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53节

  然而,他的算盘再次落空。

  第三区关于红枪会挑衅、阻碍抗日公务的详细报告,已经先一步送到了八路军先遣支队和浆水抗日县政府。

  张贤约判断,张爵九之所以敢如此,很大原因是误判了形势他认为先遣支队主力一部近期开赴武安方向执行任务,根据地核心区兵力相对空虚。

  县大队实力不强,让张爵九起了轻视之心。

  现在全副武装的一个排压过去,自然就会让红枪会明白。

  临时政府把公文送抵路罗镇,让张爵九释放扣押物资,退还税款。

  尽管心中万分不甘,怨恨如同毒草般疯长,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他只能选择退缩。

  他咬牙切齿地命令手下全部撤回,西隘口和老鸦岭的卡子也悄悄撤掉,扣留的少许货物勉强算是“查验完毕”予以放行。

  面对县里那边敷衍性的“调查询问”,他也只能含糊其辞,不敢再大肆鼓噪。

  黑石坳的对峙,以第三区政府和区小队的全面胜利告终。

  赵大锤和他的队员们虽然没能真刀真枪干一仗,有些遗憾,但通过这次行动,队伍的凝聚力、服从性和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得到了实战检验,信心更足了。

  就在山外剑拔弩张之际,沟子村矿洞深处的铁匠铺里,却是一片与外界紧张氛围迥异的、专注于技艺的沉静。

  陈远暂时无暇他顾山外的纷争,他正对着一批新“出炉”的毛坯仔细端详。

  工作台上,几根略带弧度、内孔光滑的枪管毛坯,以及数块形状规整、用于制作车刀、镗刀、钻头的工具钢毛坯,在电灯下泛着与普通钢铁略有不同的灰白色光泽。

  这些都是他利用收集来的镍币,经“燧火”平台提纯后,按优化比例加入优质钢轨钢中,重新熔炼、铸造或锻造而成的试验性镍合金钢毛坯。

  陈远拿起一根枪管毛坯,用手指轻轻叩击,侧耳倾听那细微的回响,又对着灯光观察内壁的均匀程度。“

  燧火”平台的分析指出,加入了大约1.5%的镍之后,这钢材的韧性应该比普通碳钢枪管有显著提升,更耐发射时的冲击疲劳,理论寿命能延长不少。

  但理论是理论,最终还得看实际加工和使用效果。

  “杨师傅那边,修械所也不知道整备的如何?”陈远心想。

  这些枪管毛坯和刀具毛坯,正是为修械所准备的“试刀石”。

  如果修械所的老师傅们能用他们的机床,把这些毛坯成功地镗出规整的膛线、车出精密的零件,或者用这新材质的刀具加工其他钢铁时,表现出更好的耐磨性和韧性,那意义就大了。

  这不仅意味着能修复更多、更好的枪械,更意味着根据地自己“造枪”的核心材料瓶颈,被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除了这些关键试验品,陈远还利用平台,生产了一批机床维修急需的替换零部件,如不同规格的齿轮、轴承套、丝杠、卡盘爪等,都是按照杨富云提供的清单和大致尺寸。

  这些东西能极大缓解修械所机床“趴窝”的窘境。

  不过,也有让陈远皱眉的事情。

  原本答应提供、作为制造锅驼机和储备钢材主要原料的山西方面铁料,近期运抵的数量和频率明显下降了。

  送来的多是些零碎边角料,成规格的钢轨、道夹板少了很多。

  “锅驼机主体需要的好几百斤铁,还差不少……”陈远看着角落里堆放的材料,估算着。

  锅驼机是解决修械所动力的关键,没有它,机床就是死铁一堆。

  铁料短缺,成了卡在脖子上的新问题。

  他盘算着,是不是再通过文世舟向区里反映一下,或者,自己这边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其他渠道,比如那些被红枪会骚扰的东边商路,想想主意?

  陈远没有等到预想中用于制造锅驼机的大批山西铁料,却等来了一份由文世舟亲自传达、措辞异常紧迫的新任务指令:不惜代价,全力扩大“沟子造”手榴弹弹体、木柄、刺刀、以及地雷铸铁外壳的生产。所有其他非紧急任务,暂缓。

  一同到来的,还有从修械所匆匆送回的一批杂乱、但数量不小的废旧铁料多是些破损的农具、机器零件、甚至一些说不清用途的金属疙瘩。

  “陈师傅,顾不上挑拣了,能熔的都熔了,先尽着弹体和刺刀用!这是死命令!”杨富云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便又匆匆返回修械所,那里显然也接到了加紧修复枪械的命令。

  紧接着,赵大锤的第三区小队全员进入了更高强度的战备训练。

  打谷场上,刺杀操练的呼喝声从清晨响到黄昏,实弹射击和手榴弹投掷训练的频率明显增加。

  半脱产的战士,也都被动员起来一同训练。

  更让陈远注意的是,区小队和各村护村队对大刀、长矛的需求清单变长了,对地雷的询问和催促也越来越多。

  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紧迫感,沉甸甸地压在了沟子村,压在了整个第三区,甚至整个太行山根据地的上空。

  陈远虽然身处山坳,对外界情况不了解,但这种全军、全民骤然绷紧的弦,这种后勤和生产被猛然推到极限的运转,让他清晰地意识到:有大事要发生了,可能一场规模远超以往的战斗,或许就在眼前。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华北大地,日军正在调兵遣将,酝酿一场代号为“九路围攻”的大规模扫荡作战,其核心目标,正是围歼在晋东南地区不断壮大的八路军主力部队。

  此时阎老西的晋军已经被撵到晋西,卫立煌的中央军主力退到黄河以南,也就在中条山还留有部队。

  现在能够威胁太原,也只有晋东南地区的中国军队。

  日军就计划在4月,从同蒲、正太、平汉、道清等铁路沿线,集结了数万兵力,分成九路,向晋东南抗日根据地腹地发起多路合击。

  其中一路,约三千余日军,正是从邢台出发,计划兵分四路,沿龙门川、路罗川、稻畦川、渡口川等河谷,向太行山深处推进,企图与其他各路日军配合,一举摧毁八路军指挥中枢和地方抗日政权。

  面对敌人重兵压境的严峻形势,八路军总部和壹贰玖师早已判明敌情,决心采取“以次要兵力钳制多路敌人,集中主力击破一路”的作战方针,同时发动根据地全体军民,进行反“扫荡”的全面备战。

  一道道紧急命令从师部发出:主力部队迅速向预定作战区域机动、集结;地方武装和民兵广泛动员,加紧训练,准备配合主力作战、袭扰敌军、掩护群众;各级抗日政府立即组织群众“空室清野”,搬运、掩藏粮食,填埋水井,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利用的物资;而军工生产,尤其是消耗量巨大的手榴弹、地雷、刺刀等近战和防御武器的生产,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先高度。

  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公义铁匠铺”这个已经展现出惊人潜力的生产点,其重要性陡然倍增。

  师部后勤和邢台抗日政府明确指示,必须尽一切可能,加强对沟子村的原料供应和保卫,确保其产能最大化,全力保障前线需求。

  于是,陈远看到了令他惊讶的变化:原本一日只有上百斤铁料的原料运输,突然变得密集而高效。

  一捆捆还带着铁锈和道钉痕迹的钢轨截段、一块块沉重的道夹板、各种各样的废铁,被骡马和人力源源不断地从各个方向运来,直接堆放在铁匠铺外的空场上。

  文世舟告诉他,这是上级协调了各部破袭队和群众,不惜代价从更远、更危险的区域抢运回来的。

  “陈师傅,现在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任务!你需要什么,只要太行山里有的,咱就想办法弄来!你只管放手生产!”

  “燧火”平台的能量储备在充足的原料输入下飞速消耗,又在风水磨坊稳定的电力供应下快速补充。

  陈远调整了生产重心,平台全力开动,用于铸造手榴弹弹体、地雷壳和刺刀条的高质量铸铁,如同流水般“生成”,再经他和徒弟们进行简单的清理、打磨、安装木柄或开刃。

  日产手榴弹弹体连带木柄,达到了惊人的八百个。

  刺刀的日产数量也翻了一番。

  那些简易但足够致命的铸铁雷壳,更是成筐地送出。

  与此同时,在浆水镇附近一条更加隐蔽的山沟里,那个最初为了试验炮弹火药而筹建的小型火药厂,规模在急剧膨胀。

  得益于“太行化学协作攻关”计划前期汇聚的技术人员和千方百计搜集来的原料、简陋设备,以及从总部到地方不顾一切的资源倾斜,这个最初只有十几人的试验点,如今已发展成拥有八十多名工人和技术人员的兵工单位。

  虽然依然没有像样的机械设备,全靠土灶、铁锅、石磨、人工搅拌和捶打,但凭借严格的管理、不断摸索改进的土法工艺,以及同样源源不断运来的硫磺、火硝、木炭等原料,这里日产能达到了二百八十斤左右的黑火药。

  这些火药被小心翼翼地分装、压实,与从沟子村运来的大量弹体、雷壳结合,变成了一箱箱沉甸甸的、寄托着生存与胜利希望的“铁疙瘩”。

  一条从沟子村的“铁”,到浆水镇的“药”,再到前线战士手中的“弹”的简易军工链条,在巨大的战争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产量运转起来。

  一担担、一车车“沟子造”手榴弹、地雷和刺刀,被武装起来的民工队和区小队战士护送着,翻山越岭,送往正在晋东南地区紧急布防、准备迎击日军“九路围攻”的八路军主力部队。

  炉火熊熊,映照着陈远沉默而专注的脸。

  锤声叮当,与远处浆水镇隐约传来的捣药声,仿佛构成了这战前紧张交响曲中,一段坚定而有力的节奏。

  陈远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具体会怎样刮,但他知道,自己每多铸成一个弹壳,多打出一把刺刀,或许就能让前线的战友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多一分杀敌的把握。

  太行山的春天,山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默默绽放,而一场决定根据地生死存亡的血战,已然迫在眉睫。

第七十一章邢台四川

  全力开动的生产,如同一个贪婪的巨兽,疯狂吞噬着“燧火”平台储备的电能。

  陈远现在最揪心的,不是铁料,不是镍币,甚至不是前线的战局,而是矿洞岩壁上那代表能量储备的、肉眼可见缓慢黯淡下去的幽蓝光晕。

  水力是主力。

  可开春以来,天气一直晴好,滴雨未下。

  后山那条为水车提供动力的溪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水流变得绵软无力。

  巨大的水轮转动起来少了那份轰然的气势,发出的嗡嗡声都带着有气无力的疲沓。

  充电的效率,一降再降。

  风力算是补充。

  太行山的春风算不上温柔,时常刮得山呼林啸,那架矗立在磨坊旁、叶片用上好松木制成的风车,经常被吹得呼呼飞转,倒是能补充不少电力。

  但它太不稳定,狂风时发电可观,微风时则几近于无,无法作为稳定依靠。

  至于那五台人力脚踏发电机,在眼下动辄需要海量电能维持平台高强度金属制备的情况下,它们发出的那点电力,简直如同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村里青壮轮流上去蹬踩,累得汗流浃背,陈远看到能量储备条几乎纹丝不动的增长,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陈远不是没想过再增加人力发电机或者改进水车,但时间紧迫,材料、人手更是捉襟见肘。

  一切都要为手榴弹、刺刀、地雷壳让路。他只能精打细算地调度着每一度电,优先保证最关键部件的生产,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照这个消耗速度,万一电力接济不上,平台停摆,正在关键时刻的生产链条就要断掉!

  他现在无比盼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能灌满山溪,让水车重新焕发活力。

  他甚至有些魔怔地问经常来送饭的韩老伯:“老伯,您看这天,什么时候能下场透雨啊?”

  韩老伯用围裙擦着手,望了望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摇摇头:“陈远,这季节,咱这儿雨可金贵着呢。老话说‘春雨贵如油’,有时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场像样的。倒是这早晚,说不定哪天倒春寒,还能给你飘一阵子雪花子。”

  雨水指望不上,难道指望下雪?陈远心里苦笑。

  雪水融化倒是能补水,可那得多大的雪,又得等多久才能化?他只能一边督促栓柱他们看紧水车和风车,一边更加苛刻地优化平台的能耗,将一些非关键部件转回完全手工打造,以节省宝贵的电力用于铸造弹体、刺刀条等核心部件。

  或许真是他日夜的焦虑被老天爷听见了,又或是历史的进程自有其难以言说的微妙巧合。

  就在他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转机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到来了。

  三月底的一天,清晨还是一片晴空,到了晌午,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气温骤降。

  起初是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生疼,很快,雨丝中混入了细密的雪粒,簌簌落下。

  不到一个时辰,雨夹雪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笼罩了整个山峦沟壑。

  雪,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大!

  陈远从矿洞深处走出,站在工棚门口,看着眼前迅速变得白茫茫的世界。

  雪花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十步外的景物,地上很快积起厚厚一层,没过了脚踝,并且还在不断加厚。

  寒风卷着雪片往脖领里钻,他却感到一种难得的清凉和振奋。

  这场春雪,下得极其耐心,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没有片刻停歇。

  第二天清晨,当陈远再次推开屋门,眼前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纯净世界。

  积雪深厚,几乎没过小腿。

  天空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湛蓝如宝石,昨夜肆虐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息,只剩下一片清新的寂静。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照耀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更重要的是,风又来了!不是昨夜那种暴烈的风雪,而是春日里常见的、带着暖意的、持续而有力的山风!

  它掠过山梁,卷起雪粉,发出呜呜的呼啸,也推动着那架巨大的风车,开始以比往日更加欢快、稳定的速度旋转起来,叶片划破冷空气,发出令人心安的有力声响。

  陈远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感觉胸中多日的郁垒为之一清。

  他走到溪边,虽然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河道,但可以听到积雪之下,隐约传来比往日活泼了许多的潺潺水声那是上层积雪在阳光照射下开始悄然融化,雪水正渗入地下,补充着水源。

  要不了两天,等这满山的积雪大量融化,山溪必将重新变得丰沛汹涌,足以让水车再次全力轰鸣!

  “真是……天助我也!”陈远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带着希望的笑容。这场不期而至的春雪,仿佛是一个及时的馈赠,一份珍贵的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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