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51节

  他立刻在之前记录“外部需求”的纸上,用铅笔重重添上了一行字:

  “关键合金元素镍。可大量收集民国时期发行的镍质辅币,经熔炼提纯后获得。

  建议:由政府、部队、及各级后勤单位,在筹措经费、收集金属时,特别留意并收集此类钱币,可适当提高兑价或给予其他补偿。此事关乎重要军工原料,需尽快进行。”

  想了想,他带着点自嘲和后知后觉的恍然:“经过这一番收集,恐怕后世这类镍币存世会更加稀少,价格会更好。”

  可是他又想到,哪怕八路军不收集日本恐怕也会收集,注定这种钱币会越来越少。

  鬼子资源也不富裕。

  他将镍币小心地单独收好,连同那两块画满图的纸张一起放好。

  走出矿洞时,天上的太阳正当空,这时的气温,都已经感觉不到太多的寒冷了。

  春天到来了。

  陈远知道,等杨富云再次到来,或者当他带着这些分析和计划去见文世舟和上级时,他将不仅仅提出一个“能不能试试”的模糊想法,而是拿出一份包含具体困难、可行路径、甚至部分解决方案的初步蓝图。

  陈远关于收集镍币的想法,当天就通过栓柱带话给了文世舟。

  文世舟一听关乎“重要军工原料”,毫不含糊,立刻行动起来。

  他找来了村长和村里几个绝对可靠的党员、民兵骨干,交代了几句。

  沟子村虽然地处深山,村里人家多少有些压箱底的旧铜钱、银元,有时村民去附近集市用山货换些盐,也会收到各种五花八门的旧钱。

  加上区里开在河口集的铁器行换回来的不少钱币。

  文世舟只说上级有特殊任务,需要收集一种“白亮的、不是铜也不是银的旧钱”,用处极大,可用铜钱、粮食或者法币等价甚至略高兑换。

  消息在快速传开,效果立竿见影。当天晚上,就陆陆续续有人悄悄将家里翻找出的这种“白铜钱”送到了文世舟指定的地方。

  到第二天晌午,文世舟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子,再次来到了后山铁匠铺。

  袋子倒在陈远工作间的桌上,叮当作响,灰白色的民国镍币堆了一小堆,粗粗看去,竟有上百枚之多。

  “能找的,暂时就这些了。”文世舟低声道,“有些是村里人家自己存的,有些是前两年咱们用粮食从山外换回来准备熔了做铜器的,一直没动。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去别处问问。”

  陈远拿起几枚看了看,成色新旧不一,但确实是镍币无疑。

  他心中一定,点头道:“文书记,辛苦了。这些钱含镍,能解决大问题。先有这些,足够试制几批关键部件了。不过这东西,以后还得长期留意收集。”

  “明白,这事我记下了,会跟上级汇报的,尽可能多的收集。”文世舟看着那堆钱币,又看看陈远,“东西齐了,接下来…你真打算试试枪管?”

  陈远拿起一枚镍币,在手中掂了掂:“总得试试,不只是试试枪管,那些刀具也都会试试,杨主任要在修械所打开局面,就缺这些东西了。文书记,这几天我可能要专心弄这个,铺子里打镰刀、修农具的活,得让栓柱和铁蛋多担待了。”

  “这个你放心,我跟他们说。”文世舟拍了拍陈远的肩膀,没再多问,只是道,“需要什么,缺什么,随时找我。注意安全。”

第六十七章眼红

  就在陈远为梁沟修械所的事情日夜忙碌,反复计算着“燧火”平台生产锅驼机部件、枪管钢材和各种标准件所需能量与原料配比时,远在路罗的纷扰并未停歇。

  去年聚集起来的红枪会这时也没有消停下来。

  总会长张爵九,这个野心与实力并不完全匹配的地方势力,也并未因上次在沟子村碰了个硬钉子而就此偃旗息鼓。

  上次的冲突,表面上以张爵九“宽宏大量”、沟子村“顾全大局”而暂时平息,但实际上双方心里都清楚,梁子已经结下。

  在这片山区,注定不能另外一个势力存在。

  只是紧接着日军春季扫荡,八路军顽强阻击,战火波及,红枪会也收缩自保,损失了些许人马,使得红枪会一时无暇他顾。

  但这口气,张爵九一直憋在心里。

  尤其是近来,他安插在河口集以及西边几个山村的眼线不断回报:沟子村的“公义铁匠铺”打制的铁器,现在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靠近山西地界的不少村庄,还有日占区的一些小商队,都慕名而来,用粮食、杂货、铁料甚至偶尔出现的银元,换购那些锋利耐用的镰刀、锄头、菜刀以及其他铁器。

  这生意,显然越做越红火。

  眼瞅着沟子村,或者说沟子村背后的第三区政府,通过这铁匠铺,不仅换回了大把的粮食、盐巴、布匹等紧要物资,还可能增强了影响力,张爵九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又痒又痛,更夹杂着嫉妒与不安。

  他眼红这条财路,更觉得这是对他“权威”的挑衅在他的“地盘”边缘,有这样一个不受他控制、反而在增强另一方实力的据点,这怎么行?

  硬打?上次试探的结果已经证明,沟子村那帮泥腿子不好惹,护村队有血性,有准备,背后可能还有第三区甚至八路军的影子,真撕破脸强攻,就算能赢,自己也得崩掉几颗牙,得不偿失。

  何况他真的没有把握。

  更何况,他手底下那些所谓“分团”,人心不齐,真到了玩命的时候,靠不住。

  只是不能分一杯羹他心有不甘,他手下这些人也不愿意放着这么好的财路不动。

  张爵九召集了他的核心班底狗头军师安庆善、打手头子路纪五,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仙姑”曹桂芝,在路罗镇他那间摆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太师椅、却依旧显得不伦不类的大屋里,再次密谋。

  “总会长,那沟子村,如今可是抱上粗腿了。”安庆善捻着几根老鼠须,小眼睛里闪着算计又阴郁的光。

  “他们那铁匠铺的买卖,看着是村里在做,可进出的大宗货物,换回来的粮食盐巴,不少都流向了浆水那边。听说,第三区政府那边,对这铁匠铺看重得很。这买卖越红火,第三区的腰杆子就越硬,对咱们……可不是好事啊。”

  路纪五一拍桌子,口水差点喷出来:“他娘的!好处都让他们占了!总会长,咱们的地盘,怎么能让那个什么狗屁临时政府把钱赚了去?那铁匠铺,就该是咱们总会的产业!”

  曹桂芝也尖着嗓子附和:“无生老母在上,这等利国利民、锻造兵甲利器的营生,合该由总会长这等天命之人掌管,方能造福一方,助我等驱除日寇,保境安民啊!”她的话总是能把私欲包装得冠冕堂皇。

  张爵九阴沉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打,暂时打不得,代价太大,也怕真捅了八路的马蜂窝。可这口气,老子咽不下!这好处,也不能全让他们占了去!安先生,你有什么主意?”

  安庆善早就盘算好了,阴恻恻一笑:“总会长,明着不能抢,咱们可以来暗的,来‘规矩’的。他们不是把铁器往东边卖,往浆水镇的地方运吗?从沟子村出去,往东走,必经西隘口、老鸦岭那几个路口。那地方,是咱们红枪会维护秩序的地界。咱们设个‘护路稽查卡’,名正言顺!”

  “稽查卡?”张爵九眼神一动。

  “对!”安庆善凑近了些,“咱们派些弟兄,穿上咱们的号褂,就在那几个路口设卡。凡是从沟子村方向出来、往西边运货的,不管是骡马队还是挑夫,一律‘稽查’。

  查什么?查有没有夹带违禁物资,查有没有资匪通敌!这兵荒马乱的,咱们红枪会维护地方治安,加强稽查,防止物资流入敌手,名正言顺!

  他第三区政府就算知道了,只要咱们不明着打他们的旗号,不直接抢他们的东西,他们也未必敢轻易跟咱们撕破脸,毕竟咱们人多势众,名义上也是‘抗日’的嘛。”

  路纪五还没完全明白:“查?查完了呢?”

  安庆善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查完了,自然要收点‘稽查辛苦费’、‘护路平安捐’。不多收,按他们货值的一两成抽。愿意交的,就是良民,咱们红枪会保他一路平安。不愿意交的嘛……”他拖长了声音。

  “那就是心里有鬼,货物扣下,细细盘查!什么时候查清,什么时候放行。这查个十天半月,或者‘不小心’弄丢点东西,也是常事。

  重点是,得让那些跟沟子村、跟第三区做买卖的人知道,走这条路,得给咱们红枪会交钱!断了他们的客源和销路,看那铁匠铺还怎么兴旺,看第三区还怎么收税!”

  张爵九听明白了,脸上露出狠厉的笑容:“妙!安先生此计甚妙!咱们不直接打沟子村,也不明着对抗第三区,咱们卡他们的脖子,断他们的财路!买卖做不成,或者做了买卖得给咱们上供,看他沟子村和第三区还能硬气几天!到时候,说不定还得求到咱们门上!这叫……敲山震虎,顺便发财!”

  曹桂芝也连连点头:“此乃阳谋!堂堂正正!总会长设卡护路,稽查不法,收点损耗费用,天经地义!”

  “好!”张爵九拍板,“老路,这事你亲自去办!挑些机灵又手黑的弟兄,带上快枪,明天就去西隘口和老鸦岭把卡子给老子立起来!记住,穿上咱们的衣裳,打起‘稽查不法、维护治安’的旗号!碰到硬茬子,先礼后兵,咱们占着理儿!遇到沟子村或者疑似跟第三区有联系的货,给我往死里查,往高了要!就是要让他们疼,让他们知道,在这西边山口,谁说了算!”

  “得令!”路纪五狞笑着领命而去。

  很快,在通往西部山区、也是沟通沟子村与第三区政府控制区域的两条主要山道路口西隘口和老鸦岭,突然冒出了几间简陋的窝棚,插上了红枪会那面不伦不类的旗帜。

  十来个穿着杂乱号褂、挎着刀枪的汉子往路口一站,歪戴着帽子,斜睨着眼睛,开始了他们的“稽查”大业。

  起初,过往的零星山民和小商贩被这阵势唬住了。

  红枪会的名头,加上明晃晃的刀枪,在这片山区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在路纪五手下的威逼恐吓下,不少人忍气吞声,交出了身上为数不多的铜板或一小部分货物作为“买路钱”。

  只是这样一来,对于前往第三区采买铁器的商贩们来说,加上红枪会的买路钱,成本就高了一大块,利润一下就被摊薄。

  似乎在这么冒险来根据地做生意有些得不偿失了。

  一时许多小商贩都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来第三区进货。

第六十八章新的区小队

  消息很快传回位于禅房的第三区政府。

  “文书记!马区长!不好啦!”一个刚从西边为区政府运输一批铁器原料的队员,气喘吁吁地跑到区里,脸上带着愤懑,“红枪会的王八蛋,在西隘口设了卡子!见人就拦,见货就查!非要收什么‘护路捐’!我们运的铁料,被他们硬说成是‘可能资敌’,扣下了一小部分,还要我们交一大笔钱才放行!我们亮出区政府的条子,他们根本不认,说只认红枪会的规矩!”

  区长马千行和区官员文世舟听完汇报,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针对沟子村了,这是红枪会在公然挑衅临时抗日政府的权威,是在卡根据地物资流通的脖子!

  “张爵九这是上次还没有打痛他们,想来试试我们的斤两!上次鬼子兵来,要不是我们引导他们逃出鬼子兵的追击,他们就完了,真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马千行一拳捶在桌子上,“卡我们的物资,断我们的财路,还想收我们的‘保护费’!简直是欺人太甚!”

  文世舟比马千行更清楚沟子村铁匠铺对全区的重要性,那不仅仅是经济来源,更是未来军工发展的源头。

  他冷静分析:“区长,他们这次学乖了,不直接打村,也不明着反对我们政府,而是打着‘稽查’的旗号,站在所谓的‘理’上。我们如果直接派区小队武力拔卡,他们可能会反咬我们破坏抗日团结,攻击地方自卫武装。

  而且,他们卡住的是商道,我们如果动武,也可能吓跑其他行商,影响更坏。但这事,绝不能退让!”

  马千行冷静下来,沉思片刻:“文书记说得对,不能硬来,但必须坚决反击!咱们以区政府的名义,起草一份严厉的告示,就说为了保障战时物资流通畅通,维护抗日军民利益,严厉谴责任何未经抗日政府允许、私自设卡收费、盘剥百姓、阻碍抗战物资交流的行为。把告示贴到附近各个村子,特别是红枪会影响大的地方,把道理讲清楚,把生事先造起来,占住大义名分!”

  “光发告示恐怕还不够。”文世舟补充道,“他们能设卡收我们的‘买路钱’,我们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红枪会的人、他们控制的村子,也要吃饭穿衣,也要从外面买东西。

  咱们就在通往路罗镇方向的要道上,比如黑石坳那里,也设上咱们的检查站,打起‘抗日政府物资稽查’的旗号。

  重点检查从东边过来、往路罗镇方向的货物,特别是粮食、盐、布匹这些。只要没有我们区政府开的通行凭据,或者来历可疑,特别是红枪会公然运输的物资,一律按‘可疑资敌物资’暂时扣下,仔细核查!咱们也让他们尝尝被卡脖子的滋味!”

  马千行眼睛一亮:“好主意!这就叫针锋相对!咱们是抗日政府,稽查可疑物资、防止资敌,名正言顺!扣下他几批粮食,看张爵九急不急!

  文书记,这事你亲自安排可靠的人去办,一定要占住理,手续上不能有纰漏。”

  “另外,”马千行神色严肃起来,“立刻将红枪会公然设卡挑衅、阻碍我抗日政府公务、盘剥百姓的情况,写成详细报告,分别上报邢台县抗日临时政府和八路军先遣支队。

  说明事态严重性,指出红枪会此举已严重影响我根据地物资供应和基层政权建设,摩擦随时可能升级为武装冲突,请求上级给予明确指示,并请先遣支队在必要时提供武力支持,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文世舟点头:“是,我马上去办。红枪会欺软怕硬,看到咱们态度强硬,又有八路军在背后,未必敢真把事情闹大。但如果他们冥顽不灵,咱们也必须做好武装解决的准备。”

  策略迅速定下并执行。

  第三区政府明面上,发出措辞严厉的告示,谴责红枪会私自设卡、妨碍抗日、盘剥百姓的行为,将道理公之于众。

  接着,区小队队长赵大锤按照文书记的指示,准备开始进行武装斗争,

  而首先派出精干队伍,携带武器和“抗日政府稽查”的旗帜,悄然进驻黑石坳,设立检查站,开始对通往路罗镇方向的物资进行严格检查。

  与此同时,关于红枪会挑衅和请求上级支持的紧急报告,被快马送往浆水镇和先遣支队驻地。

  ……

  消息和命令传到第三区小队驻地设在沟子村外一处背风向阳、相对开阔的山坳里,几排新搭的土坯房和窝棚就是营房,旁边平整出来的场院是训练场。

  队长赵大锤正带着队员们进行下午的刺杀训练,木头枪碰撞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喝声在山谷间回响。

  通讯员跑来,在他耳边低声传达了区长和文书记的指示。

  赵大锤听完,那双被炉火和风霜熏得发亮的眼睛猛地一眯,随即嘴角咧开一个带着狠劲的弧度。

  “他娘的,张爵九这老小子,还真敢伸爪子!好啊,这次非给他剁下来不可!”

  他挥手让训练暂停,把几个班排长和骨干叫到跟前。

  “大家伙都听好了!红枪会那帮王八蛋,在西隘口和老鸦岭设了卡子,专卡咱们沟子村、卡咱们第三区的买卖,还要收‘买路钱’!区里命令,咱们要在黑石坳也设卡,针锋相对!扣他狗日的粮食物资!还要加强戒备,防备红枪会狗急跳墙!明白了吗?”

  “明白了!”骨干们齐声应道,脸上没有惧怕,反而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他们中的核心,本就是原来沟子村护村队的底子,跟红枪会早有过节,上次冲突就没打过瘾。

  后来队伍扩大,装备加强,心里更憋着一股劲。

  赵大锤看着眼前这些精神头十足的弟兄,心里有底。

  他的第三区小队,论出身不是“根正苗红”的老八路,但论实力,在这片山区的地方武装里,绝对是数得着的硬茬。

  小队的主体,最初就是沟子村那支敢跟溃兵、跟红枪会亮刀子的护村队,本来就有七八条快枪和一些自造的火枪。

  他还带着小队参加了1月份对鬼子的作战,小队也算是见识到大场面,总算是没有给父老乡亲丢人。

  后来“公义铁匠铺”能修枪了,陈师傅带着人捣鼓,陆陆续续修好了不少从各处收集来的破烂枪。

  这些修好的枪,并没有全部上交,在县委县政府的支持下,一部分都加强给了第三区小队,明确任务就是保卫铁匠铺这个“宝贝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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