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431节

  他今年六十六岁了,瘦高个,灰白的头发剪得很短,常年带着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还在,但眼下的疲劳是掩不住的。

  南方丢失的战机还都是美军的主力战机。

  现在喷气式飞机还没有成为主力。

  这说明哪怕把日本的驻军派过去,也是一样的效果。

  这说明他之前对于南方政府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

  这仗常凯申就不应该打,而且一旦打了,接下来许多事情就根本不受他们的控制了。

  “杜鲁门总统的意思,”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还是先让司徒雷登去探探。”

  站在对面的助理国务卿帮办点了点头:“雷登大使已经在三镇,他建议通过观察团的渠道,跟北方方面接触。措辞……软一点。先不说承认,先谈停火和监督撤侨。重点是让蒋的残部能退到湖南,保住广州这条线,给我们争取时间。“

  “时间?“马歇尔根本就不信,他主持军队建设,虽然没有直接指挥二战的作战行动,但是美军的许多行动都有他的参与。

  他对战争有着极为深刻的理解。

  人心、训练、指挥、后勤、补给都不在南方。

  这场作战从头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常凯申以为可以,实际上没有一点胜算,这一点他早就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只是他不信,他还是迷信自己的武力,可他要是有这个能力,光复华夏大部分地区的就不会是北方了。

  他拿起电报纸,轻轻晃了晃。

  “你看这份东西四十八天,八十万。蒋的'黄河防线'现在还剩什么?一条河?赤军的坦克连河都没怎么停就过了黄泛区,你还指望一条长江挡住他们?“

  他没有等回答,指着桌上的华夏秋海棠地图。

  代表赤军推进方向的红色箭头已经越过了信阳,指尖南边一点,标向桐柏山和大别山防线。

  “告诉雷登,“马歇尔说,“措辞可以软,但要跟北方说明,我们不能容许赤军继续南推威胁我们的侨民和财产。如果他那边愿意停火谈判,我们可以在物资援助和经济关系上给余地。如果不愿意……“

  他顿了一下。

  “……说实话,我们也没什么'如果不'的办法了。禁运令还挂着呢。“

  这句话才是真话。从1946年冬天开始,马歇尔就以“南方政府不实施根本性政治改革就不能继续提供进攻性军火“为由,推动杜鲁门政府对蒋实行了事实上的武器禁运。

  禁运的出发点从来不是什么道德清高马歇尔和杜鲁门那帮人的核心账本上,欧洲才是命门。

  法国已经在印度支那摇摇欲坠,意大利共产党差点进政府,希腊内战烧了三年,苏联的势力范围如果往西欧铺开,美国就真输了。

  东方重要,但华夏消耗的资源一旦变成无底洞,就会抢走欧洲的份额而欧洲才是决定冷战全局的那盘棋。

  所以能给华夏的,只能是“有限资源“。不能变成另一场太平洋战争,更不能为了帮蒋“把赤军彻底打掉“再把美军地面部队填进东方大陆的泥潭里。

  偏偏现在,赤军展现出来的不是能击败南方政府,而是马歇尔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箭头工业国打出来的那种推进速度。

  有空中优势,有装甲集群,有铁路机动,有系统的后勤。

  这种仗,蒋的部队撑不住,给再多美械也撑不住。

  因为你得先有人会用手里的装备,得有条供应链把它送到前线,得有个指挥系统让各部队别在自己人背后跑路。

  “给雷登的训令,”马歇尔最后说,“写上两条。第一,接触北方,提出临时停火和人道走廊,措辞要谨慎。第二,通知广州和福州的领事馆,启动分级撤侨预案。非必要人员先撤,重要物资和设备清单报到这边来。如果三镇丢了它快了沿江的侨民点全部转入应急撤离状态。“

  助理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先生,如果赤军继续推进,广州方面会不会认为我们……抛弃他们?“

  马歇尔转回来看着他,表情很淡:“他们早该这么认了。“

  北方的观察团,跟着组织已经迁到了太原。

  司徒雷登没有亲自来三镇的局势已经够他焦头烂额了。

  传过来的口信措辞很“外交“:美方关切战区平民安全,希望双方能就停火监督、侨民撤离通道和非军事缓冲区进行技术性商讨;美方愿意以暂停对蒋进一步军援为诚意实际上禁运早就在了换取赤军暂停对三镇方向的进攻。

  联络部的干部把这层意思原原本本报了上去。

  回话同样很“外交“:根据地方面“欢迎一切有助于减少平民伤亡的安排“,但“军事行动节奏由战场态势决定,不由第三方商讨决定”。

  至于停火“停火自然是可以谈的,前提是南方政府承认失败,解除武装,交出政权。除此之外,没什么好谈的。“

  美方代表大概听懂了。

  这不是拒绝谈判,这是把谈判的门槛钉在了蒋的棺盖上。

  雷登在三镇接到转述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他们不是在讨价还价。他们是在收尸。“

  而此时,信阳以南,桐柏山与大别山交汇的隘口地带,夜雨刚停。

  武胜关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青灰色天光中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鸡公山的山脊在东侧隐隐隆起,西侧是低矮的岗丘和一条窄窄的谷地平汉铁路就从谷底凿过去,武胜关隧道黑洞洞的拱口像一张吞光的嘴。

  信阳和湖北间隔着一连串的山地。

  这期间就三个通道,也就是义阳三关。

  其中的武胜关是平汉铁路走的通道。

  抗战时期武汉保卫战中,日军就是从这里攻破关口,进入江汉平原,导致武汉保卫战失败。

  现在南方军沿这条通道布了一串碉堡群和车站据点,柳林车站卡在最窄的咽喉处,四座碉堡环形布置,机枪射界交叉覆盖了整条铁路和公路。

  工兵已经在隧道北口堆好了沙袋和炸药包,只等一声令下就炸塌拱顶,把南北彻底堵死。

  这条防线,算是南方政府从45年就开始修筑,但到了46年实际上就已经减少了拨款。

  许多工程也只是修了一个样子,也没有布置多少部队。

  当时随着美援物资上来后常凯申就没有再考虑防守,他要进攻。

  只是河南被击破后,才急急忙忙地开始整备防守,派部队接管阵地。

  实际上这就如同淞沪会战时的吴福防线一个德性。

  现在他们以为赤军要沿铁路从正面硬啃。

  但赤军的计划里,武胜关从来不是用来“啃“的。

  凌晨五时十分,根据地的侦查确认柳林至武胜关一带的南方军没有机动迹象碉堡群的火力网把注意力全部钉在正面谷地上,背后和两翼的山坡上几乎没有巡逻。

  五时二十分,八架运一运输机从河南南部的野战机场依次起飞,舱内坐满了伞兵。

  空降旅一营营长周铁山坐在舱壁上,后背贴着冰冷的行李架,脚下是满载弹药的钢制货台。

  他的跳伞服是暗灰色的,折叠枪托的四三式短步枪紧贴身侧,伞包的金属卡扣在舱壁的振动中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舱内没有人大声说话,只偶尔有人低声报个航向核对,或检查伞包的肩带松紧。

  训练场上的那种沉默又回来了不是害怕,是所有人的神经都被反复训练拧成了一根弦,到了该绷紧的时候就自动绷紧了。

  五时四十一分,绿灯亮起。

  运一的跳伞门被拉开,黎明湿冷的风猛地灌进来,把舱内所有人的衣角都掀得猎猎作响。

  周铁山第一个蹬出去天地在那一瞬间翻转,然后稳住。

  降落伞“嘭“地一声张开,伞绳猛地一拽,把他整个人向上拉了一下又稳稳吊住。

  他低头看,山谷、碉堡群、铁路隧道口,在灰白的天光中铺开,像一张被钉住的地图。

  一营的伞兵像一串串灰色的果实,在晨风中缓缓沉降。

  落点经过精心计算不是落在碉堡群的火力正面,而是落在柳林车站背后那片山坡的死角上。

  落地动作经过千百次训练:屈膝、侧滚、迅速解脱伞绳。

  周铁山滚到一丛灌木后面,三秒后已经端着短步枪跪姿就位,朝预定方向指了一下“二排左翼,散开!轻机枪上那块岩石!“身后,两名伞兵已经在快速解开货台上的绳索,把轻量化迫击炮的部件抖出来,三十秒内炮管就上了膛。

  碉堡里的南方军发现后方降落时,整个防御阵地的“背“已经被人用刀捅开了。

  迫击炮第一发落在碉堡与碉堡之间的交通壕里,炸起一蓬泥土和碎石。

  第二发、第三发跟着砸进去,机枪和步枪的火力从山坡死角倾泻下来,把碉堡的射口压制住。

  伞兵们没有冲那四座碉堡的正面那是送死而是沿着山坡的褶皱和干沟迂回过去,用一个班的火箭筒和爆破筒,从背后摸上去,把最关键的二号碉堡的观察口和射孔先炸哑。

  南方军工兵慌忙去点隧道口的炸药包,但引爆线路被伞兵的狙击火力和迫击炮打断了引线被切断了两次,第三次工兵干脆跑了。

  沙袋堆还在,但没了机枪掩护,那就是一堆土。

  半小时后,柳林车站据点的抵抗瓦解。

  碉堡群中两座打出白旗,另两座被爆破筒从背后解决。

  隧道口的炸药包被伞兵们扒下来,沙袋被徒手扒开。

  铁轨上散落的碎石被几把铁锹和双手清理出一条通路。

  六时整,前沿侦察发回消息:“武胜关隧道畅通。碉堡群已肃清。柳林站可控。“

  几乎同一时刻,东面平原方向传来了低沉的、持续的轰鸣不是雷声。是钢轮碾过铁轨的节奏,是装甲部队沿平汉线推进的引擎声。

  赵大锤的先头坦克连沿着清理过的铁路线开过来时,周铁山正站在隧道南口的碎石堆上,灰头土脸,袖口被荆棘划破,但伞包已经收好捆好,迫击炮的炮管还温热。

  他朝驶近的坦克翘了翘下巴那辆四六式的车长舱盖打开了一条缝,赵大锤朝他敬了个不太规范的军礼,周铁山回了半个笑,算是交接。

  平汉线在黎明后七点钟、太阳刚从鸡公山顶露出来时被彻底打开。

  平汉线通了。

  消息传到三镇时,城里已经有人在烧文件了。

  许多已经准备撤离的人,开始登上南下的火车。

  沿平汉铁路南下,根据地的部队在二十四小时内拿下大悟、孝感,兵锋直指汉口以北的外围阵地。

  襄樊和随枣走廊的守军见后路被断,军心动摇,开始沿襄河东岸向南撤退说是撤退,其实是溃散。

  南方政府还能调动的部队名义上还有四百万,但账面上的“四百万“和战场上的“四百万“从来不是一回事。

  现在这“一回事“的真相被剥了出来:指挥链条碎了,补给断了,空军没了,装甲部队被证明在战场上追不上对手反而被当靶打,而赤军已经在用空降兵切你后路了。

  美国驻三镇使馆当天下午发出的最新评估电报,只写了一句话:

  局面已无任何外部干预的挽救余地。而我们不会干预。

  马歇尔看到这句译文,把它念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对折,夹进了文件夹里。

  从这一刻起,美国政府对华夏战争的政策,不再是什么“调停““施压““有条件援助“那些词的骨头已经凉透了。

  剩下的只是撤侨、资产清算和等一个既成事实。

  以及今后的关系维持。

  而三镇以北,平汉线上一列列军列的汽笛声正穿过武胜关隧道,向南驶去。

  桐柏山和大别山防线的溃败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裂纹比所有人预想的跑得都快。

  最先动的不是蒋,是桂系。

  第七军从皖南往南撤的时候,白健生的密令早就出了:不要在长江边上被钉死。

  所谓“死守三镇、巩固江防”那套话,说给南京听可以,落到军令上就得留后路。

  第七军的先头刚过九江,就直接把江边留下的两个守备团丢给了追兵,主力沿赣北山地斜插,奔湖南,退保广西老巢。

  重庆行营接到“第七军未按令停止,继续南撤”的电报时,负责人把茶杯摔在了地图上,骂“桂系历来如此”,可骂完也只能让参谋在三镇撤退序列里把第七军的番号先抹掉因为骂不回来。

首节上一节431/43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