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击炮弹:0。弹体铸造或许可试,引信、炸药、发射药全在纸上。
山炮弹:0。连纸上谈兵都才刚开始。
他心中的“基本满足”线,仅覆盖晋冀豫边区。
手榴弹壳日产:3000-4000个。
子弹复装日产:至少10000发。
迫击炮弹日产:100发。
山炮弹日产:数十发。
这还仅仅是一个战略区的“基本满足”。
其他如晋绥、晋察冀、山东……那些根据地的战士,同样缺枪少弹。
树枝在“当前”与“目标”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而这鸿沟,不是靠一两个铸造工坊,或者几台自制机器就能填平的。
陈远是来自后世的人,他见识过、哪怕只是从书本和网络上见识过,什么叫“世界第一工业生产能力”。
那不仅仅是钢产量、发电量的数字,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能够将任何设计蓝图以恐怖速度和规模转化为实体产品的“物质转化能力”。
二战时,美国全面动员后的产能爆发曾让世界震惊。
而在他来的时代,中国的工业潜力,被普遍认为在那个基础上还要乘以一个令人咋舌的倍数。
他想起曾看过的关于俄乌冲突的碎片化信息,有人戏谑地称其为“深圳华强北两个角落里的无人机生产能力竞赛”。
这话虽不准确,却尖锐地指出了一个核心:现代战争,越来越是工业体系、特别是高端制造业和供应链的对抗。
你的无人机产能、芯片产能、特种材料产能,最终决定了你在战场上的可持续打击能力和消耗承受力。
帝国主义者在南海为什么不动手?
他们制定了一个又一个的计划为什么不执行?
“一切美好,都需要物质来填充和守护。”陈远默念着,这是最简单的真理,也是最残酷的法则。
八路军战士的勇气和牺牲精神世界罕见,但勇气需要刺刀来承载,牺牲需要弹药来换取战果。
没有足够的铁,没有足够的炸药,没有足够的铜和铅,再高超的战术,再坚定的意志,也会在敌人优势火力的钢铁洪流面前,付出过于惨烈的代价。
他看向西面,那里是正在勘探的平陆黄铁矿。
开采它需要炸药和机械,炸药和机械的生产又需要更多的电、更多的钢、更成熟的化工。
而电、钢、化工的发展,又会催生对更多种类、更高品质原料的饥渴……这是一个标准的、滚雪球式的工业化循环。
他现在推动的,正是这个循环最初、也是最艰难的那一下启动。
沟子村的铁匠铺、矿洞平台、铸造工坊,只是这个庞大循环上一颗刚刚开始用力、还显得无比微小的“齿轮”。
它需要带动、咬合其他齿轮浆水的化工厂、梁沟的修械所、未来河口集的水电站、平陆黄铁矿的矿山,还有整个根据地动员起来的人力、畜力、运输力、组织力。
“路还长得很……长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陈远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
什么时候钢铁产量能够上规模,这一切才有点苗头。
但陈远脸上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认清了目标与距离之后的平静与专注。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平台的制造能力必须更精打细算地用于撬动这个循环的关键节点,未来还要通过生产更多的生铁,把平台的耗电量进一步降低。
为水电站提供核心设备蓝图和特殊材料,为化工厂下一步攻关提供更耐蚀的反应器部件,为矿山未来需要的破碎机、卷扬机提供核心传动和刀具,为梁沟的机加工升级提供更优质的刀具钢和精密测量工具……
同时,他必须借助平台的知识库,为这个刚刚起步的工业体系,尽量规划一条更合理、更少弯路的技术路径。
比如,在材料选择上,如何在极度缺乏铬、钼等元素的情况下,通过配比和热处理,让普通的碳锰钢发挥出接近合金钢的性能。
比如,在化工路线上,如何选择一条相对安全、原料相对易得的技术分支。
他转身走下山坡,走向炉火通明的铸造工坊。
那里,又一炉铁水正在出炉,金红色的光芒映亮了一张张满是汗水和希望的脸。这光芒还很微弱,照射范围有限。
但陈远知道,只要这个循环能持续转动起来,一点一点地加速,今天这工坊里流出的铁水,终将汇成足以重塑山河的洪流。
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这颗“齿轮”,始终用最大的力量,去推动下一个齿轮,让这架沉重而伟大的机器,朝着胜利的方向,艰难地、但不可阻挡地,运转下去。
第九十六章新的作战
时间进入1938年5月,随着邢台西部山区军工生产初现雏形,尤其是手榴弹、复装子弹乃至迫击炮弹生产被提上日程,保障这条日益重要的“后方输血线”安全,并以其产品支援更广阔的冀南根据地,成为了上级领导们重点考量的问题。
5月的冀南,春末夏初,青纱帐渐起。
路东纵队部队在取得威县、枣强等地战斗胜利,并协同友军歼灭大量伪军后,主动寻机打击日伪的势头正旺。
然而,邢台县城及其西部的皇寺镇、苏村、谈话村等据点日伪军的存在,像一根楔子,威胁着太行山根据地与冀南平原的联系,也直接威胁着正在浆水、梁沟等地艰难起步的军工生产。
日军独立混成第3旅团驻防邢台及平汉铁路沿线,负责该段警备。
其下属部队在各据点分散,但相互呼应,不时出动“扫荡”或袭扰,成为根据地心腹之患。
日军旅团长佐佐木到一对切断路东纵队跟太行山根据地的联系非常重视。
加强了平汉路两侧的兵力部署,试图联合华北其他日军,将路东纵队围堵在冀南平原
师部研判认为,必须趁日军主力忙于正面战场,后方相对空虚之际,集中一部有力部队,对邢台西北以皇寺镇为中心的日伪据点群,进行一次较大规模的拔点作战。
一来巩固邢台抗日政府辖区,二来打通并保障山内军工物资外运冀南的通道,三来也可检验和锻炼部队在获得初步火力加强后的攻坚能力。
任务落在了以善打巧仗、硬仗著称的第三八六旅肩上。
旅长赓晨与政委王新亭经过周密侦察,决定以771团为主攻,配属师先遣支队第一、第二大队,以及邢台县抗日政府独立营,(由县大队、区小队升级编成,其中原第三区小队现为独立营第三连),总兵力约3200人,对皇寺镇及周边苏村、谈话村等据点实施围攻与打援。
特别加强的火力:考虑到据点攻坚需要,经总部批准,八路军总部炮兵团第一营抽调一个山炮连(装备两门宝贵的晋造一三式山炮)配属给771团。
这个山炮连,实际上是为了配合山炮炮弹生产,进行测试用的。
也正赶上作战任务,总部领导也就派了两门炮过来,还特意批准了48发炮弹。
要知道对于火炮的使用和炮弹的消耗,一向都是需要上级领导特批的。
总部手里现在也才只有不足800发炮弹,能给出来48发,已经算是非常大的手笔了。
这实际上也是看在炮弹研发有希望的情况下。
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大方。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直射火炮,对于攻击日军把守的坚固据点来说,极大提升了攻击力,也极大减少了牺牲。
同时,由于浆水、梁沟方向的军工生产已能小批量生产新式步枪和复装子弹,加上五千枚手榴弹,这些物资也被送上了部队。
新式步枪主要还是为了进一步测试,让一线战士感受一下新步枪的状态。
……
作战决心已定,各部开始向预定地域秘密开进、集结。
在771团的临时团部,团长徐深吉和几位营连长,正围着刚刚运抵的一批新装备,低声而兴奋地议论着。
最显眼的自然是那两门用骡马驮载而来、还蒙着帆布的晋造一三式山炮,以及旁边一箱箱贴着红纸条、标明“特批”的炮弹。
总部炮兵团第三营四连连长姜彩彬和指导员丁本淳,在副营长宋承志带领下,前来支援。
“徐团长,王政委!”宋承志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回礼后目光立刻越过众人,投向角落里那两门已经卸下炮衣、露出幽蓝烤漆炮身和木质轮子的山炮,眼神如同看护稀世珍宝。
他快步走过去,顾不上寒暄,先伸手仔细摸了摸冰冷的炮管,又蹲下检查了炮架、驻锄和瞄准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站起身对徐深吉说:“炮和炮弹都安全送到了。路上不敢走大路,都是绕的山道,人扛马驮,总算没出岔子。”
姜彩彬连长是个更年轻的汉子,脸上带着炮兵特有的、混合着自豪与谨慎的神情,他接口道:“团长,政委,我们四连这次带来的,是全团最熟悉这两门老炮的炮手。出发前,团长、营长再三交代,这四十八发炮弹,是总部领导特批,要我们每一发都得用在刀刃上,打出咱们炮兵的威风,也……也尽量替步兵同志们多开几条路!”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发沉,显然深知炮弹的珍贵和肩上担子的分量。
指导员丁本淳补充道:“请步兵老大哥放心,我们一定配合好!来之前,我们反复研究了上级提供的皇寺镇地形草图,也听了侦察员的介绍。具体的射击阵地和打击目标,还需要根据实地情况和徐团长的战斗部署最终确定。”
徐深吉用力拍了拍宋承志的肩膀:“老宋,还有姜连长、丁指导员,你们来了,我们心里就更有底了!鬼子那些炮楼、工事,以前咱们拿人命和炸药包去啃,现在,有你们这门‘神仙’在,得让他们也尝尝挨炸的滋味!”
旁边几位步兵营连长也围了上来,看着那两门沉默但蕴含巨大力量的火炮,眼中充满了热切和期待。一个性子急的营长嚷道:“宋营长,到时候你们可得瞄准了打!最好第一炮就把鬼子那个最高的炮楼给掀了!省得上面的机枪压得我们抬不起头!”
宋承志沉稳地笑了笑,没有立即打包票,而是说道:“这位同志,消灭敌人、支援步兵,是我们炮兵的天职。不过,这炮不是机枪,打一发少一发。具体打哪个目标,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得根据战场实际情况,统一指挥。咱们炮兵和步兵的指挥所尽量靠前,保持联系畅通,我们才能指哪打哪,不浪费炮弹,也不耽误战机。”
徐深吉赞同道:“宋营长说得对!步炮协同是关键。这样,咱们抓紧时间,把侦察到的最新敌情和咱们的初步打法,跟炮兵同志详细通通气。特别是几个硬骨头的位置,还有鬼子可能增援的路线,都得标清楚。姜连长,丁指导员,你们的炮阵地选址,既要便于发扬火力,也要注意隐蔽和安全,需要什么协助,尽管提!”
团部里的气氛更加热烈,大家对接下来的战斗也非常有信心。
步兵指挥员们摊开手绘的、标满记号的地图,急切地指出一个个障碍和威胁;炮兵干部们则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询问距离、角度、障碍物后面是否还有目标,并用铅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勾勒可能的射界和转移路线。
那两门山炮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仿佛在默默聆听即将赋予它的怒吼使命。一种不同于单纯步兵冲锋的、更加立体而有力的战斗节奏,在这间简陋的农舍指挥所里,悄然酝酿成型。
炮兵们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攻坚的重锤,更带来了一种新的作战思维和协同要求,让这场即将打响的战斗,承载了比单纯拔除据点更多的意义它也是对这支年轻炮兵部队及其宝贵弹药,在实战中与步兵进行有效协同的一次严峻考验。
……
而在驻地的另一头,一营驻地内,同样也有新的装备运来。
这些老红军出身的指挥员们眼睛发亮,打开了两个木头箱子。
一个箱子里整齐摆放着十支崭新的短步枪,枪身乌黑,核桃木枪托透着润泽的光,正是梁沟修械所刚刚试制成功、被总部正式命名为“八一式”的马步枪。
旁边还放着几大箱复装的7.92毫米子弹,以及更多的、贴着“沟子造”标记的木柄手榴弹。
“这就是咱们自己造的‘孩儿枪’?”一营长徐其海,一个参加过长征的老兵,拿起一支,熟练地拉开枪栓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嘿,是比‘汉阳造’短一截,也轻不少!”
教导员陈生续接过枪,熟练地做了几个抵肩、瞄准的动作,点点头:“旅长交代了,这批枪是拿来实战检验的。一共二十支,先集中配给你们一营的突击队。让用过的战士都说说,好在哪儿,毛病在哪儿。子弹管够,但也不能浪费,每一发都要用到刀刃上。”
旁边一位从红军时期就当机枪手的连长,更关心实际性能:“教导员,这枪准头咋样?后坐力大不大?拼刺刀趁不趁手?”
陈生续指了指随枪来的简单说明和试射记录:“送枪梁沟老师傅们说,他们试过,二百米内,有经验的枪手,打中鬼子脑袋大小的目标没问题。后坐力比‘三八式’还柔和点,适合连续射击。就是这枪短,拼刺刀时,跟长枪鬼子对捅,臂展上吃点亏,但胜在灵活,转身快。具体咋用,让突击队的同志们自己摸索,总结出适合这枪的打法!”
消息传到即将领受伴攻诱敌任务的一连,特别是被选中率先使用新枪的突击队时,小伙子们更是炸开了锅。突击队长,一个叫王铁柱的猛汉,摸着那冰凉光滑的枪身,咧着嘴笑:“乖乖,总算用上咱们自己家造的枪了!以前总说‘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现在咱们也能自己‘造’了!”
一个刚参军半年的年轻战士,以前用的是老套筒,兴奋地比划着:“王队长,这枪真轻!背起来爬山肯定得劲!这枪托抵着也舒服。”
但也有一些用惯了长枪的老兵,看着那明显短一截的枪身,心里有点打鼓:“柱子,这枪……是不是太短了?跟鬼子‘三八大盖’对上了,刺刀还没递到,人家就先捅过来了吧?”
王铁柱眼睛一瞪,把手里那支“八一式”马步枪又往前递了递,手指着重重点在枪口下方一个独特的装置上:“你看看这里?光看枪身长短?你看看这是啥?”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去。只见枪口下方,并非传统的套管式或折叠式刺刀座,而是一个结构巧妙的卡榫装置。
此刻,一把寒光闪闪、形制特殊的刺刀,正稳稳地卡在上面。这刺刀与常见的扁刃或剑形刺刀截然不同,它呈细长的三棱锥形,三条锋利的棱线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幽蓝,尖端锐利无比。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刺刀的长度,明显比他们见过的“三八式”步枪的刺刀还要长出寸许,几乎与缩短的枪身形成了一种富有攻击性的平衡。
“这是……三棱刺?”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兵迟疑道。
“对喽!”王铁柱有些得意,显然他提前从连长那里知道了些门道,“梁沟的老师傅说了,这叫三棱枪刺!用的钢材跟枪管一样,都是好钢!因为钢口好,韧性强,所以敢做得这么长、这么细,还这么硬!”
他用手比划着:“你们看,这有三条棱,扎进去就是个三角口子,不好缝,流血多。又长,加上咱们枪身缩短省下来的长度,拼起刺刀来,从尖到把的总长度,跟鬼子的‘三八大盖’装上刺刀比,差不了多少!说不定还略占点便宜!”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刺刀是直接卡死的,平时不卸,用的时候一甩就能固定,比鬼子那还要拧半天的套管刺刀快多了!就是不能折,背着走路稍微碍事点,但咱们突击的时候,要的就是这快和狠!”
先前担心枪短的老兵凑近仔细看了看那细长而狰狞的三棱刺,又用手指小心碰了碰棱线,倒吸一口凉气:“这钢口……是真不错!摸着就渗人。要是真像柱子说的,长度不吃亏,那这短枪身灵活,长刺刀要命,近战缠斗起来,咱们说不定还真有奇效!”
“就是!”另一个战士兴奋地接口,“枪轻,跑得快,转身快。刺刀长,捅得狠。再加上咱们现在手榴弹多……”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眼里闪着好战的光芒。
王铁柱把枪收回,爱惜地擦了擦刺刀上的指纹:“所以说,别老拿老眼光看新家伙。这枪,这刺刀,都是咱们自己的人,根据咱们自己打仗的习惯琢磨出来的。好不好用,战场上见真章!都给我把刺刀卡紧了,检查好,别到时候掉链子!”
“是!”突击队员们轰然应诺,纷纷检查自己分配到的新枪,对那独特而危险的三棱枪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中最初的疑虑被一种混合着好奇、自豪和跃跃欲试的战意所取代。
这全新的、从枪身到刺刀都透着“自己家”气息的武器,连同充足的弹药和即将到来的炮火支援,让这些久经战阵的老兵们,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了不同于以往的、更具主动性的期待。
他们渴望用这全新的“爪牙”,在敌人身上验证其锋芒。
他的话引来一片哄笑和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