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69节

  “这些新机器,好是好,精度高,干活快,”陪同的车间主任是个务实的人。

  “可也娇气。液压油得用指定的,过滤要勤,电压波动大了,里面那些电子部件容易坏。坏了还不好修,得等专门的维修组,有时候零件还得从外面调。耽误生产啊。”

  陈远蹲下身,看着那台拆开的液压部件,问道:“常见的故障有哪些?有没有总结出规律?操作和日常保养的章程,工人都清楚吗?”

  “正在弄。”副主任说,“我们组织老师傅和技术员,把常见的毛病和解决办法都记下来,编成小册子。操作章程也贴出来了,可有些小年轻图快,不按规程来,就容易出问题。还有就是……备件,备件太缺了。易损件像密封圈、轴承、齿轮,消耗快,咱们自己还做不了那么精的,老等着不是办法。”

  “有没有尝试用土办法替代,或者自己仿制?”陈远问。

  “试过,有的行,有的不行。比如这个密封圈,我们用过熟牛皮浸油自己做,短时间顶用,久了就老化漏油。轴承更麻烦,精度不够,装上去机器震动就大,影响加工精度。最难的是里面一些小的齿轮和精密丝杠,咱们的床子还车不出那个精度。”

  陈远默然。这就是现实,跨越式的设备带来了产能和质量的跃升,但也将维护、备件、人员技能的短板暴露得更加明显。

  它像一柄双刃剑。

  接着,他们来到了为试制新型通用机枪而准备的新车间。

  这里还比较空旷,一些基础设备刚刚就位,生产线还在规划中。

  厂里的总工程师亲自在这里盯着,见到陈远和老杨,热情地过来介绍。

  墙上挂着初步的工艺流程图和设备布局图。

  总工程师指着一台刚安装好的大型组合机床说:“陈主任,你看,这就是我们根据上级提供的核心部件图纸和总装图,自个儿琢磨着设计的产线。”

  难点不少啊,这个机匣是冲铆结合结构,对冲压精度和铆接强度要求极高;供弹机构复杂,弹簧的力度和耐久性要把握好;还有快速更换枪管的设计,散热和精度保持是个矛盾……”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技术难点,眼神里既有面对挑战的兴奋,也有对未知的焦虑。

  陈远仔细看着那些图纸和设备,问了很多细节问题:冲压模具的材料和热处理、铆接的工艺验证、弹簧钢的来源和测试、散热片的铸造工艺……总工程师一一解答,有些有成熟方案,有些还只是设想,有些则直接摊手表示“还没辙,正在试验”。

  陈远没有轻易给出答案。

  他知道,自己燧火平台或许有更优化的设计,但在太原兵工厂现有的材料、工艺和工人技能条件下,那些设计未必能直接落地。

  他更多的是倾听,是理解他们的思路和面临的真实约束。

  “先把这条示范线搭起来,哪怕慢一点,把每个环节的工艺都吃透,把问题都暴露出来,解决掉。”陈远最后对总工程师说。

  “不要怕出废品,不要怕返工。关键是通过这个过程,培养出能掌握这套工艺的队伍。机器可以再搞,图纸可以再改,但懂行的人,是最宝贵的。”

  总工程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离开兵工厂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冬日天色已经开始暗沉。

  坐在返回总局的路上,陈远看着那片在暮色中更显庞大、被无数灯火和熔炉火光点缀的工业区,久久没有说话。

  一天的所见所闻,像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在他脑中闪过:年轻工人专注的眼神,老师傅粗糙但稳定的手,新机床的精密与娇气,旧设备的轰鸣与可靠,技术员谈到难题时的焦虑与渴望,车间干部在产能、质量、设备维护之间的艰难平衡……

  这里没有控制室里那份气体分离技术评估报告上简洁优美的曲线和数字,有的是机油、铁屑、汗味、嘈杂的噪音、冰冷的工具、以及无数具体而微的、需要人去解决和克服的问题。

  他知道,像特种吸附材料、低压甲醇催化剂这样的跨越点技术,其最终价值,必须在这片嘈杂、忙碌、充满挑战的土壤中,通过与这些具体的人、具体的机器、具体的工艺环节结合,才能实现。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转移,而是一个复杂的嫁接和生长过程。

  他需要找到那个接口,那个能让来自燧火的奇异枝条,与根据地这棵正在顽强生长的工业之树完美结合,并最终开花结果的地方。

  这需要更深的了解,更多的沟通,以及,对现实更深的敬畏。

  陈远深吸了一口冰凉而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对身旁的老杨说:“明天,我们去钢铁厂看看吧!”

  杨富云点点头。

第三百九十六章钢铁厂一日

  第二天一早,老杨如约来邀,同行的还有军工总局生产计划处的一位同志,姓赵。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太原工业真正的脊梁西北炼钢厂,现在更多被称为太原钢铁厂。

  与军工生产的相对隐秘不同,钢铁厂以其庞大的体量和无法遮掩的声光热,宣示着火与铁的力量。

  他们乘坐运货的卡车,穿过越发浓厚的工业烟尘,驶入一片更为壮观的区域。

  无数根粗大的烟囱如同森林般矗立,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半边天空染成灰黄色。

  陈远看到这个样子,就知道环保设备也需要跟着加强了。

  要不然这空气的污染绝对少不了。

  远远就能听到低沉如巨兽呼吸般的轰鸣那是高炉鼓风机的声响,夹杂着有节奏的锻锤巨响、蒸汽机车的汽笛和钢铁碰撞的铿锵。

  地面在微微震动。

  厂区大门更加宏伟,运输铁轨直接接入,巨大的龙门吊横跨在铁轨上方。检查同样严格,但守卫似乎对总局来的人更熟悉些。

  进入厂区,景象更为震撼。

  高炉巨大的身躯如同暗红色的山岳,热风炉像一个个竖立的圆筒护卫在旁,粗大的管道蜿蜒盘旋,将热风、煤气、冷水输送往来。

  平炉车间厂房高耸,天车吊着盛满炽热钢水的钢水包在头顶缓缓移动,放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白光芒,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轧钢车间传来金属被碾压时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尖啸与轰鸣。

  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黑色尘埃,那是煤粉和氧化铁。

  在厂部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办公楼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戴着眼镜、脸庞被炉火常年熏烤得黑红的中年人已经等在那里,正是厂长兼总工程师伍禅。

  看到陈远下车,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沾着油灰但结实有力的手:“陈主任!一路辛苦了!可算把你盼来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几乎要压过周围的噪音。

  “伍厂长,我来叨扰了。”陈远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

  他知道伍禅。

  伍禅同样也知道公义铁匠铺,以及如今平王村智能制造中心的具体意义。

  虽然他不清楚燧火平台的具体形态,但深知许多关键设备图纸、新工艺流程甚至核心材料设备,都来自陈远那个神秘的技术团队。

  因此,他对陈远的态度,除了对上级机关干部的尊重,更带着同行之间对技术源泉的感激与期待。

  “哪里的话!你来指导工作,我们求之不得!”伍禅热情地将陈远和老杨、赵干事让进办公楼。

  楼里比外面安静些,但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灰尘气味。

  会议室简单甚至有些简陋,长条桌,木椅子,墙上挂着厂区平面图和生产进度表。

  “你们这里应该加强粉尘治理了。”陈远还是叮嘱一句。

  要说之前提供的成套设备,可是没有减少环保设备。

  平台在这方面可是非常重视。

  可是看到这里情况,他就知道可能还是没有引起大家充分的重视。

  他记得单粉尘污染这一项,对于呼吸道疾病的影响就非常大。

  许多人到了50岁以后,爆发呼吸道疾病的几率大大增加。

  “还没有把设备安装上呢?”伍禅有些不好意思。

  “这可得重视,粉尘对于肺子可不好。”陈远可不想后面再有开胸验肺的故事。

  那可都是发展的阵痛啊!

  从大局来看,这是发展的路径,是民族无奈的选择,也是历史的必然。

  但从个人来看,长期的病痛与巨大的家庭负担,会把很多人都拉入痛苦的境地。

  所以能避免还是要避免的。

  不能只图发展快,不顾工人们的健康。

  哪怕工人们自己也是不重视。

  毕竟这会儿人均寿命短。大家又是从战争年代经历过的,对于生死也并不是那么重视。

  这倒不是陈远圣母,毕竟他都来了,能避免还是要避免。

  “我们回头就安装上。”伍禅马上答应。

  接下来也没有过多寒暄,伍禅直接切入正题,指着墙上的地图开始介绍,语速快而清晰:“陈主任,老杨,赵干事,我先简单说说咱们厂子的家底。鬼子在的时候,主要是为他们的战争机器服务,搞了些建设,但核心的东西卡得死。咱们接手这两年多,一边恢复,一边改造,一边还得想着发展。”

  伍禅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炼焦区域:“炼焦部,咱的粮食加工厂。有座之前建的36孔奥托式焦炉,年纪不小了,但炉体结构还行。

  刚接手那会儿,它毛病不少,耗能高,产出的焦炭质量不稳,宝贵的煤焦油、粗苯这些副产品回收得也马马虎虎,浪费不少。”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技术人员的得意:“这两年,我们可没少在它身上动刀子。先是照着军工总局提供的图纸,”他看了陈远一眼,知道这些都是陈远那边提供的。

  “把焦炉的加热系统做了大改。原来的煤气管道和燃烧室设计不合理,热量分布不均,我们重新布置了管道,改进了燃烧室结构,用了更耐火的格子砖,让炉温更均匀,结焦时间缩短了差不多百分之十,每吨焦炭耗的煤气量也降下来了。”

  “这还不算,”伍禅越说越来劲。

  “副产品回收这块,我们重点攻了煤焦油采收。原来的集气管冷却效率低,焦油雾滴捕集不干净,好多宝贵的焦油跟着煤气跑了,或者进了废水里,又难处理又浪费。

  我们换上了新的、更大的立管式初冷器,降温效果更好;在电捕焦油器上下了功夫,调整了电压和极板间距,还改进了冲洗方式。

  这么一整,煤焦油的回收率,从原来的不到百分之三,提高到了接近百分之三点四,可别小看这零点几个点,一年下来,能多收好几十吨焦油!能增加不少的收益。”

  “另外,粗苯回收的洗油吸收塔,我们也优化了操作温度和气液比,回收率也有提升。氨水系统也加了点小改进,减少跑冒滴漏。”伍禅总结道。

  “总之,这老炉子经过这么一番改造,现在算是老当益壮了。产出的焦炭质量更稳定,硫分灰分都控制得更好,算是给高炉提供了更可靠的细粮。更重要的是,宝贵的化工原料收得多了,能支援化工厂那边。陈主任,你们那边要是还有提高焦油里轻质组分收率,或者处理氨水废液的新法子,那可一定得想着我们点!”

  陈远点点头,表示这是可以的。

  “炼铁部,是厂子的心脏。”伍禅走到高炉区域图前,手指重重点了点,“原来就两座炉子,一号287立方,二号103立方。刚接手时,那叫一个破败,热风系统跑风漏气,上料基本靠人推肩扛,除尘更是形同虚设,炉前工干活跟腾云驾雾似的。”

  “这两年,我们可是下了血本改造!”他语气里的自豪劲又上来了,“照着一些新图纸和资料,把热风炉从老掉牙的内燃式改成了外燃式,热风温度现在能稳稳送到1050度以上;上料系统彻底翻新,上了卷扬斜桥和称量车,算是半自动化了,比从前强到天上;除尘也加了文氏管和静电塔,虽说还做不到一尘不染,可炉前总算能看清人脸了。”

  “可光这样,还不够。”伍禅话锋一转,眉头微皱,“这么改造后,产量是上来了,一号炉日产能到120吨铁水,二号炉40吨,生铁质量也稳了,含硫能压到0.05%以下。但说实话,这利用系数还是太低,离真正的高效强化冶炼差得远。我们测算过,现在这系数,连1.0都勉强。”

  他看向陈远,眼神认真:“问题出在粮食上。高炉光吃块矿和原煤不行,得吃细粮!我们以前原料杂,粉末多,直接入炉,影响透气性,还浪费焦炭。

  后来我们下决心,必须搞烧结,把那些粉矿、返矿,配上石灰石、焦粉,烧成一块块的人造富矿。我们建了一座小烧结机,改了布料和点火系统,现在能稳定生产一部分烧结矿了。

  把这细粮和块矿配着吃,高炉透气性好了不少,焦比能降下来一些,产量也稳中有升。”

  他说得简单,可是陈远知道这个过程必然非常艰难。

  “但这只是起步,”伍禅比划着,“现在的烧结矿,强度、碱度还不算太理想,产量也有限。我们下一步,是想建更大的带式烧结机,把烧结矿的碱度、强度、成分都控制得更稳,让高炉吃得更好、更顺。

  再一个,就是想把焦炭也加工一下,比如搞点简单的整粒,把粉末筛出去,也能改善透气。这高炉强化冶炼,功夫一半在炉内,一半在炉外原料准备上。我们现在是拼命给炉子升级,可要是粮食跟不上、不精细,这炉子也发挥不出全力。”

  陈远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这些改造,很多都源于平台提供的那个时代相对先进的高炉操作手册和部分关键设备图纸。

  看到它们在实际生产中发挥作用,他感到一种切实的满足。

  “这两个炉子没有喷煤粉?”陈远问道。

  “这两个高炉还在改造,今年年中就可以增加喷煤粉技术。”

  喷煤粉,就是往高炉风口里,把磨细了的煤粉像喷枪一样打进去,代替一部分焦炭。

  最实在的,就是省焦炭!

  好的焦煤都比较稀缺,得从远处运,贵,还不一定供得上。

  用便宜点的烟煤甚至无烟煤,磨成粉喷进去,能顶替掉百分之二三十的焦炭消耗。

  焦炭在高炉里,不光提供热量,还得撑起料柱,让煤气能上去,炉料能下来。如果焦炭用量能减下来一些,高炉里就能多装矿石,铁的产量自然就能提上去。

  而且煤粉喷进去,在风口前燃烧,温度高,火焰集中,能提高这一块区域的热量和还原气氛,让炉子下部更活跃,渣铁流动性更好,炉子运行反而能更顺一些。

  长远看,还能减少因为焦炭质量波动带来的炉况波动。

首节上一节369/43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