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81节

  “这东西原理说穿了,也不算顶天的难,就是材料工艺讲究。”陈远只能继续“吹牛”,他没办法解释“燧火”平台,只能又开始编故事。

  “咱们现在很多设备,坏就坏在一两个小管子上,整个机器就废了,太可惜。你跟上面反映反映,要是缺什么特定的电子部件,比如哪种型号的管子,什么参数的电阻电容,把样子或者要求告诉我,我琢磨琢磨,看能不能仿出来。总比干看着机器趴窝强。”

  陈远也有些焦急,他这些天听广播也知道武汉会战的大致情况。

  从后世获得的信息分析可知,武汉会战之后,抗日就进入了相持阶段,而抗日进入相持阶段时,鬼子就加强了对八路军的围攻,使得八路军的发展开始受到限制。

  虽然陈远不知道具体会有什么战斗,但日本畜生会干的不外乎反复扫荡、囚笼政策、三光政策之类的行动。

  反正是不干人事儿。

  这时故事不重要,给八路军、新四军补充上电台才最重要。

  “怎么你不信我?”

  杨富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低头看看手里崭新的电子管,又抬头看看那台虽然简陋却真切发声的“裸机”,再想到陈远之前拿出的优质枪管钢、复杂的机床图纸、修复火炮的方案……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不可思议,却又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信?这事太玄,超出了所有常理。

  不信?手里的管子是新的,眼前的机器在响,陈远过往拿出的东西都解了燃眉之急。

  最后,他只能重重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信。”

  但这个“信”字,说得干涩无比,连他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动摇和巨大的困惑。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他的认知世界受到了剧烈冲击。

  陈远这个人,以及他背后的“能力”,已经变得深不可测。

  原来感觉是天堑,现在看到的是深渊,让人看一眼就从心底发出极大的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个电子管用原来的软布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那是几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无价的珍宝。

  后续关于迫击炮弹进度、机床部件交接的具体细节,他几乎有些心不在焉地听完,匆匆做了记录。

  “陈师傅,你说的……关于电子零件的事,我记下了。我……我这就回去,向支队首长,向上面汇报。”杨富云站起身,语气有些飘忽,“你这边,一切照旧,该推进的推进。有什么新情况……随时沟通。”

  “这些材料你也帮我收集一下。”陈远把一份清单塞到他手上。

  杨富云机械地点点头。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沟子村。怀里的那几个电子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也压在他的心上。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今天见到的一切,原原本本报告上去。

  太行山深处的这个铁匠铺,不仅仅是在锻造刀剑,它似乎还在点化一种更加隐秘、也更为致命的“雷电”。

  而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县大队长,甚至一个旅级指挥员能够理解和处置的范畴了。

第一百一十章不信

  杨富云离开后,陈远看着桌上那台新“组装”出来的、裸露着电子管和线圈的收音机,又看看旁边那台修复如旧的鬼子原装货,心里既有一种打开新天地的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无线电这东西,和钢铁大炮不同,它更“软”,更隐蔽,但某种意义上,在八路军分散游击的作战环境中,可能更关键。

  “燧火”平台能解决元件问题,这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可怎么让杨富云,让上级理解并相信这一点,反而成了新的难题。

  他看得出,杨富云最后那声“信”,透着多少勉强和难以置信。

  毕竟,从一个能打铁、能铸炮的“工匠”,突然变成能“手搓”电子管和收音机的“专家”,这跨度实在太违背常理了。

  可这个平台他也没有想到有这么大的作用。

  “看来,光说不行,得让他们亲眼看见‘用’。”陈远自语道。他小心地将两台收音机关掉收好,特别是那台新的,零件裸露,经不起磕碰。

  他又从平台制备的多余元件中,挑出几个不同型号的电子管、几个电阻电容,用软布包好,准备下次杨富云来时,让他带回去“试试”。

  光有管子还不够,最好能有简单的电路图和装配说明,哪怕是最基础的。

  他再次连接平台,下达指令:“平台,基于当前可制备元件水平,设计一款结构尽可能简化、性能稳定、易于根据地条件下手工装配和维修的短波收报机和简易发报机电路原理图、装配图、元件清单。

  重点标注核心元件参数和替代方案。

  图纸格式,按这个时代技术人员能理解的方式输出。”

  陈远知道,单纯的收音机只能接收广播,对军事通讯意义有限。

  但能收发电报的电台,才是真正的“战场神经”。

  先从最简单的收报机起步,如果能证明自制的元件能可靠工作,再逐步攻克发报机,特别是功率放大和稳定电源这些难关。

  就在陈远为无线电这件事开动脑筋时,杨富云揣着那几个用布包了好几层、依然觉得烫手的电子管,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回了先遣支队司令部。

  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找到了支队长张贤约和政委。

  “支队长,政委,你们看看这个!”杨富云把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几个玻璃壳子闪着幽光、引脚崭新的电子管。

  张贤约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他不懂技术,但见过司令部的电台,知道这东西金贵:“哪来的?新的?缴获的?”

  “陈远给的。”杨富云声音有点发干,“他说……是他自己‘制’出来的。”

  “自己制?”旁边的政委张扬也凑了过来,一脸不可思议,“老杨,你没听错?陈师傅是说他能修,还是能造?”

  “他原话说‘制作出来’。”杨富云苦笑,“不光给了管子,他还……他还当场给我看了两台收音机,都能响。一台是以前缴获那个旧的,他修好了。另一台……”他顿了顿,似乎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另一台,他说是他用自己做的零件,新‘攒’出来的。就摆在桌上,没外壳,一堆零件电线搭着,可扭开开关,真出声!”

  窑洞里安静了几秒。

  张贤约和政委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浓浓的不解。

  “老杨,这事……有点玄乎啊。”张贤约放下电子管,手指敲着桌面,“造枪造炮,咱们好歹能想通,陈师傅或许有家传的手艺,或者有什么特殊的门路搞到好钢好料。可这电子管……这玩意,咱们整个根据地,不,整个八路军里,有几个真正懂它里面是啥名堂的?更别说造了!他一个山里铁匠……这……”

  “我也不信啊!”杨富云摊手,“可东西摆在那儿,由不得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缺什么电子部件,就跟他说。看那意思,不光是这收音机的小管子,连……连电台用的可能也行。”

  “电台”两个字,让张贤约和政委的神情瞬间变得更加严肃。

  电台意味着什么,他们太清楚了。

  先遣支队都是提升为旅级的支队,却都没有分配到一部电台,由此可知现在八路军手上太缺电台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政委缓缓开口,字斟句酌,“陈远同志真的,不管通过什么方法,能解决电台的零件问题,哪怕是部分零件,能维修咱们那些坏了没处修的宝贝电台……那对咱们,对整个华北抗战,意义可就太大了!比多给他两门炮都管用!”

  张贤约背着手在窑洞里踱了两步,猛地停下:“这事太大,真假且不论,但可能性哪怕只有一成,也必须立刻、直接向师部,向总部报告!老杨,你写个详细的报告,把今天见到听到的,一字不落,连同这几个管子,一起用最快最保险的渠道,送到师领导手里!记住,原话记录,不要加咱们的猜测!”

  “是!”杨富云挺胸应道,随即又有些迟疑,“那……陈师傅那边,关于机床、炮弹那些事……”

  “该推进推进,一切照旧。”张贤约果断道,“但无线电这件事,单列出来,作为最高优先级事项上报。在上级明确指示前,关于陈远同志能制造电子元件的事情,仅限于我们三个知道,严格保密!对陈师傅本人,一切如常,他有什么需要,只要不涉及原则和超出咱们能力,尽量满足。但要留意,他之后如果再拿出什么……不合常理的东西,立即报告!”

  “明白!”杨富云从兜里拿出来陈远给的物料清单,递给张贤约。

  “这是他需要的材料。”

  张贤约看了一下,“你按照清单给他准备,有什么困难就向上级反映,我们一定要想办法给他完成。”

  “对,只要他能制造出电台,材料的事不用他费心。”张扬也说道。

  杨富云领命而去,连夜起草报告。

  他知道,自己送上去的,可能不仅仅是几个电子管和一份离奇的报告,而是一个足以让总部首长们也为之夜不能寐的、巨大的未知与希望。

  太行山深处的那个铁匠铺,在展示了铸造、军工机械的能力后,似乎又要揭开一层更加神秘、也更为关键的面纱。

第一百一十一章冰山一角

  杨富云怀揣着那份沉重的报告和几个“烫手”的电子管匆匆离去,陈远则将思绪和精力重新投入矿洞深处。

  他需要向“燧火”平台索取一个更系统、更具前瞻性的答案除了已显露的钢铁机械、化工设备、无线电元件之外,这座来自未来的“黑灯工厂”,究竟还能为这个极端困苦的1938年,点化出哪些能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

  但在得到那份“菜单”之前,他必须更深刻地理解,为何平台能做到这些,而这个时代却视若登天。

  这个时代的“难”,在于工业体系是串联的、脆弱的链条。

  以电子工业为例,制造一支合格的收信放大管(如常见的30号管),需要:

  材料:高纯度钨丝(熔点3400℃)做阴极,钍钨丝或氧化物阴极更佳;钼或镍制作栅极和屏极;高硅氧玻璃或特种玻璃做管壳,与金属引脚实现真空密封;内部还需“消气剂”(如钡铝镁合金)吸收残余气体。

  每一样材料,从矿石开采、提纯、合金熔炼、到拉制成极细的丝、轧制成极薄的片,都依赖一整套重工业和精密冶金、化工体系。

  而工艺上,玻璃与金属的匹配封装,需要在氢气或真空中高温熔封,确保不漏气。

  内部电极的精确对中、支撑,需要精密模具和装配技术。

  最后的抽真空、阴极激活、老练测试,需要真空泵、高压电源和测试仪器。

  每一步都要求极高的洁净度、精度和条件控制。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人。

  从材料科学家、真空技师到熟练的玻璃车工、装配工,无一不是经年累月培养出来的。

  而相关的车床、绕线机、真空泵、封口机、测试台……更是缺一不可。

  链条上任何一环断裂(如进口钨砂被封锁、真空泵损坏、熟练工牺牲),整条生产线就可能瘫痪。

  因此,对于几乎没有任何现代工业基础的根据地,乃至当时的中国,自制高性能电子管,是难以想象的“高科技”。

  而对“燧火”平台而言,这一切的“简单”,在于其底层逻辑的降维打击:

  平台不需要“冶炼钨砂”、“拉制玻璃管”。它需要的只是含有目标元素的“原料”,无论这些原料是矿石、废金属还是其他化合物。

  在平台内部,这些元素被分解到原子状态,然后按照预设的完美晶体结构或非晶态结构,在指定的三维坐标上“打印”出来。

  “制造”一支电子管,对平台而言,与“制造”一块特种钢锭,在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原子排列组合的游戏,区别只在于排列的图案和所需元素的种类。

  能耗是主要成本,但精密结构的“打印”本身,并不比铸造一个形状复杂的金属件更困难。

  它跳过了所有令人头疼的中间制造环节不需要拉丝机,直接“生成”符合直径和晶向要求的钨丝;不需要玻璃车床,直接“生成”符合尺寸和热膨胀系数要求的玻壳与芯柱;不需要真空封装炉,在“生成”部件的同时,内部已处于超高纯环境并完成封接。

  平台用“结果导向”的“生成”,替代了所有依赖于特定工具和条件的“加工”流程。

  平台内蕴藏着跨越时代的技术数据库。

  当陈远需要“短波收报机”时,平台调取的是经过优化、最适合当前元件制造水平的设计方案。

  它提供的元件参数、电路图,是与其自身的“制造公差”和“材料性能”完美匹配的。

  不存在“设计出来却造不出”的尴尬。

  理解了这一点,再来看陈远面前工作台上,那两台已经完成初步测试的机器,意义就更加非凡。

  一台是短波收报机,木壳粗糙,但内部布线整齐。

  核心是几个平台自制的专用收信管和高Q值线圈。

  它能清晰地捕捉到数百公里外敌台的无线电信号,经过检波放大,从耳机里传出清晰的电报码声。

  虽然灵敏度和选择性还比不上最好的进口货,但胜在元件崭新、性能一致,且完全自主。

  另一台是简易发报机,功率不大,约5瓦左右,采用主振放大电路,关键是平台自制的一只发射管和一套精心绕制的屏极负载线圈。

  配合着平台制备的几只大容量高压电容和一只晶体稳频器,它能产生稳定、纯净的等幅波。

  陈远用它连接上一根临时架设的长线天线,在深夜尝试向预设的无人方向发送了简单的测试电码。

  用旁边的收报机监听,信号清晰可辨,虽然传播距离受功率和天线限制,但原理验证完全成功。

  听着耳机里“滴滴答答”的声响,看着发报机面板上那只自制发射管在键控下明暗闪烁,陈远恍惚间仿佛置身于后世那些谍战影视的场景。

  只是,他“扮演”的不是孤胆英雄,而是那个在幕后,为无数“孤胆英雄”铸造“顺风耳”和“千里传音”法宝的人。

  兴奋之余,是更深的思考。

  无线电只是“燧火”能力惊鸿一瞥的展现。

  这座平台的价值,远未被充分挖掘。它不应仅仅被当作一个“高级车床”或“材料炉”来使用。

首节上一节81/43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