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修复旧枪,很多枪支的毛病在于枪管膛线磨损严重,或者口径因磨损扩大,需要上机床进行镗削修复甚至重新拉制膛线。
这不仅需要熟练的技工,更需要适合的镗刀、绞刀和测量工具,以及质量上乘的枪管钢材来更换。
这些,梁沟都没有。
就在杨富云对着满屋子先进“废铁”发愁时,他想起了沟子村,想起了那个总能创造点奇迹的陈师傅。
几天后,杨富云再次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沟子村铁匠铺。
他既然能从无到有地发展,必然是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的。
从梁沟到邢台,直线距离实际上非常短,武安北面就是沙河、邢台县。
梁沟到沟子村只需要一天半的山路,到浆水镇也就需要3天。
这一次,他没有带炮弹样品,而是带着满腹的难题和一张长长的需求清单。
“陈师傅,这回可真要求你救急了!”杨富云一见面就开门见山,把他梁沟的情况和盘托出。
当然没有说梁沟兵工厂,只是说了先遣支队修械所遇到的问题。
“机器是拉回来了,好几十台,比师部现有的都强!可没有合适的料,没有称手的刀具,更没有会摆弄这些精密家伙的熟手工人。连开动机器的动力都成问题,那大锅炉吃煤太厉害,山里供应不上。机器再好,它也动不起来啊!尤其是修枪,很多枪管不行了,得重新镗、重新拉线,这活儿……我们那边现在没人能拿得下来。”
陈远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修械所有机床,有潜在的加工能力,这正是他目前最缺乏的!
燧火平台能提供优质的材料和标准件,能生成的刀具,更能生产机床设备。
只是不能生产违反法规的膛线机。
现在的问题是,他可以生产机床也可以刀具,更能生产无缝钢管。
但把普通机床改制成膛线机床,他不会,精密加工,特别是枪管修复这种需要极高同心度和光洁度的活儿,更是确实超出了他和栓柱、铁蛋这几个初级铁匠的能力范围。
他们打铁、铸造、做简单零件还行,制作、操作精密机床,是另一门学问。
听到动力问题,陈远忽然想起以前偶然看到过的一些零碎信息。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杨师傅,动力这事……我好像有点印象。有一种叫‘锅驼机’的机器,也是烧水出蒸汽的,但比大型锅炉灵活,结构也紧凑些。它不挑食,煤矸石、硬柴、甚至干草捆,只要能烧的东西,都能凑合着用,对水的要求也低些。虽然劲儿可能没大锅炉那么足,但带动几部机床,应该没问题。”
杨富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摇了摇头:“锅驼机?这东西也能用?”
“能用。”
“那你能琢磨出来吗?”杨富云问的时候,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陈远没有立刻打包票:“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样子和原理,真要造,得费不少料,而且得试。不过,要是能解决动力,哪怕先让几部关键机床转起来,也是好的。”
杨富云的眼睛亮了:“要是真有这种不挑燃料的机器,那可太好了!陈师傅,你尽管试试!需要什么铁料、铜料,我想办法凑!”他接着又掏出那份材料清单,“还有这些,更是火烧眉毛……”
陈远接过清单,仔细看了看。
上面列出的很多材料,比如枪管钢、齿轮钢、刀具钢等钢材,以及一些特定规格的螺丝、螺母、垫圈、钻头、丝锥等,对于“燧火”平台来说,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和基础金属原料,进行成分调整和精密成型,并非无法提供。
“这些……有些或许我能想想办法。”陈远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斟酌着开口。
又解释一下,“我们这儿,最近试着熔炼一些从铁路和鬼子汽车上弄来的杂铁,偶然能出一些成色特别的钢料,硬度和韧性好像都不错。做刀具的料,也可以试试。还有你说的这些标准件……”他指了指清单上的螺丝轴承等,“只要知道尺寸样子,我这边或许能照着鼓捣出一些差不多的。不敢说跟洋机器造的一模一样,但应急用用,应该比没有强。”
陈远说的谦虚,可对于杨富云来说,这不亚于一道福音。
他真的没有想到这些问题,在陈远这里都能够得到解决。
杨富云脸上的愁容顿时消散大半:“当真?陈师傅,你要是能解决这动力机器,再加上材料和大半的刀具、零件,那可真是解了修械所的生死局了!机器能动起来,咱们就能修更多的枪,甚至……以后条件成熟了,说不定还能试着造点更复杂的东西!”
陈远点点头:“我可以试试。不过杨师傅,我这边也有难处。
您说的镗枪管、拉膛线这些精细活,我和我这儿的人是真干不了。我们就会打个铁,铸个模,精细加工得靠机器和熟手。您那边要是有了料,有了刀,这修枪、特别是修枪管的活儿……”
杨富云立刻明白了陈远的意思,这是要分工合作!他用力一拍大腿:“这你放心!只要动力解决,材料刀具能跟上,机床能转起来,修枪管这活儿,我们修械所包了!我那边有几个老红军,在苏区兵工厂干过,摸过机器,虽然不算顶尖老师傅,但基础有。我再从各部队搜罗一下,看有没有当过机械学徒或者摆弄过机器的战士,凑一凑,总能拉起个班子!咱们两边,你供‘米’和‘灶’,我管‘炊’,这不正好吗?”
“好。”
“那今后咱们是不还可以生产步枪?”杨富云想到,如果公义铁匠铺可以制造出来枪管钢,那就不只可以修枪了,还可以制造步枪了。
“这也不是不可以。”
“那就太好了。”说着杨富云都兴奋起来,在铁匠铺的外厅里,转悠起来。
能造枪可就不是修械所,那是兵工厂了。
两人越说越投机。
陈远提供梁沟急缺的锅驼机动力设备、优质钢材、刀具毛坯、标准零部件;梁沟则利用机床和逐渐培养起来的技术工人,承担起枪械修复、复杂零件加工等任务。
一个基于现实条件、优势互补的合作雏形,在这次交谈中清晰起来。
杨富云带着新的希望去休息,等陈远整理好需要的材料,他就向先遣支队汇报,让组织上尽快筹集物资,这样修械所就能够修枪管了。
至于造枪,在离开矿洞后,杨富云反而冷静下来。
先把那个锅驼机和各种材料完成,再上报组织吧!
他还真怕陈远完不成。
他总感觉就依靠铁匠铺里这些设备,要完成的难度也太大了。
陈远则回到矿洞深处,开始根据杨富云的需求,规划“燧火”平台新的生产任务。
他首先调取了关于小型卧式单缸锅驼机的结构资料,平台迅速给出了详细图纸和材料清单。
这台机器结构相对简单,关键在气缸、活塞、连杆和锅炉部分的铸造与加工精度。
接着是那些枪管钢材、刀具材料、各种规格的标准件……这些需求罗列出来。
这些是需要根据地提供的材料。
主要还是铁料的数量有些大,还需要一些合金材料才行。
要不然刀具的硬度达不到标准。
第六十四章稀有金属(求月票)
沟子村矿洞深处,电灯在充足电力供应下发出稳定而略显昏黄的光。
陈远看着意识中“燧火”平台列出的那份关于制造更优质枪管、迫击炮弹体乃至未来可能需要的机床刀具所必需的特殊金属清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铬、钼、钒、镍、钨……这些在现代工业中耳熟能详的合金元素名称,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尤其是被困于太行山深处的抗日根据地,却如同天书般陌生而遥远。
自从上次跟文世舟提过需要这些“特别的、能让铁变得更硬更韧的金属”后,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文书记那边却迟迟没有回音。
陈远知道,这事急不来,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结果。
他能想到现在国内的矿产资源开发的情况。
这些金属矿藏在哪里?是否已被开采?即便有开采,是在敌占区、国统区还是遥远的边疆?如何获取?每一道都是难以逾越的关卡。
他先对从汽车零件中偶然析出的微量合金进行小规模的试验性添加,并继续改进普通钢材的处理工艺。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份看似“异想天开”的需求清单,早已被文世舟视为重中之重,第一时间汇报给了邢台抗日临时政府的领导周桓。
周桓拿着那张写着陌生字眼的纸条,也是愕然。
铬、钼、钒……这些字他倒是勉强认得,可具体是什么东西、作何用途、哪里去找,他是一概不知。
他虽是知识分子出身,但学的是文科,对冶金矿产完全是门外汉。
“文书记,陈师傅要的这些……都是些什么矿?咱们这儿,听都没听过啊。”周桓指着纸条,一脸困惑。
文世舟也是一样,他只能根据陈远含糊的解释复述:“陈师傅说,是些能让钢铁变得更结实、更耐用的‘药引子’,掺一点进去,打出来的刀枪炮管就能强上许多。具体是啥矿,怎么个用法,他也不甚了了,只说从一些旧书上看来,觉得可能有用。”
事关“公义铁匠铺”这个眼下最重要的生产点,更是关乎未来军工质量能否提升,周桓不敢怠慢。
他立刻以邢台抗日临时政府的名义,将这份清单连同简要说明,作为急件,上报给了刚刚成立不久、统筹太南、豫北、冀西部分地区军政事务的晋冀豫抗日政府。
晋冀豫方面的领导接到报告,同样高度重视。
能提升武器质量,这是天大的事。
他们立刻在内部和相关系统中进行查询,并询问是否有懂矿产、懂冶金的技术人员。
然而,一圈问下来,结果令人沮丧。
政府内和周边根据地,读过书、懂技术的人本就凤毛麟角,而精通现代冶金、熟知特种矿产分布的人才,更是几乎没有。
偶尔有一两个在北平、天津读过书、接触过一些工业知识的干部,也只能说出“钨好像是用在灯丝上的,很硬”、“锌是白颜色的,能做电池”之类的片段信息,对于铬、钼、钒等战略金属,要么完全没概念,要么只知道个名字,至于中国哪里产、如何获取、如何使用,则是一问三不知。
情况被如实整理,连同那份令人头疼的金属清单,通过秘密电台,再次上报,最终摆在了延州的案头。
此刻的延州,已成为全国敌后抗战的指挥中枢和精神灯塔。
党中央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正以惊人的远见和务实精神,着手构建支撑长期抗战的各类基础,其中就包括至关重要的军事工业。
1938年春天,为了加强对全军军事工业的统一领导和规划,中央军委成立了军事工业局(简称军工局),由精通无线电技术和组织管理的强李等人负责。
军工局正是在一无所有的基础上,想尽一切办法,建立和发展共产党领导下的军事工业体系。
一开始这份报告被压了下来,实在是原料不那么好找,需要调集多方面的宝贵资源才行。
随着陈远鼓捣出来迫击炮弹后,延州重视程度也提高了一截。
炮弹跟其他物资可是不同。
中央把这个任务安排给了军工局,让他们统筹安排。
来自太行山前线的这份报告,几经周折,被送到了军工局负责人手中。
报告本身内容不多,但背后蕴含的信息却让这位负责人眼前一亮: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山村铁匠铺,不仅能量产优质制式冷兵器和手榴弹壳,居然还在尝试仿制迫击炮弹金属部件,并且已经意识到了特种合金对提升武器性能的关键作用!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铁匠铺”的范畴,显示出了难能可贵的、指向现代军工基础的技术自觉。
这个山村铁匠铺的能力似乎比军工局下属的柳树店兵工厂还要强大。
这哪里还是铁匠铺呀!
只是,现实同样冰冷。
负责人召集了几位刚刚聚集到延安、稍有工业或化学背景的同志一起研究这份清单。
“铬、钼、钒、钨、镍……”曾在太原兵工厂工作的刘贵福看着清单,连连摇头,“这些都是造好枪好炮、好工具钢离不开的东西。可咱们国内……难啊!”
他凭借记忆和有限的了解,向大家介绍:“钨,咱们中国倒是富产,江西、湖南一带都有,听说江西大庾的钨砂很有名,但那里现在是国统区,而且主要供出口换外汇,我们想弄到,难于登天。”
这一点李强倒是知道情况,红军在中央苏区还开发过钨砂,把它卖出去,换回许多苏区的紧要物资。
“钼,好像在东北的锦西杨家杖子一带听说有矿,但早被日本人占了,现在属于伪‘满洲国’控制。铬,这玩意儿咱们国家极其稀少,听说有点小矿点,但基本没有像样开采,主要靠进口。钒……这个更生僻,好像热河承德一带有含钒的铁矿,但也早落入敌手。”
“也就是说,清单上这些,除了钨在国统区或许有一线可能通过特殊渠道搞到极少量,其他的,要么在敌占区深处,要么国内就基本没有。”负责人总结道,语气沉重。
“那我们……”有人迟疑地问。
“再难,也要想办法!”负责人斩钉截铁,“太行山那个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们既然提出了这个需求,就说明他们已经摸到了门槛,缺的就是这临门一脚的‘药引子’。我们没有,就想办法去找!去换!去搞!一旦他们那里搞成功,未来我们这里也能用上。”
会议做出决定:此事由军工局直接负责,统筹协调,多管齐下。
首先,利用一切可能的地下关系和商业渠道。
请社会部向在重庆、武汉、西安等国统区大城市,以及香港、上海等仍有我方秘密活动点的地下党组织发出指示,要求他们尽可能,利用各种公开或秘密身份,设法采购清单上的金属。
不要求纯金属,可以是含有这些元素的合金废料、旧刀具、旧机器零件、用过的高速钢车刀、甚至损坏的滚珠轴承。
钨,是重点目标,看能否通过商人,以“工业原料”或“灯丝材料”的名义,购买一些钨砂或钨铁。
同时,尝试购买一些相关的德文、英文工业手册或化学辞典,哪怕是最基础的,也能帮助根据地的同志认识这些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