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78节

  “哦,就是随便问问。”行商打了个哈哈,在铺子里又转悠了一会儿,买了两把最普通的小铲子,付了钱,将铲子塞进褡裢,便溜溜达达地出了铺子。

  他在集上看似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买了几块干粮,又跟路边补鞋的老头聊了几句天气,目光却总是不着痕迹地扫过镇子通往西面山里的那条路口。那里,有两个穿着便衣、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守着,对进出的人似乎都会多看几眼。

  行商磨蹭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褡裢,便朝着那个路口走去。刚到路口,就被拦下了。

  “老乡,去哪?”一个年轻战士客气但不容置疑地问。

  “哦,老总,我去上头沟子村走个亲戚。”行商陪着笑。

  “有路条吗?”

  “路条?这个……走得急,亲戚也没给捎个信,不知道还要这个。”

  “没有路条不能上去。现在有规定,外乡人进山,都要有村里或者区上开的证明,或者有山里的亲戚过来接才行。你亲戚叫啥?住哪个村哪家?我们派人去问问。”战士的语气依然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行商的额头微微见汗,支吾道:“这个……是远房表亲,好多年没走动了,具体门牌我也说不清……要不,我改天开了证明再来?”说着,他便想转身离开。

  “等等。”另一个战士上前一步,打量着他,“你这褡裢里鼓鼓囊囊的,装的啥?刚才在集上转悠半天了,买点啥?”

  行商脸色微微一变,强笑道:“没啥,就买了两把铲子,一点干粮。同志,我真是走亲戚的……”

  “走亲戚不知道亲戚家门?行,那你先别走,跟我们到那边民兵队部坐坐,说清楚。”战士的语气严肃起来。

  行商眼神一慌,突然猛地推开身前的战士,扭头就往镇子外面、河边方向跑去!

  “站住!”两个战士立刻追了上去,同时吹响了警哨。

  尖锐的哨音打破了河口集的平静。行商慌不择路,冲下河滩,蹬掉鞋子就想涉水过河,躲进对岸的灌木丛。

  他刚跑到河心,身后民兵喊着,再跑就开枪了,可他哪里会停下来,接着就传来“啪”一声清脆的枪响!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小腿飞过,打在河石上,溅起一簇水花。

  行商吓得魂飞魄散,但求生欲让他反而凶性大发。

  他猛地从褡裢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驳壳枪,转身朝着追兵大致方向“砰砰”就是两枪。

  子弹打在河滩上,激起两蓬尘土。

  枪声一响,性质彻底变了。

  后面追击的区小队战士见他竟敢开枪反抗,而且用的是快慢机驳壳枪,这绝不是普通行商或百姓能有的!

  战士们不再犹豫,也不再瞄着腿打,立刻寻找掩体,瞄准那在河水中踉跄奔跑的身影,果断开火。

  “啪!啪!啪!”

  几声短促的射击过后,行商惨叫一声,手中的驳壳枪脱手掉进河里,他捂着自己拿枪的右臂,扑倒在冰冷的河水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

  两个战士迅速冲下河滩,将他拖上岸,死死按住,搜身,捆绑。

  正在河口集边上,与几位从县里请来的老石匠、以及村里有经验的老人,一起对照着陈远绘制的更详细的水坝选址图,商量着秋后动工具体细节的文世舟,听到镇里方向传来的枪声,心里猛地一沉。

  他立刻招呼身边的警卫员和几个干部,匆匆赶向出事地点。

  当他赶到时,那名行商已经被五花大绑,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右臂简单包扎过,还在渗血。民兵队长向他汇报了情况,并呈上了从河里捞起来的驳壳枪和搜出的几块大洋、一小卷法币,还有一张画着简单地形标记的、被油纸小心包裹的纸条。

  文世舟看着那张纸条上潦草但能辨认出的、关于河口集地形、驻军哨位、以及铁器运输频率的零星记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再看向那个垂头丧气的特务,眼神冰冷。

  “这已经是这个月抓住的第四个了。”文世舟对身旁的区干部和闻讯赶来的民兵队长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抓住特务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沉重。

  “邢台的鬼子,看来是盯上咱们这片山了。”

  他心里清楚,随着沟子村铸造工坊的投产,公义铁匠铺产能的不断提升,以及像今天这样成批的铁器、农具持续不断地运出山区,日军只要不是瞎子聋子,迟早会察觉到异常。

  太行山西麓的“土八路”,不仅能造出威力不错的手榴弹,还能稳定地输出相当数量的铁制品,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他们尚未掌握、但威胁巨大的“生产基地”。

  日军的情报部门绝不会坐视不管,派特务渗透侦查,只是第一步。

  而现在,更让文世舟揪心的是河口集。

  秋收之后,这里就要按照陈远的规划和县委的决定,动员大批人力,正式开工建设水坝和水电站。

  那将是一场无法完全隐蔽的大规模施工,动静远比现在偷偷运输铁器要大得多。

  一旦被日军侦知,后果不堪设想。

  “加强所有进出山道路的盘查,特别是生面孔。各村民兵要提高警惕,对村内的陌生人和可疑人员及时报告。运输队要更加小心,路线和时间要经常变换。”文世舟迅速下达了几条指令,然后深吸一口气,望向西面层峦叠嶂的群山,那里有沟子村的炉火,有陈远的矿洞,也有即将动工的河口集坝址。

  “山雨欲来啊……”他喃喃自语。

  根据地的军工生产刚刚有了点起色,发展的雄心才刚刚点燃,敌人的阴影就已经如此迫近。

  接下来的斗争,将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枪炮对决,更是渗透与反渗透、侦查与反侦查、破坏与保卫建设的无声硝烟。

  而他,必须带领第三区的军民,在这日益复杂的局势中,为山里的“火种”和未来的“光明”,筑起一道坚固的屏障。

第一百零五章防护工业

  文世舟在河口集处理完特务事件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将情况连同缴获的纸条、特务口供,他们初步审讯得知其受邢台日军特务机关直接指派,任务是摸清西部山区“铁器来源及运输规律”的简要报告,火速送往浆水镇的晋冀豫边区党政军领导机关,并抄报正在附近活动的壹贰玖师师部。

  这份报告与近期从其他渠道汇总来的零散信息如平汉铁路沿线日伪军哨卡对进出山货物盘查突然收紧、对废旧金属流向询问增多等情况相印证。

  邢台县城日军守备队近期频繁举行小规模演习,矛头隐隐指向西面山区;

  结合地下交通员传来的风声,日伪内部在议论“西山里八路开了铁厂”这些信息相互印证,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邢台日军的注意力,已经被太行山西麓根据地异常活跃的“铁”的流动牢牢吸引,并将其视为必须查清、乃至铲除的潜在威胁。

  形势研判会议在浆水镇一间戒备森严的院落里紧急召开。

  出席会议的有边区党政负责人、129师派驻代表,以及负责本区域军事指挥的先遣支队领导。

  气氛凝重。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先遣支队支队长张贤约指着墙上简陋的态势图,“鬼子不是傻瓜。咱们这边又是手榴弹,又是大批农具往外运,还不断有铁料往里进。他们就算一时摸不清咱们到底在山上搞什么名堂,也肯定猜到这里面有鬼,有个他们不知道的‘造铁’的窝点。这次抓的特务,目标明确,就是要摸咱们的底。这绝不是最后一个。”

  县官员周桓忧心忡忡:“秋收在即,河口集水电站建设即将上马,那是咱们未来的命脉。陈远同志那边的铁匠铺、铸造坊,还有正在筹划的钢铁厂,更是咱们军工的根子。现在被鬼子这么盯着,就像怀里抱着个金娃娃赶夜路,太危险了!”

  “光靠现有的防卫力量,确实不够。”129师代表沉声道,“先遣支队虽然是旅级架子,但兵力主要用于机动作战和开辟新区。邢台县独立营新编不久,战斗力、装备和经验都有限,承担保卫核心军工点、应对日军可能发起的突袭或扫荡的任务,压力很大。必须立即加强西部山区的防卫力量,调整部署,确保万无一失。”

  “是呀!这方面必须加强守卫。”

  经过激烈讨论和请示上级,一系列决定迅速形成。

  军事力量调整与增强。

  明确保卫核心,也就是以沟子村、西沟铸造工坊、浆水火药厂、梁沟修械所,以及未来的河口集水电站工地、计划中的钢铁厂选址为核心保护区域。

  这些区域被划为“特级防卫区”。

  经129师师部批准,从机动兵力中,抽调师直属特务团一个精锐连,紧急增援西部山区,归先遣支队统一指挥,专门负责核心军工点的贴身警卫与应急机动。

  该连将部署在沟子村、浆水、梁沟之间的枢纽位置,随时策应各方。

  命令先遣支队第二大队。大队长由邢台县抗日政府县长胡震兼任,将防区和任务重心,彻底转向对内防卫。

  其下辖的四个连,包括老牌的771团第12连(红军连),不再担负广泛的游击、破袭任务,而是与邢台县独立营深度融合,统一布防。

  具体部署:

  以红军连和独立营一个主力连为骨干,组成核心区守备队,在沟子村、铸造工坊、河口集坝址等最关键地点构筑隐蔽工事、设置多层哨卡、控制制高点,实行军事化管理,严禁无关人员靠近。

  其余连队与独立营部队,在外围构成警戒与机动防御圈,在进出山的所有大小道路、隘口设伏、巡逻,扩大警戒范围,并与周边村民兵、区小队建立联防机制,形成“明哨暗哨结合、固定流动互补”的警戒网络。

  由先遣支队支队长张贤约、边区武装部负责人、以及胡震等人组成西部山区防卫联合指挥部,统一指挥该区域所有武装力量,包括主力、地方武装、民兵,协调防卫行动。

  兵力增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需加强内部管控并升级保密措施。

  “特级防卫区”实行严格的通行证制度,非本区工作人员及直系亲属,一律严禁进入。

  所有参与军工生产的工人、干部、运输队员,均需重新审核,登记造册,并进行保密教育。

  所有运入运出的物资,尽可能在夜间进行。

  运输路线经常变更,并加强沿途掩护和警戒。运出的“铁器”中,敏感物资的伪装必须更加巧妙。

  在根据地内部,尤其是河口集等交通节点,由锄奸部门牵头,发动群众,深入开展反特斗争,清查可疑人员,切断日伪情报内线。

  河口集水电站建设,工程筹备继续,但大规模集中动工时间需重新评估,或考虑采取“化整为零、分散施工、夜间作业”的更隐蔽方式,以降低被空中和地面侦察发现的风险。

  金刚石的交易,这条高度机密的生命线,保卫级别提升至最高。

  相关地点、人员、交接流程的保密措施进一步强化,确保万无一失。

  上级指示,宁可放缓节奏,也绝不能暴露。

  命令下达,整个西部山区根据地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转换了运行模式。

  欢快而略带松散的生产氛围,被一种肃穆、紧张、高度警惕的战备状态所取代。

  红军连的战士们背着崭新的“八一式”马步枪,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沟子村后山和铸造工坊周围的预设阵地。

  他们做着更坏的打算。

  新的哨卡立了起来,路条检查更加严格。

  运输队不再白天大摇大摆地出行,而是在夜幕掩护下,如同潜行的溪流,沿着多条秘密小径蜿蜒行动。

  村里的民兵被更加有效地组织起来,日夜轮班,配合部队巡逻放哨。

  在浆水,防卫联合指挥部的第一次会议上,支队长张贤约摊开地图,对与会者说:“同志们,鬼子把鼻子凑过来了,说明咱们干的事情,戳到他们的痛处了!他们越是想看,咱们越不能让他们看见!从今天起,咱们这里,不仅是生产基地,更是前沿战场!保卫这里的炉火、机器、技术,就是保卫咱们八路军未来的枪炮,就是保卫抗战胜利的希望!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失!”

  胡震县长接着表态:“请支队和边区领导放心!我们独立营和第二大队的全体指战员,坚决完成任务!沟子村、铸造坊,还有咱们的工人同志,少了一根汗毛,我胡震提头来见!”

  紧张的气氛也传导到了生产一线。

  陈远接到了杨富云转达的上级指示和新的保密、保卫要求。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栓柱和铁蛋再次排查了铁匠铺和矿洞周边的安全隐患,并嘱咐所有学徒,对外言行要更加谨慎。

  他站在矿洞口,望着远处山脊上新增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暗哨工事,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知道,自己点燃的这颗“工业火种”,价值已经显现,以至于需要如此多的同志,用忠诚和热血,为其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太行山的夏意更浓,绿荫如盖,但这浓郁的绿色之下,一场关于“铁”与“火”的保卫与争夺的暗战,已然悄然升温。

  发展,从未像此刻这样,与生存和战斗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而也只有发展,才能武装部队,更狠狠地打击敌人,让根据地得到更好的发展,为这里萌发的工业火花提供更好的防护。

第一百零六章水利专家

  就在西部山区根据地为应对日益迫近的日军侦察威胁而全面收紧防卫、转入高度戒备状态的同时,两路风尘仆仆的人马,正从不同的方向,向着邢台抗日政府所在地浆水镇汇聚。

  从延州方向,经过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穿越了日军的多道封锁线,两位戴着深度眼镜、身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却难掩书生气的干部,在警卫班的护送下,终于抵达了浆水镇。

  年长一些的叫丁仲文,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中带着理工科者特有的专注;年轻些的叫张次宾,二十七八岁,眉宇间透着一股实干家的锐气。他们便是八路军总部应晋冀豫边区的请求,专门派来主持河口集水电站建设的技术负责人。

  一路行来,两人虽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始终亢奋。宿营时,借着篝火的微光,他们仍在低声讨论,摊开随身携带的、早已被翻得卷边的笔记本和简易地图。

  “丁工,听说那边同志已经做了初步踏勘,选了点,估算了水量落差?”张次宾拨弄着火堆,语气里带着期待。他1934年毕业于山东省建设厅土木工程班,在山东做过工程事务员、工程师,是实实在在干过工程的人,三八年三月才参加八路军,对能在根据地亲手建设一座水电站充满激情。

  丁仲文推了推眼镜,就着火光看着自己根据沿途听闻整理的零星数据:“嗯,传来的材料我看了,思路是清晰的。两溪交汇,下有跌水,确是建低水头电站的好位置。估算的水力若属实,潜力可观。”他毕业于北洋工学院土木工程系,1936年曾因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受迫害,全民族抗战爆发后辗转来到延州。

  比起纸面数据,他更忧心实际:“难处在施工。这离敌控区不算远,动静大了,怕招来麻烦。”

  “是啊,”张次宾点头,神情严肃,“一路看来,敌情复杂。这般工程,人力物料聚集,想完全瞒过敌人耳目,难。得琢磨个更稳妥的法子。”

  丁仲文沉思片刻:“材料里提的分步走思路是对的。先集中力量拿下最核心的取水坝、引水渠和厂房基础,发电机组可暂缓。咱们还可把工程再拆细,化整为零。采石、烧灰、备砂料,分散在多个隐蔽点提前干。引水渠开挖,也可分段分期,借农闲,动员老乡以‘修溉渠’名义零敲碎打。最扎眼的坝体和厂房,则必须集中力量突击,时间要压到最短,且要做好伪装和防空防炮准备。”

  “动力和设备更是大坎。”张次宾接过话头,“现有听着这里有锅驼机,带动机床尚可,要驱动水轮机,力有未逮。听说那边能解决机组核心,这很关键,可怎么稳妥运抵、如何现场吊装调试,都是难关。还有输电线、变压器……这些物件,咱们以往接触也少。”

  丁仲文望向西方黑黝黝的群山轮廓:“所以,咱们得尽快见到地方上的同志,把困难摊开,把计划做实。总部派我们来,不是当监工,是和大家一起,用咱们手里的计算尺、三角板,还有这点书本知识,在这太行山上,啃下这块硬骨头。”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再难,还能难过咱们红军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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