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参与建设的人员,除了必要的警戒哨,都聚集在了工棚前的空地上,屏息静气。
石成玉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溅满泥点的旧夹袄,神情肃穆。
陈远站在他身旁,轻轻点了点头。
“点火!”石成玉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
他的大徒弟用长铁钎从炉子顶部的加料口,将引火的木柴和少量易燃的焦炭块投了下去。
很快,浓烟从炉顶冒出,接着,隐隐的红光透了出来。
锅驼机旁的战士得到信号,缓缓合上了传动皮带连接的离合器。
“嗡”鼓风机开始转动,起初缓慢,随着锅驼机输出功率加大,转速越来越快,风声骤起。
强劲的气流通过风道,冲入炉底。炉内的红光猛地一亮,随即变成了耀眼的金黄色!
火焰从加料口和几个观察孔喷吐出来,发出轰隆隆的咆哮声,那是焦炭在充足氧气下剧烈燃烧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原始而狂暴的力量。
石成玉紧盯着火焰的颜色,侧耳听着风声,不时指挥徒弟通过加料口投入按比例配好的焦炭和铁料。
沉重的生铁块在超过一千三百度的炉火中,逐渐发红、变软、熔化。
炽热的铁水汇聚到炉缸,再流入前炉。
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燃烧的硫味、铁锈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金属即将熔化的灼热气息。
几个小时后,石成玉用长柄铁钎从炉前的出渣口捅了捅,观察流出的炉渣的粘稠度和颜色,又用一根细长的、一端蘸了泥浆的铁钎,从前炉的窥视孔迅速蘸取了一点铁水,拿出来在空气中观察其颜色和溅落的火花形态。
“差不多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对陈远和旁边待命的一组壮汉喊道,“准备出铁水!浇注!”
粗大的木杠穿过了沉重的前炉出铁口下方的耐火泥塞操纵杆。
石成玉亲自握住一根长铁钎,顶在出铁口内侧。
他深吸一口气,对操纵木杠的壮汉们点了点头。
“开!”
壮汉们齐声发力,撬动操纵杆,打开了用耐火泥和铁屑制成的临时出铁口堵头。
瞬间,一道耀眼的、金红色中带着白炽光芒的黏稠铁流,如同被囚禁已久的火龙,轰然涌出,沿着用耐火泥预先筑好的流槽,注入早已预热过的、用铁皮包裹、内衬耐火泥的抬包。
铁水表面跳动着蓝色的火焰,那是其中碳、硅等元素在燃烧,高温灼烤着空气,让周围的人脸皮发紧,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抬包装了大半包铁水,约莫有上百斤。
四个壮汉用木杠抬起,步伐沉稳而迅速地走向造型工棚。
石成玉紧跟在旁,手里拿着长柄铁耙,准备随时扒掉铁水表面的浮渣。
工棚里,铁蛋等人已经将第一个弹体砂型的浇口对准。
抬包倾斜,那道令人不敢直视的金红色洪流,准确、平稳地注入砂型的浇口。
砂型上的排气孔猛地喷出一股热气和白烟。浇注完成,抬包移开,进行下一个。
第一包铁水,浇注了五个弹体砂型和一个小型工具件砂型。
当最后一个砂型浇注完毕,现场并没有欢呼,只有一片紧张的寂静。
大家都在等待,等待铁水在砂型中凝固、冷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炉火继续在咆哮,为下一炉做着准备。
终于,在石成玉判断可以开箱的时间,他亲自用工具小心地打开了第一个砂型。
“砰”的一声闷响,砂型散开。
一个个还散发着高温、表面带着氧化皮和些许砂粒的、黝黑发亮的铸铁手榴弹弹体,静静地躺在破碎的型砂中。
形状完整,轮廓清晰,没有明显的残缺或巨大砂眼。
石成玉用铁钳夹起它,仔细查看,又用小锤轻轻敲击,倾听声音。
良久,他那张一直紧绷着的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对着陈远和周围所有眼巴巴望着他的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成了!这炉,这砂,这手艺,能用了!”
压抑已久的激动和喜悦,这才在人群中低低地弥漫开来。
陈远接过那个尚且温热的弹体毛坯,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这不仅仅是一个弹体,这是这条从挖砂、烧焦、砌炉、鼓风、造型到最终熔炼浇注的、完全由根据地军民在近乎空白的条件下,用双手和智慧硬生生构建起来的、简陋却完整的铸造链条,所发出的第一声有力啼哭。
太行山的深处,真正有了自己流淌的“铁水”,为锻造更多杀敌的“铁拳”,提供了最原始、也最澎湃的动力源泉。
第九十一章滚起雪球
石成玉的点头,让山沟里紧绷的空气骤然一松,随即被一种更踏实、更炽热的忙碌所取代。
抬包在简易吊轨上来回穿梭,金红色的铁水一包接一包地浇入早已准备就绪的砂型中。
陈远和石成玉穿梭在逐渐腾起热浪和水汽的工棚里,仔细检查着每一个浇注环节。
陈远拾起一个刚刚开箱、尚且烫手的铸铁手榴弹弹体毛坯,借着炉火的亮光仔细端详。
这弹体黝黑粗糙,表面有细微的砂粒感和铸造氧化皮,内壁也不如“燧火”平台出品那般光滑如镜,靠近浇口和冒口的位置还有些许多余的金属疙瘩需要清理。
掂在手里,重量倒是实在,比燧火平台生产的要重一些。
用小锤敲击,声音沉闷扎实,没有暗裂的杂音。
粗糙,厚重,带着手工铸造难以避免的瑕疵,但结构完整,材质均匀,完全达到了手榴弹壳的基本要求。
虽然还是有预制破片的安排,但深度达不到平台产品那样的深度。
这是没有办法的。
现在不管哪个国家的铸造能力,都没办法跟平台相比。
倒是他还可以拿回去一个,给燧火平台分析一下,看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
想到这里,陈远又想到了平台的一个好用法,就是用来质检和分析。
这样一来,今后质量和改进都有了一个远超后世的指导老师。
“陈师傅这些还行吧?”石成玉看着陈远盯着手榴弹壳,有些没有把握地问道。
之前他可是看到了那公义铁匠铺生产的手榴弹壳,那一批批整齐化一的产品,看着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规整度太强。
他对自己多年的手艺感到了一些自卑。
这些天他也是努力学习调整,但是怎么也感觉造不出来之前那种产品。
陈远当时知道后,还让他不要按照那种标准铸造。
那可真是学他者生,像他者死。
听着石成玉的话,陈远回过神来。
“石师傅,东西能用,而且不赖!”陈远对正在指挥清砂的石成玉肯定道。
石成玉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这对他这样的老匠人来说,就是最高的认可。
他补充道:“就是这清理浇冒口、打磨毛刺的活儿,得安排上专人,形成流水,不然供应不上后续加工。”
陈远深以为然。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效率。
这座简易冲天炉,一炉能化铁水约八百到一千斤。一个标准木柄手榴弹的铸铁弹体,毛重约在一斤二两到一斤半之间。
而一个中型的砂箱,采用“一箱多铸”的方式,一次可以排列铸造十二到十六个弹体模型。那么,一次浇注满满一抬包的铁水,就足以浇满十到十二个这样的砂箱,产出一百二十到接近两百个弹体毛坯!
这还只是理论值,考虑到废品率、砂型制作速度、铁水温度保持等因素,实际日产若能稳定在五六百个,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接下来还需要把矿洞内的磨床也调出来,安放到这里,今后手榴弹接口的打磨就要安排在这里了。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燧火”平台那宝贵的电力,得到了极大的解放。
在此之前,为了维持前线最基本的手榴弹、地雷需求,平台不得不将相当一部分能量用于“生成”这些对精度要求其实并不极高的铸铁壳体。
现在,这部分稳定但高能耗的重复性生产任务,可以逐步转移给这座用焦炭和人力驱动的冲天炉工坊。
“燧火”终于可以从“铁匠铺”的角色中部分抽身,回归它更本质的定位材料与核心设备的“母机”。
陈远在心中迅速盘算着新的能源分配方案:平台可以将主要能量集中用于几类关键生产:
特种钢材制备。
这是梁沟修械所当前最迫切的需求。
无论是修复枪械需要的枪管毛坯、撞针、弹簧钢,还是尝试制造新式步枪所需的机匣钢、枪栓用钢,都需要特定成分和性能的合金钢。
这些材料要求高,根据地绝无可能通过土法获得,必须依赖平台。
关键零部件加工。
为梁沟修械所日益增多的机床提供那些无法自制的精密齿轮、轴承、丝杠、专用刀具。
为化工组的浓缩塔、反应釜提供耐酸阀门、特殊密封件。
为子弹复装机、破碎机制作高硬度模具和核心轴。
想到这里,一个更具野心的想法在陈远脑中成形。
既然现在有了能稳定提供普通铸铁件的铸造工坊,那么一些机床的床身、箱体、大型齿轮毛坯等对材质要求相对普通、但需要一定结构强度和稳定性的“大件”,完全可以由石成玉的工坊来浇铸毛坯。
然后,将这些粗加工过的毛坯运到梁沟,搭配“燧火”平台提供的主轴、导轨、精密丝杠等关键精密零件进行组装和精加工,就有可能“攒”出新的、性能更稳定的机床!
这相当于将平台的制造能力“上移”了一个层级,专注于产业链的上游和核心技术点。
思路一旦打开,前景豁然开朗。
陈远仿佛看到了一条虽不清晰、却切实可行的根据地工业化路径的雏形:
上游:“燧火”平台,绝对核心,提供特种材料、精密零件、技术蓝图、产品检验、改进方案。
中游:沟子村铸造工坊,提供基础铸铁件、简单钢锭,梁沟修械所提供机加工、枪械修造、子弹复装、未来简单机床制造,浆水火药厂生产化工产品。
下游:各区小队、民兵、主力部队,武器弹药消耗与实战反馈。
这条路径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还脆弱,都充满了“土”味和不确定性,但它们开始互相衔接,互相支撑。
冲天炉的火焰,不仅熔化了铁料,更点燃了一种希望一种不依赖外界输入,能在根据地内部实现军工生产循环与升级的希望。
这样一来,根据地的军工产业就成了一个循环。
这个循环也可以说成是一个滚雪球。
现在雪球虽然很小,但随着它不断滚动,就会变得越来越大。
最终这个雪球内部越来越紧实,外部越来越庞大,变成冰川后,就能像压路机一样,直接把鬼子压垮。
几天后,第一批由铸造工坊生产、经过简单清理的数百个手榴弹弹体毛坯被送往了火药厂。
杨富云正在火药厂协助化工组实验,看着那成筐的铸铁弹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手榴弹弹壳的供应瓶颈将被极大缓解。
之前陈远对于手榴弹壳的数量一直都有限制,现在陈远传来话说,只要铁料供应充足,他们可以一个月生产10万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