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86节

  分段建造的威力也逐渐显现。

  车间被划分成几个区域,艇体底部、左右舷侧、上层建筑等分段在不同的胎架上同步开始装配、焊接、预舾装。

  管道在分段内就开始铺设,一些简单的设备在分段翻身前就提前安装。

  巨大的车间里,同时进行着好几道工序,锤击声、焊接声、天车运行声、技术员的大声讲解和工人的互相招呼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充满活力。

  严政厂长每天背着手在各个工位间转悠,脸上绷着,心里却越来越踏实。

  他看到工人们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渐渐熟练,甚至开始能对一些简单的工装夹具提出改进建议。

  他看到那艘船的骨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车间里一点点成型。

  更让他关注的是,厂里从仓库清理出来的、由根据地自己轧制的钢板,已经按照新到的火焰切割机图纸和样板,开始下料,准备用于第三艘艇的建造。

  而从太原兵工厂传来消息,参考缴获的日军高射炮、结合新工艺试制的37毫米舰炮样炮,已经进行了陆上平台测试,后坐力数据和精度基本满足要求,正在根据青岛厂反馈的舰用基座安装点尺寸,进行适应性修改。

  一条从陆地武器到海上装备的转化路径,虽然依旧坎坷,但已经隐约可见了。

  货物启运后不久,光署长就前往青岛。

  他去了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钢铁的构件如何变成船的轮廓,看着工人们满是油污和汗水的脸上专注的神情。

  他知道,当这第一艘完全由自己人亲手组装起来的巡逻艇,沿着船台滑道冲进海水,靠自己的动力划开波浪时,那不仅仅是一艘船的下水。

  那是一种信心,一种方法,一个起点。冰冷坚硬的钢铁、飞溅闪烁的焊花、油污的工装和粗糙的双手,正在这片饱经战火、刚刚复苏的土地上,共同锻造着通往深蓝的第一把钥匙。

第四百一十六章

  6月,河北,房山附近,一处代号六所的隐秘大院。

  这里原本是几户地主连片的老宅,背靠山岭,林木掩映,位置僻静。

  一个月前,它被悄然接管,高高的围墙被加厚,通了电,拉起了内部电话线,进出道路设了暗哨。

  附近村民只知道这里新来了一个搞地质调查的重要单位,戒备森严。

  筹备小组的负责人是老革命出身、曾在苏联学习过工程技术、以严谨和铁腕著称的李强。

  他的办公室里,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那幅从严州带来的、已被反复研读的地图。

  上面用红蓝铅笔勾勒着三阶段计划的粗略时间线,旁边贴着几张简陋的草图:一个是带有密密麻麻孔道的石墨堆示意图,另一个是复杂的爆炸透镜构型。

  “时间不等人啊。”李强对着摊开在旧八仙桌上的名单和电报,眉头紧锁。

  名单上是通过各种渠道初步摸排、有可能争取或已表示愿意前来参加的国内外数理化人才。

  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的专业、目前所在地、政治倾向初步评估。

  钱、何(仍在法国)、王、彭、朱……这些名字有些他已有所耳闻,有些则相对陌生。

  但报告显示,他们都是在欧美顶尖学府获得博士学位、已在核物理或相关领域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

  “联络工作要加快,但必须绝对保密。”他对负责此项工作的副组长,一位代号钟山的、曾在上海做过地下工作的知识分子干部叮嘱道。

  “通过我们在海外的同志、爱国侨领以及一切可靠的私人关系,委婉地接触,试探他们的意向。

  条件可以适当优厚,但核心是共同的事业和救国的信念。重点是要让他们相信,我们这里,是真正能让他们施展抱负、为国铸剑的地方。对于还在国统区或海外的,要制定周密、安全的转移路线。”

  钟山点点头,补充道:“国内方面,我们已经通过教育系统和地下学联,秘密联络了一批因战乱滞留在西南、西北后方大学和研究所的物理、化学、数学教授及优秀高年级学生。

  他们中很多人对国民政府的腐败无能深感失望,对根据地充满向往。以建设新型工业研究机构的名义,已经有一部分人愿意北上来看看。

  第一批三十多人,包括三位教授和他们的助手、学生,预计月底前就能秘密抵达。”

  “好!”李强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人来了,就要有地方安置,有事情做。物理研究所的牌子可以先挂起来,但内部编制和真正的研究方向,要严格控制在最小知情范围。

  先集中起来,进行基础理论学习和实验技能培训。教材和实验方向,由筹备小组的核心专家拟定。”

  所谓核心专家,目前屈指可数。

  除了李强自己,主要是一位同样从苏联回来、专攻机械和动力的老专家,以及两位被紧急从太行山根据地化学厂和兵工厂调来的、精通化工和爆轰技术的工程师。

  他们手头有军工总局提供的基础核物理、反应堆工程、爆轰理论著作的摘要和关键公式。

  这些是陈远让平台提供出来的。

  现在这些资料已经被他们反复阅读,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

  研究所暂时设在六所最大的一个院子里。

  几间宽敞的屋子被打通,摆上了从附近学校借来的旧桌椅,墙上挂起了黑板。

  等第一批抵达的十几位年轻学生和两位中年讲师,怀着兴奋与好奇,走进了这个看似普通、却又感觉气氛格外严肃的研究机构时,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是什么样子的。

  第一堂课,由那位从苏联回来的老专家亲自讲授,题目是放射性物理基础。

  没有教材,只有手写的讲义。

  他从居里夫人发现镭讲起,讲到原子结构、放射性衰变、质能方程。当他在黑板上写下E=mc这个公式,并解释其中蕴含的惊世能量时,台下那些原本以为只是来参加普通工业建设的年轻人,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们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触的,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前沿、也最神秘的知识领域。

  理论学习之外,是更令人兴奋的部分实验。

  在六所最深处一个独立、加固的平房里,设立了一个简易的基础实验室。

  当负责实验室的同志,小心翼翼地打开几个贴着特殊封条、刚刚由军队押运来的大木箱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箱子里,是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仪器。

  有带铅玻璃屏蔽的精密盖革-米勒计数器,有构造复杂的威尔逊云室,有高精度的分析天平,有小型的电磁铁和粒子径迹观测设备,甚至还有一套可以进行初步放射性化学分离的玻璃器皿和防护手套箱。

  这些仪器的精密程度和设计的专业性,远远超出了这些来自后方大学、习惯了用简陋土设备做实验的师生们的想象。

  它们并非这个时代的中国能够制造,甚至不是欧美普通大学实验室能轻易配备的,它们是燧火平台根据陈远要求,生产出来的教学与研究设备。

  “这……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讲师,颤抖着手抚摸着云室光滑的外壳,难以置信地问。

  带他们进来的干部表情严肃:“不要问来源。记住纪律:这里的每一件设备,每一个数据,甚至你们看到的每一页讲义,都属于最高机密。”

  你们的任务,是尽快熟悉、掌握这些设备的原理和操作,设计并完成一系列基础放射性测量、粒子观测和简单分离实验。具体的实验方向和目标参数,会由小组下达。”

  很快,平房里响起了计数器的“咔哒”声,云室里出现了神秘而优美的粒子径迹,化学试剂在防护箱内发生着无声的反应。

  尽管实验内容还停留在基础层面,主要是测量天然放射性矿物的放射性,观测α、β粒子,练习简单的铀化学分离流程,但对于这群中国最早接触核科学的探索者而言,每一次成功的计数,每一条清晰的径迹,都让他们心潮澎湃。

  他们开始如饥似渴地钻研那些晦涩的理论,激烈地讨论实验中的每一个细节,在电灯下演算到深夜。

  他们并不知道E=mc背后的终极目标具体是什么,但那种参与开创伟大事业的使命感,以及接触到世界最尖端科学的兴奋感,已经让他们全身心投入。

  与此同时,另一项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一支由精干地质人员、警卫战士和少量反特人员组成的特殊小分队,早已随着大军进入东北。

  他们的公开身份是东北工业接收总队资源调查组,真实任务则是李强第一阶段计划中强调的任务。

  他们要全面控制日本在东北的所有地质调查机构、科研单位、技术档案库和核心技术人员。

  在长春的大陆科学院,在沈阳的满洲地质调查所,在鞍山、本溪的矿业所,这支小分队像梳子一样仔细梳理。他们不是来接收机器厂房的,他们的目标是保险柜里的勘探报告、档案室里的地质图、样本库里的岩石标本,以及那些可能知情的日本地质技师、工程师。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许多档案在日军撤退时被焚毁或故意损毁,关键人员或被遣散、或自杀、或隐匿。但在抗联和地下党事先提供线索的帮助下,在留用中国职员的暗中指点下,还是有了重大收获。

  在满洲地质调查所一个废弃库房里,找到了几箱未被完全烧毁的特殊矿产调查档案。

  从一个试图化装逃跑的日本地质技师贴身内衣里,搜出了记录着数个可疑矿点坐标和初步分析数据的笔记本。

  在鞍山矿业所的秘密资料室,发现了标注稀元素、放射性字样的岩芯样本和对应的野外记录。

  所有这些被发现的资料、样本、碎片化的信息,都被第一时间严格封存,由专人、专车,在武装护卫下,以最高优先级送往六所。

  在那里,沈钧和他的小组,连同那位被留用且经过初步甄别和教育的小林宽技师,夜以继日地进行整理、翻译、比对、分析。

  一张关于东北地区,特别是辽东半岛、内蒙东部可能蕴藏铀、钍等放射性矿产的线索网络,开始逐渐清晰。

  海城大房身的矿点,只是这张网络上的第一个确认节点。

  六所的灯光常常亮到黎明。

  一边是实验室里计数器规律的响声和低低的讨论声,是年轻学子们探索微观世界奥秘的专注脸庞。

  一边是档案室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翻译者的低声吟哦,是技术人员在地图上标记出一个又一个可能蕴含巨大能量的坐标。

  外围,是警惕的哨兵和隐秘的通信天线。

  筹备工作,就在这种隐秘、紧张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中,一点点铺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宏伟的工程开工,只有演算纸上越来越复杂的公式,实验记录本上越来越精确的数据,以及地图上那些被反复圈点、寄托着无限未来的地点。

  原子弹的生产和制造,有铀和钚两种原料。

  钚在自然界非常稀少,只能在实验堆和核电站内收集。

  铀在自然界数量相对多一些,只是丰度极低,要想富集,就需要建立气体扩散厂才行。

  但是平台可以富集,只需要电,还不需要担忧辐射的问题。

  这直接解决了原子弹生产中最困难的一步。

  剩下的工作虽然也没那么简单,但困难度已经直接降低了60%。

  随着工作的推进,李强、钟山等小组的几位成员再次聚首。

  桌上摊开的,除了地图和报告,还有绝密文件摘要关于“枪式结构”原理的简要说明。

  他指向那份原理摘要:“我们的路线,是集中一切资源,以最快速度实现‘枪式’结构。这需要我们完成三件事:第一,找到足够多、有开采价值的铀矿石。第二,完成武器本身的物理设计、临界质量计算、结构设计和起爆序列理论论证。第三,解决常规炸药透镜、精密加工、中子源封装等一系列常规但高难度的工程技术问题。”

  “军工总局提供的资料很全面,指出了多条道路。但我们不能好高骛远,必须从实际出发,找到最快、最现实的那条路。”他的手指重重敲在一个标记为“海城-大房身”的坐标上。

  “我们当前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军工总局可以提供某些超前的设备和技术参数,是我们能直接获取武器级的铀-235分离方案。我们最大的瓶颈是什么?是时间,是工业基础,是合格的原材料!”

  他环视众人:“重水堆、石墨堆,那是生产钚的路子,是长远之计,是为未来核电和更先进的核武器打基础。但现在,我们要的是第一颗弹,是尽快拥有战略威慑力!所以,第一阶段,我们必须把全部力量,集中在最直接、理论上最简单的路径上”

  钟山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补充:“高纯度铀-235,枪式结构。这是军工总局资料里描述的最基本原理路径。对我们而言,关键就在于两点:一,找到足够多、品位足够高的铀矿石。二,建立能够从矿石中提取并浓缩出武器级铀-235的化学-物理分离流程。只要解决了这两点,结合军工总局提供的精密加工和核心部件制造能力,我们就有可能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制造出初级但可用的裂变武器。”

  那位从苏联回来的老专家沉吟道:“枪式结构虽然简单,但需要相当数量的高浓铀,而且效率不如内爆式。资料也提到,内爆式更先进,但对炸药透镜设计和同步起爆的要求极高……”

  “饭要一口一口吃。”李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内爆式是下一步,甚至下下一步的研究目标。现在,集中力量攻克枪式。这本身就是一场战役,我们必须集中优势兵力,打好歼灭战!地质找矿是先锋,化学分离是主攻,理论计算和工程配套是保障。反应堆的研究可以继续,但优先级下调,作为技术储备和未来钚弹的铺垫。”

  战略方向就此明确:优先铀路线,聚焦枪式结构,利用现有优势,快速突破。

  接下来的日子,六所和它延伸出去的触角,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

  找矿的先锋部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加强。

  不仅限于东北,华北、华东、华南,凡是历史上有过稀有矿产记录或地质构造特殊的区域,都纳入了秘密侦察的范围。

  沈钧领导的资料分析小组规模扩大了三倍,他们像考古学家一样,从故纸堆、地方志、民间传说甚至古代炼丹术的记载中寻找蛛丝马迹。

  更多精干的地质队员,化装成采药人、货郎或逃荒的农民,携带改进的盖革计数器和简单的放射性检测试剂,深入人迹罕至的山区。

  “注意寻找颜色鲜艳的黄、绿、黄色矿物,注意有放射性异常的地区,注意古代可能有炼丹或开采五色石传说的地方。”这是出发前,他们得到的简要指示。

  每一次野外检测的数据,都以最快速的方式送回六所。

  与此同时,关于枪式装置本身的预研也在悄然启动。

  这被控制在更小的核心圈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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