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装机容量一下就从10级提升到百万级。
看似提高非常大,但对于电力总局来说,并没有太多值得骄傲的。
这实际上比抗战前,本地区的电力容量下降了40%。
同时很多设备急需修整,要不然就这些都不能供应。
程明升不得不在国内四处奔波,配合本地军管会和地方政府的检查电力设备。
想办法解决好这些因为战争被破坏的设备,维修和补充缺失的电力配件,保证电力的供应。
这也多亏了根据地有比较成熟的电力设备生产维修经验。
哪怕整个根据地内各家电厂设备来源五花八门,老旧不一,但都能逐步的解决。
跑完了南京下关电厂,刚刚协调解决了煤炭供应问题,他就赶紧到了上海。
上海,杨树浦发电厂,是美资本电厂,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将其直接征用。
现在的情况却非常不好,巨大的厂房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破败。
程明升踩着瓦砾和锈蚀的铁屑走进车间,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机油和一种东西烧焦后特有的、陈年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几束从高窗斜射下来的光线里,尘埃飞舞,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破烂保温棉和断裂的电缆。
巨大的汽轮机外壳沉默地蹲伏在基座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而在车间深处,原本应该矗立着6号机组的地方,现在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混凝土基座上,只留下十几根被气割枪粗暴切断、参差不齐的粗大地脚螺栓,断口处氧化发黑,像被啃噬过的骨头。
旁边散落着扭曲的管道和阀门,一些铭牌摔在地上,上面的英文和德文字母蒙着厚厚的油灰。
陪同的本地老工程师姓吴,曾是这家美商上海电力公司的资深技师,现在是上海军管会电力处的工程师。
此刻他指着那片空洞,声音干涩:“程局长,您看,这就是6号机。日本人去年感觉情况不好拆走的。
不光是机器,连配套的8号锅炉、主要的蒸汽母管、控制盘柜,能拆的、值钱的铜线和仪表,全弄走了。拆不走的,就砸,就焊死。”他走到另一台看起来完好的机组旁,用手拍了拍冰冷的外壳,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台5号机,看起来是好的,但日本人最后那段时间缺油,用乱七八糟的东西混着烧,涡轮叶片可能有损伤,动平衡肯定不对了。没有动平衡机,我们不敢全负荷开,怕飞了车,那真是要天崩地裂的。”
吴工递过来那份手写的清单,纸页边缘卷曲,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僵硬:“华商电气,在南市,整个电厂被搬空了,厂房现在当仓库用,堆着不知道谁家的破烂。浦东电气,浦电,更惨,机器拆了还不算,听说很多设备被运到芜湖去了,现在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闸北水电公司,机器倒没全被拆走,但被炮弹震过,又被胡乱拆卸零件,汽缸有没有变形、主轴有没有暗伤,都要打大问号。
法商电车电灯公司,卢家湾那边,五台最新的柴油发电机组,被日本海军直接征用拆走,说是装到船上去了。
我们现在能指望的,就是这里剩下的这点老家底,还有闸北、华商那些残的、破的设备,七拼八凑下来,全市总容量不到战前十六万千瓦的一半。
就这,还是纸面上的。电网一塌糊涂,苏州河边的电缆好多被割了偷去卖铜,变压器被偷、被破坏的更多。电压不稳,停电是家常便饭。”
程明升默默地听着,手指拂过清单上“6号汽轮发电机组,25,000 kW,瑞士BBC,1934年”那一行字。二十五兆瓦,一台机组就远超太原整个电厂目前的出力。
而现在,它变成了一堆可能散布在亚洲某个角落的零件,或者已经化为了熔炉里的铁水。
他抬眼望向巨大的厂房深处,阴影中似乎还回荡着往日全负荷运行时那低沉有力的轰鸣,但现在,只有从破碎窗户吹进来的穿堂风,呜咽着掠过空旷的车间。
“全部修复,恢复到战前水平,要多久?”程明升问,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很清晰。
吴工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修复?程局长,这不是修复,这是重建。而且是从哪里建起?机器从哪里来?战前我们这些机器,美国的GE、西屋,瑞士的BBC,英国的Metropolitan Vickers,德国的AEG……现在呢?航路都不通,满世界在打仗。
就算通了,人家卖不卖给我们先两说,就算卖,价格恐怕也很高,付款方式?黄金还是美元?我们哪里来?就算咬着牙买了,海运过来要多久?安装调试又要多久?一年?两年?上海等得起吗?”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更沉重:“不瞒您说,现在市面是比刚光复时好了不少,军管会打击投机,调来了粮食和煤,水电也在尽力恢复,晚上有些地方路灯居然亮了,老百姓能买到平价米,工厂也能领到配给的原料开工。
但这就像一个人刚刚缓过一口气,血脉还是不通畅。没有足够的电,纱厂的纺锤转不快,机械厂的马达没力气,晚上黑灯瞎火,治安都要多派警察。
很多老板,心里急着开工赚钱,机器有了,棉纱有了,工人也回来了,可电不够,三天两头停,机器磨损大,出的活儿还少,他们急,工人也急。长此以往,刚刚有点起色的市面,怕又要冷下去。”
程明升点点头,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也是上海军管会让他赶紧过来的原因,恢复生产不仅是政治任务,更是经济生存的需要。
上海这个庞大的经济体一旦真正停摆,带来的连锁反应是灾难性的。
电力,是启动这个庞大机器的第一股、也是最关键的动力。
单纯依靠残破的旧设备和渺茫的外购,无疑是坐困愁城。
几天后,在位于外滩的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财政经济接管委员会公用事业处的一间会议室里,程明升与童受民、童世亨等几位上海电力业的头面人物会面。
会议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木头椅子,墙壁上还残留着之前机构悬挂牌匾的痕迹。
空气中有一股新刷的石灰水味道。
主持会议的是公用事业处处长叶进明。他四十岁上下,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军便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目光沉稳有力。
他早年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对这座城市并不陌生,此刻负责接管和整顿包括电力在内的所有城市命脉行业,压力巨大,但也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实干劲头。
“程局长,童先生,童董事,各位先生,请坐。”叶进明说话带着点江浙口音,但语气干脆。
“大家都是为上海恢复电力的事情操心,时间紧,任务重,客套话就不多讲了。程局长是我们根据地电力总局的局长,对自力更生解决发电设备问题有实际经验。今天主要是听听程局长这边的情况,看看有没有能解上海燃眉之急、也符合长远打算的路子。”
他看了一眼程明升,点了点头。
程明升穿着他那身半旧的蓝色工装,与叶进明的军便装、以及童受民等人的长衫西装形成一种有趣的对比,但此刻没人关心衣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迫在眉睫的电力危机上。
童受民等人对叶进明并不陌生。
军管会成立后,叶进明和他手下的人迅速接管了上海电力公司、法商电车电灯公司等要害部门,派驻了军事代表,清查资产,组织护厂和抢修。
手段是强硬的,但目的明确尽快恢复供电。
他们也接触过几次,知道这位叶处长不好糊弄,但办事讲规矩,答应调拨的维修材料,只要仓库里有,总能想办法批出来一些。
这种强硬但讲理、且真干事的风格,让这些在乱世中见惯风雨的实业家心情复杂,但至少知道可以谈事情。
程明升对叶进明点头致意,然后转向童受民等人,从旧皮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油印技术简报和几张手绘的示意图。
“叶处长,童先生,各位,”程明升的语调平实,
“上海的困难,我看了杨树浦、闸北等地,也听了汇报,确实非常严峻。缺大容量、可靠的发电设备,是眼前最硬的骨头。等国外进口,不现实。市军管会和公用事业处的同志心急,各位企业家更急。”
他翻开简报:“我们根据地,特别是太行山区和现在的太原周边,因为兵工生产和根据地建设的需要,很早就自己解决发电问题。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也摸索了一些经验。
目前,我们在太原建设的第二发电厂,一期工程已经投产,使用的是我们自行设计制造的中温中压汽轮发电机组,单机容量一千千瓦,运行情况稳定。
二期工程正在安装调试的是新的准高压机组,设计压力6.0兆帕,温度480摄氏度,容量一千五百千瓦,热效率比中压机组有显著提升,煤耗更低。”
他把简报和示意图推到桌子中间。“这是主要技术参数和机组布局的简要说明。或许比不上战前上海使用的进口顶级机组,但它的优势在于:从设计、材料到制造、安装,主要环节我们能在国内解决,不受制于人。
它还经过实战和艰苦环境考验,可靠性有数据支撑,结构设计考虑了国内现有的制造和维修水平,配套相对容易,对煤质适应性较强,适合我国多数地区的煤炭。”
童受民拿起简报,仔细看着上面的数据。压力、温度、出力、热耗……这些关键参数列得很清楚。
他尤其注意到全部部件国内自制和煤耗这两项。
童世亨也凑过来看,眉头微蹙,显然在快速心算着经济性和可行性。
“程局长,”童受民放下简报,目光透过镜片,带着资深技术管理者的审慎。
“数据看起来……确有可取之处,尤其是煤耗。但电力供应,安全稳定压倒一切。您所说的准高压机组,在太原实际运行了多久?可有什么事故记录?
最关键的是,如果上海引进此类设备,图纸、技术指导、以及日后运行中的备件供应和重大维修,如何保障?
太原与上海相隔千里,一旦有问题,难道要停工数月,等待零件从山西运来?”
他的问题依然犀利,直指商业合作的核心问题,也就是持续性和可靠性。
叶进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显然这也是他关心的问题。
程明升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太原的准高压机组,从试运行到现在,已平稳度过第一个完整的供暖季和用电高峰季,累计运行时间超过四千小时,计划性停机检修除外,未发生因设备本体原因导致的非计划停运。
事故记录档案可以调阅。至于上海如果采用,”他看了一眼叶进明,继续道。
“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设计图纸、制造工艺要点、安装调试规范。设备可以在太原的工厂制造主要部件,部分重型加工或上海本地有条件完成的部件,也可以考虑协作。我们还可以派出技术小组,指导安装调试,并为上海培训运行维护人员。至于备件,”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我们可以提供易损件和关键备件的图纸及制造要求。上海有江南制造局的老底子,有闵行一些机器厂,有一定的大型设备加工能力。
只要材料到位,在上海本地组织生产大部分备件是完全可行的。这比万里迢迢、受制于人去订购外国配件,要可靠、及时得多。
当然,这需要市里和各位一起,下决心重建和加强本地的一些重型机械制造能力,但这本身也是对上海工业的提振。”
叶进明此时接口道:“程局长这个思路,和与我们公用事业处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完全依赖旧设备修复和外国进口,不是长久之计,也解决不了眼前的急需。
市军管会已经决定,在全力组织抢修现有残存设备的同时,也要筹划建设新的、我们自己能掌控的电源点。”他目光扫过童受民等人。
“比如,原法租界的电力资产,作为敌产和以往不平等条约的遗留,我们已经接收。其中卢家湾电厂旧址,具备扩建的基础。我们正在评估,是尽全力修复被破坏的旧机组,还是利用那个厂址,规划建设新的电厂。程局长带来的技术和方案,提供了一个新的选项。”
叶进明的话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第一,军管会不仅想修旧,更想建新,而且要自己主导。
第二,他们手里有可以动用的厂址和部分资源,并非完全受制于原有民营电力公司。
这既表明了决心,也暗示了未来的格局可能发生变化。
新的电厂可能不再是华商、闸北等原有公司的独家天下。
童受民和童世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进明的话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某些猜测。
新政权对关键行业的控制欲很强,而且有自己动手的能力和计划。
合作,或许还能参与其中,分一杯羹;若一味抵触或观望,可能连参与的机会都会失去。
更何况,电力缺口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天的停电都在造成损失。
程明升接着叶进明的话说:“是啊,叶处长。上海要真正恢复元气、发展生产,电力必须走在前面,而且必须建立在更可靠、更自主的基础上。”
等是等不来的。进口机器好,但眼下哪里去买?何时能到?价格几何?都是未知数。
我们这条路子,技术是现成的,在太原已经过了验证,虽然可能没有外国最新机组那么精良,但贵在实在、可靠,而且主动权在我们自己手里。
至少,它能提供一个可预期的、相对快速的解决方案。”
他再次把焦点拉回现实需求:“军管会整顿市场、调运物资,是为了稳定社会,也是为了尽快恢复生产。
但要让工厂的机器全速转起来,让市面的灯火都亮起来,没有足够的电,一切都是空谈。各位先生都是实业界的前辈,其中的利害,比我更清楚。”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黄浦江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童受民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份油印简报粗糙的边缘。
上面的数据、叶进明透露的规划、程明升描述的“国内解决”前景,以及窗外这个仍然被电力短缺困扰的城市,所有这些因素在他脑中交织、权衡。
最终,童受民抬起头,先看了看叶进明,然后目光落在程明升身上,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也更务实:“叶处长,程局长,二位所言,确是实情。电力之困,已成上海复苏最大掣肘。
坐等外援,确非良策。贵方能在艰苦条件下,自行发展出这等电力技术,并有意援助上海,此乃雪中送炭之举。然电厂建设,所费不赀,技术可靠与否,关乎身家性命,亦关乎上海百万市民生计,不可不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既然程局长与叶处长都有此意,且太原已有成例。
我提议,由我们几家公司,连同市公用事业处,共同组织一个技术考察团,随程局长亲赴太原,实地看一看贵方电厂的建设、运行、管理,以及设备制造的情况。
若果真如程局长所言,技术可靠、运行平稳、配套可期,则……则可从长计议合作之具体方案。不知叶处长、程局长意下如何?”
叶进明干脆地点了点头:“可以。考察团尽快组织,人员要精干,懂技术,也要懂管理。路上安全和接待,我们安排。程局长,你看呢?”
程明升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口头介绍和数据只能引起兴趣,真正的说服,在于亲眼所见。他沉稳地点头:“没有问题。太原电厂和相关的制造单位,可以安排参观。我们也希望听到各位专家实地考察后的宝贵意见。”
考察之事,就此初步敲定。
这不仅是技术的考察,也是一次对新政权工业实力、组织能力和合作诚意的探底。
对叶进明而言,这是引入新的技术力量、打破电力困局、同时增强政府对这一关键行业掌控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