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402节

  “要是真能打井,东头那五十亩旱地可就变成宝了!”另一个中年汉子兴奋地对旁边人说。他们世世代代看着那片地靠天吃饭,想都不敢想能打井。

  工作队员小李趁热打铁,站起来大声说:“乡亲们!静一静!刚才陈技术员说的,是咱边区、咱政府,实心实意帮咱们过好日子的法子!但根基是啥?根基就是咱们今天要办的大事分地!

  只有地成了咱自己的,咱们流的汗,才能变成自己碗里的饭,攒下的家当!给王老财当牛做马,肥田粉轮得到你用?新犁头你买得起?打井?他想的是怎么多收租子!”

  “对!李同志说得在理!”新选的农会主席赵大夯激动地脸膛发红,他原本也是赤贫户。

  “地是自己的,劲才有处使!以前给东家干活,那是糊弄,多收一粒粮食也不是自己的。往后,为自己干!交了公粮,支援了咱自己的队伍、自己的工厂,剩下的全是自己的!政府还给咱化肥、帮咱打井、教咱新法子,为啥?就为了让咱们的地多打粮,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这道理,还不明白吗?”

  “明白!”台下响起参差不齐但响亮的回应。

  许多原本只是听着、心里揣着小算盘的农民,眼神也亮了起来。

  是啊,地是自己的,这比什么都实在。公粮?给自家政府交粮,和给地主交租子,那能一样吗?

  以前交租子是剜心头的肉,现在交公粮,是为了保住这地,为了以后更好的日子,为了前线的子弟兵能打胜仗,保住这好光景!

  出工修路?路通了,工厂的化肥、农具才能运进来,咱的粮食才能卖出去,这是给自己修路!

  那个读过几天私塾的老汉,眯着眼,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也活动开了。

  他原先那点政府这是按谱动弹的念头,在地是自己的和多打粮食这实实在在的好处面前,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新规矩是多了,可这规矩,似乎真是在替种地人打算。

  人群边上,王家原来的账房先生,默默地听着,看着。

  他原先心里那套给点甜头加上规矩、把人民织入密密网的冷冰算计,在眼前这越来越高涨的、充满希望的热烈气氛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也有些……过时了。

  他忽然觉得,老东家那套靠地租、高利贷和人情面子维持的秩序,在这地归自己、多打粮食的朴素道理和看得见的实惠面前,竟是如此脆弱和不入流。

  新政府带来的,似乎不只是一张更密的网,更像是一股要把所有旧东西都冲垮、带着人往一个新地方奔的洪流。

  而他,要么被这洪流卷着走,要么就被抛在岸上。

  这时,陈技术员最后总结道:“乡亲们,今天咱们说的,归结起来就是三件事:第一,斗倒汉奸恶霸,把地分到该种的穷苦人手里,这是咱们翻身!第二,组织起来,用上新技术、新农具,把地种好,多打粮食,这是咱们致富!第三,收了粮食,除了自己吃、自己存,拿出一部分交给国家,农闲时出把力气建设国家,这是咱们当家作主的人,该尽的责任,也是为了咱们自己和子孙后代能一直过上好日子!

  这三件事,一环扣一环,少了哪一环,这好日子都长不了!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一次的回应,比任何一次都更整齐,更响亮。

  许多人的脸上,不再是听天由命的麻木或小心翼翼的盘算,而是泛着光,那是一种看到了确定希望的光。

  分地,不再仅仅意味着财富的转移,更意味着一种全新的、有奔头的生活方式的开始。

  而公粮、出工,在这新的生活蓝图里,不再是冷冰冰的索取,而成了自己人之间,为了共同的好日子,一种理所当然的担当与交换。

  而在县“生产建设委员会”那间墙壁斑驳的办公室里,墙上的地图无声地揭示着这种新规矩的源头。

  地图上,以邯郸钢铁联合体为核心,红线蓝线辐射向周边的武安铁矿、峰峰煤矿、新建的化肥厂、正在延伸的铁路枢纽。

  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着一串串小字:年产钢铁5万吨,需焦煤6万吨,需铁矿12万吨,需劳动力2万人,需保障口粮1100万斤……

  黎城钢铁厂搬迁到邯郸后,这里已经成为冀南地区工业建设的重心。

  为了保证这里的建设,需要把更多的力量集中起来。

  这就不只是工人,需要更多的农民也纳入这个体系,才能保证更多的粮食供应。

  一位干部用铅笔圈点着王家屯所在的区乡,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区,反奸清算比较彻底,群众基础好。要在分配清算果实、颁发临时地权凭证的同时,把‘公粮’任务基数测算和‘建设义务工’登记册的事情扎实地搞起来。

  这是下一步一切计划的基础。化肥和改良农具的供应配额,要重点向这些群众发动充分、生产组织意愿强的村子倾斜。

  得让农民明白,跟着新的政策走,不仅能有地种,还能真正提高产量,改善生活。

  但前提是,他们得愿意、并且能够被有效地组织进这个新的生产和贡献体系里面来。”

  土地关系的变革,在1946年初的华北,正处在一个微妙而关键的转折点。

  它不再仅仅是减租减息的温和改良,也不再是战时应急性的算账运动,而是开始呈现出一种更具建设性、也更具规划性的社会经济整合雏形。

  根据地在尝试一种更深层的社会契约重塑。

  以提供初步的工业产品、公共服务承诺和新的土地权益保障为交换,获取农民必须承担的、明确化的新义务,并将这些分散的农业剩余和劳动力,尽可能有计划地导入那个已经开始隆隆作响的工业化进程所需的基础之中。

  对王老财的清算和土地的再分配,只是这个时代在一个村庄展开的序曲,而真正的重构,才刚刚随着那袋肥田粉和那张公粮任务表,悄然渗透进乡村生活的肌理。

  1946年春,太原,根据地财经委员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上铺满了图表、报表和算盘。

  大管家以及负责计划、工业、农业、贸易、后勤的几位主要负责人,连同从下面各局抽调来的几名铁算盘业务骨干,已经在这里连续熬了第三个通宵。

  他们的核心议题就是粮食。

  华北、东北、华东的工业已经铺开,机器设备不断地制造,更多的工人走入了工厂。

  大量在抗战期间逃离的人们,也陆续回来。

  社会秩序基本恢复,行政管理已经深入到了乡村。

  工业建设要扩大到多大规模,还能增加多少部队、提供多少装备,这都要由粮食来决定。

  可是计算来计算去,粮食供应还是紧张。

  “先说家底,再说缺口。”大管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异常清晰,他指向黑板最上方的一行数字。

  “截止到上月底,我们控制区的初步人口统计,大约在一亿九千万左右。这里有巨大的人力资源,也是副重担。”

  战争年代,人口就是后备兵员的保证,可是现在就不只能这么考虑了。

  “负担分几块。”负责计划的老徐扶了扶眼镜,拿起一份报告,“第一块,工业及相关人口。北平、天津、上海、青岛、济南、邯郸、太原、阳泉、鞍山、本溪、抚顺、大连、……现在叫得上号的厂矿,直接产业工人、连同他们的家属,以及为其服务的商业、运输、市政人员,总数已经突破九百万,而且随着新项目上马,每月都在快速增长。保守估计,到年底,这个数字会接近一千万。这是不种地的嘴,要吃饭。”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九百万工业人口,按照我们现行的、比普通农民和机关干部略高的工矿口粮供应标准,每人每年折合原粮约五百斤,一年就是三十亿斤。这还没算厂矿食堂的伙食补贴和奖励粮。”

  “第二块,军队。”负责后勤的老赵接口,声音沉稳,“目前我军正规军、地方武装及机关、院校人员,总数约二百八十万。实行供给制,口粮标准是硬杠杠。随着战争形势发展和新装备到位,我们还在有计划地扩军,训练强度也在加大,粮食消耗只增不减。这块,一年起码又是二十二亿斤以上。另外,马匹、骡子的精料消耗,也是一个巨大数字。”

  “第三块,城市非工业人口、机关、学校、以及我们这两年咬牙铺开的基础教育。”负责文教卫的老李补充道,语气带着自豪也带着压力。

  “光今年新开办和接收改造的中小学、扫盲班、技术学校,新增的教职员工和学生,就是一个庞大数字。

  还有科研院所、医院……这些人,国家都得保证基本口粮。这块加起来,没有十亿斤下不来。”

  “第四块,库存和战略储备。”陈云点了点桌面,“战争没结束,天灾人祸不可不防。我们手里必须保持至少能应对一场大规模战役或区域性严重灾荒的粮食储备。这个底数,不能动。”

  老徐在黑板上又写下一串数字:“根据各分局报上来的初步统计和估产,今年夏粮收成,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控制区的总产量,乐观估计能达到5400万吨。”他写下了。

  这也是华北和华东农业已经正常生产,并有所提升,而东北恢复正常生产的情况下。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乐观估计的总产量,减去刚才粗略加总的工业人口、军队、非农人口的基本口粮和必要的种子、饲料、工业用粮,再减去必须的战略储备,最后能剩下多少可供自由支配、用于交换、投资和应对意外的“余粮”?

  那个数字,只有不足200万吨。

  “缺口就在这里。”陈云用红笔在“余粮”数字上重重画了个圈,“这点余粮,不够支撑我们计划的工业投资规模,不够应对可能的市场波动,更不够为我们想从农民手里换来的更多经济作物提供口粮补偿。”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有了燧火平台这个能跨越技术鸿沟、直接生产高级设备的神器,工业化可以加速,但加速的引擎需要燃料粮食。

  平台能变出机床、枪炮、化肥厂设备,但它变不出小麦、玉米、大米。

  工业人口要吃饭,军队要吃饭,学生要吃饭。

  每一吨钢、每一度电、每一尺布的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消耗。

  “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是在粮食这个硬约束下,把工业化这盘棋走活,还要走快。”陈云的目光扫过众人,“几条腿必须一起走路,不能有短板。”

  负责农业的老刘清了清嗓子:“好的一方面是,我们控制的核心区,像冀中、鲁西、苏北这些老根据地,经过1943、1944年以来的减租减息、水利整修、推广良种和农具改良,农业生产已经恢复甚至超过了战前水平。

  特别是去年开始小范围推广的肥田粉,效果显著,今年产量预计能到十四万吨;明年新生产线投产,奔着三十万吨去。这能实实在在增产。

  但化肥增产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化肥本身也消耗粮食。”

  “因此,短期看,开源节流,双管齐下。”大管家总结道,语气不容置疑,“开源,三条路:

  “第一,内部挖潜。土改必须加速完成,确权发证,把农民的生产积极性真正释放出来。同时,把土改和新的征收、动员体系结合起来。分地的农民给更多的实惠,但也要明确义务。把分散的农业生产,更有效地纳入根据地计划,确保我们能拿到必须的农业剩余。这不是简单的征收,是交换,是用工业品和公共服务,换取粮食和原料的稳定供应。”

  “第二,外部输入。一是联总物资。我们拿到了40%的配额,里面有大宗粮食。这批粮食是救命粮,必须一分不差地接收,并以最快速度分配下去,重点保障核心工业城市、重点建设工地和军队。

  二是对国统区贸易。用我们恢复生产的棉布、日用工业品、甚至一部分非关键的机器零件,去换他们的粮食、桐油、猪鬃等农产品。

  国统区农业凋敝,但地主和商人手里有囤粮,法币贬值,他们愿意要我们的硬通货和实打实的工业品。

  这笔交易,哪怕吃点亏,只要换回粮食,就值。贸易部门要全力组织,打通渠道。”

  “第三,调整结构。在保证基本口粮面积的前提下,在条件合适的地区,比如华北部分棉区、山东部分蚕桑区,有计划地引导农民多种经济作物。

  农民卖了棉花、蚕茧,可以从供销社买到平价粮食。这样,既能增加工业原料,又能通过交换,间接提高粮食的利用效率和国家对粮食的控制力。”

  “节流,也有讲究:军队、机关要继续提倡节约,反对浪费。城市粮食供应,实行严格的定量和凭票制度,打击投机倒把。工业用粮,比如酿酒等非必要消耗,要严格控制甚至暂时停止。”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广袤的农村:“归根结底,粮食问题的根子,还在农村,在农民手里。土改解决了土地分配问题,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如何让农民愿意并且能够生产出更多粮食,并且愿意把相当一部分拿出来支援国家建设。

  这光靠觉悟不够,光靠强制更不行。必须让农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用了化肥多打粮,用了新农具省力气,交了公粮能换来打井、修路、平价工业品,子弟能上学、参军有前途,更要组织人民群众投入到水利工程当中。

  这是一套组合拳,土改是基础,工业化提供的农资和就业是牵引,合理的交换和分配是纽带,农田水利基础建设是关键。”

  “现在我们掌握了跨越工业技术台阶的捷径,”大管家最后说道,目光锐利,“但没有取消经济规律,没有变出粮食。相反,它加速了工业化,首先就表现为对粮食的空前需求。我们的任务,就是用一切可行的办法,在最短时间内,为这部加速运转的工业机器,找到并输送足够的‘燃料’。解决这个困难,就是我们财经工作当前最大的政治,也是对我们这套新体制最直接的考验。”

  这种不断的计算,也就成了华夏工业计划制定的起始。

  掌握一套协调工业发展的体系,从来都要从基础做起。

第四百三十三章105炮和威慑

  车间里,三门外形迥异的105毫米榴弹炮被并排摆放,像三位等待检阅的、来自不同国度的老兵。

  它们分别是:线条粗犷、结构坚实的美国M101式105毫米榴弹炮;

  工艺精良、透着日耳曼严谨气息的德国le.FH 18/40型105毫米榴弹炮;

  以及矮壮敦实、带有典型旧日本陆军烙印的91式105毫米榴弹炮。

  以总局局长阚思俊为首,火炮、冶金、材料、机械加工等部门的十几位技术人员,正围拢在这三门炮周围,进行着一次决定根据地未来师级支援火炮命运的“选型会”。

  “先看射程,”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技术员翻着记录本,语速很快。

  “美制M101,标准装药最大射程约11公里。德制le.FH 18/40,射程也在这个水平,但使用特种增程弹据说能到12公里以上。日制91式,大约10公里出头。射程上,美、德占优,尤其是德国炮,潜力似乎更大。”

  “再看精度和操作,”一位老师傅摸着德国炮的炮架和复杂的平衡机、高低机。

  “德国货没得说,做工最精细,高低机、方向机的手感顺滑,瞄准具也复杂精密,估计散布能控制得很好。但……”他用力抬了抬巨大的炮轮和沉重的摇架,“这东西死沉!炮架复杂得要命,防盾又大又厚,全炮重量怕是小三吨了!对牵引车、对道路、对炮班操作,压力都太大。而且这精密度,咱们就算能造,工时和成本怕是要上天,维护保养也麻烦。”

  另一位专攻炮钢的老师傅,正用内窥镜检查着炮膛:“美国炮结构相对简单,粗犷,但该有的都有,皮实耐用,维护方便。炮管寿命、可靠性,在手里的那些美军炮上看,经受住了考验。重量嘛,”他拍了拍M101的炮身,“比德国货轻不少,但2.26吨也不算轻,尤其是对咱们刚起步的汽车工业和很多还靠骡马的部队来说。”

  “至于日本炮,”一位曾参与修复多门缴获日炮的中年技师摇摇头,“射程近,威力尚可,但炮架设计老旧,反后坐装置效率一般,全重也不轻,关键是……咱们手里缴获的配套炮弹和引信规格比较杂,生产线要是按它的标准来,以后弹药供应容易出乱子。”

  阚思俊背着手,听着众人的议论,目光在三门炮之间逡巡。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选一门炮,更是选择一条技术路径,一个未来相当长时间内,主力师属火炮的发展基型。

  根据地工业底子薄,技术力量有限,必须集中资源,实现“仿制-消化-改进-批量”的路径最优化。

  “弹药是关键。”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我们手里,有72门基本完好的美制M101,有相当数量的原厂弹药储备。这意味着,如果我们选择仿制M101,至少在初期,弹药来源有保障,生产线技术资料相对容易获取,甚至部分备件可以通用。这对我们快速形成战斗力、简化后勤保障体系,至关重要。”

  他走到美制M101旁边,拍了拍它粗壮的炮管:“德国炮是好,但太精贵,太重,成本太高,操作复杂,仿制难度大,而且炮弹需要大量进口。日本炮……射程劣势明显,技术也落后一代。综合来看,M101是目前最适合我们仿制的对象。它技术成熟可靠,结构相对简单易于生产,我们有实物、有部分技术资料、有弹药基础。这是最现实的选择。”

  苏联可以提供大量的德制le.FH 18/40火炮和炮弹,但这都需要根据地拿出更多的粮食去换。

  短期换一些炮和炮弹使用没有问题,但要立足于仿制和生产,还得依靠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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