子俊和申铭鸿,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技术骨干,如后来成为国家电子工业奠基人之一的孙俊人、罗沛霖等人,全都围了上来。
窑洞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惊呼。
“老天爷……这得值多少大洋?”一个老师傅喃喃道。
“不是钱的问题!”孙俊人年轻,眼睛放光,“是有钱也买不到!你看这电容器的刻度多精细,这电阻的误差肯定很小!还有这漆包线,线径这么均匀,绝缘漆的耐压肯定高!用这些做出来的电台,性能、稳定性,比咱们以前拼凑出来的,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段子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李科长:“李科长,这些……有多少?来源能稳定吗?”
李科长摇摇头:“具体来源是绝密,我只知道是咱们自己同志在敌后想尽办法搞到的。数量嘛,电报上说,这只是第一批。真空管有五百支,各种规格的电容、电阻各有上千只,漆包线够绕几百个线圈的。后续……据说还能有。”
“五百支管子?!”申铭鸿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材料厂成立以来,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的、还能勉强使用的真空管,总数也不过百十支,还经常要拆东墙补西墙。
这五百支崭新管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可以放开手脚,按照最标准的图纸,批量组装完整、性能可靠的电台!
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台机器要用好几种不同年代、不同国家、性能各异的管子凑合,调试起来困难重重,稳定性差,故障率高。
“王局长知道了吗?”段子俊问的是三局局长王争,我党我军通信事业的创始人之一。
“电报已经发过去了。王局长命令,立即组织最可靠的技术力量,清点、测试所有元件,制定一个……一个‘大规模生产计划’!”李科长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大规模生产!这个词,对于在窑洞里靠锤子、锉刀、土炉子搞生产的通信材料厂来说,曾经是多么遥远而奢侈的梦想。
严州城内,三局。
局长王争的窑洞里,灯光亮到深夜。
这位戴着眼镜、面容清癯、却有着钢铁般意志的通信专家,正对着摊开在简陋木桌上的清单和地图,陷入长久的沉思。
他的面前,放着段子俊等人初步测试后送来的报告。
报告显示,这批元件的质量之好,超乎想象。
真空管的跨导、内阻、寿命参数都接近标称值;
电容器的容量准确、损耗小;电阻值精确、稳定性高。
用这些元件组装15瓦、7.5瓦甚至更大功率的电台,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而且性能有望达到甚至超过国军同类装备的水平。
王争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延安,到晋绥,到晋察冀,到晋冀豫,到山东,到华中……星星点点的抗日根据地,被日伪的封锁线分割、包围。
无线电波,是连接这些孤岛的唯一生命线。
他回想起37年八路军刚改编时的窘迫:全军仅有34部电台,国民政府只给了3部小型电台,他不得不“压缩后方、确保前线”,东拼西凑才给总部和三个师各配了1部。
即使到了38年,情况有所改善,军委直属电台增加到8部,形成了“八台八网”,但相对于急剧扩大的部队和日益复杂的斗争形势,电台依然是极度稀缺的战略资源。
许多团级单位没有电台,旅级单位的电台也常常老旧不堪。
更不用说深入敌后的游击队、地下党组织、在国统区活动的秘密机构,他们与中央的联系,往往依赖交通员冒着生命危险徒步传递,时效性、安全性都难以保障。
淮安等领导同志每次往返国统区,都要千方百计为延安捎带一些通信器材,甚至要亲自押运,闯关过卡。
现在,转机似乎出现了。
晋冀豫边区那个神秘的“燧火”平台,竟然能持续提供如此高质量、成批量的核心电子元件!
这不仅仅是“雪中送炭”,简直是给即将干涸的河流,注入了汹涌的源头活水。
王争站起身,走到窑洞窗前,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一个大规模生产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电报纸,开始起草给上级的报告。
笔尖在油灯下沙沙作响:
“关于利用新获通信元件加速全军及地下党组织电台网络建设的建议(草案)”
利用当前难得的元件供应窗口期,力争在一年内,使我军主要作战团以上单位、各战略区领导机关、以及重要方向的秘密战线,基本配齐可靠电台,初步建成覆盖更广、层次更清、保密性更强的红色无线电通信网络。
具体分配与生产设想:
首批组装完成的电台,优先补充给八路军115师、120师、129师各主力旅、团,以及新四军各支队。
目标是使每个主力团至少拥有一部15瓦或7.5瓦电台,每个旅拥有多部电台并建立小型无线电分队。预计需200-250部。
第二,为晋察冀、晋绥、晋冀豫、山东、华中等战略区领导机关配备功率较大的电台,保障与延安的稳定联络。同时,为各战略区的情报部门配备专用电台,组建情报联络网。预计需50-80部。
第三,专门组装一批小型化、低功耗、易于隐蔽的5瓦以下电台。
这些电台配发给在北平、天津、上海、武汉、重庆、香港等日占区和国统区中心城市活动的地下党组织、情报站、统战机构。
这是前所未有的突破!意味着党中央可以直接、及时地指挥和联系这些深入虎穴的同志,获取关键情报,开展统战和宣传工作。
预计初步需求30-50部,并配套培训秘密报务员。
这是他的目标。
为了保证这个目标实现,。
扩大三局通信学校的规模,加速培训报务、机务人员。
利用优质元件,编写更规范的电台组装、调试、维修教材。
在严州建立更专业的无线电维修和元件检测中心。
一旦达成目标,这将极大改善各级指挥效率,实现更灵活的战役战术协同,特别是对分散游击的部队掌控力将显著增强。
加强党中央对全国各根据地、各部队的集中统一领导,确保方针政策及时准确传达。
在情报上,革命性提升秘密战线的工作效率和安全性,使中央能更快速、更全面地掌握日伪及国民党顽固派的动态。
这也将极大鼓舞全军和全党士气,证明即使在严密封锁下,我们也有能力发展自己的“高科技”装备,打破敌人“囚笼”。
报告最后,王争以他一贯的务实风格写道:“此计划之实现,完全依赖于晋冀豫边区所述元件供应之持续性与稳定性。建议中央予以高度重视,并协调边区,将此列为与粮食、弹药同等重要的战略物资保障项目。”
同时,材料厂将全力以赴,确保每一支管子、每一个电容都物尽其用,尽快将‘顺风耳’送到最需要的同志手中。”
报告连夜送出。…………等领导同志很快阅示,并给予了高度肯定和全力支持。
生产马上就启动,延安通信材料厂,这个曾经在窑洞里创造奇迹的地方,迎来了它历史上最忙碌、也最充满希望的时期。
第一百二十二章望远镜
太行山的八月,山深林密。
这天晌午,陈远在矿洞外的工棚里,正琢磨着一份新到的合金材料清单,忽然听到北面后山方向,远远传来几声稀疏但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隐约的吆喝和狗吠声。
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这不是训练或试枪的动静。
很快,消息传到了沟子村。
有三个身份可疑的家伙,没走通常进山的大路和河谷,而是从北面人迹罕至的险峻山梁翻越过来,绕过了外围区小队和民兵设在主要道口的明暗哨,一直摸到了靠近铸造工坊和铁匠铺的后山才被巡山的民兵发现。
双方遭遇,立刻交火。
那三人显然不是善类,枪法很准,边打边往密林深处撤。
赶来增援的部队和民兵围堵追击,打死了其中一个,打伤并活捉了另一个,但第三个却借着茂密的山林和复杂的地形溜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后山地区戒严,部队、民兵、甚至动员了熟悉地形的老猎户,拉网式搜山。
那特务极其狡猾,昼伏夜出,专挑兽道和石缝藏身,直到第三天天擦黑,才在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小山洞里,被搜山的战士揪了出来。
人已经饿得脱了形,但眼神里那股子凶悍和不服气还没褪尽。
消息汇总到文世舟那里,也传到了陈远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