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内的景象,与陈远路上经过的县城乡镇又自不同。
街道明显更宽,虽然也是土路,但较为平整,两侧有砖石砌的排水沟。
街边的建筑大多是平房或两层小楼,砖木结构,不少门脸上还残留着日文招牌被涂抹或凿去的痕迹,旁边刷上了新的中文店名,有的字迹还鲜红。
店铺种类也多些,粮店、布庄、杂货铺、铁匠炉、剃头挑子……虽然谈不上繁华,但人气颇旺。
行人穿着也稍显整齐,尽管依旧是灰、蓝、黑为主色调,但打补丁的少了。
能看到穿着列宁装或中山装的干部匆匆走过,也能看到戴着棉帽、袖着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
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算是稀罕物。
空气中除了惯常的尘土和牲口气味,还隐隐掺杂着煤烟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工业气息。
“变化不小。”陈远看着车窗外。
他记忆中的太原,还是从战前资料和光复初期的报告中得来的印象,残破、萧条。
如今虽然离兴旺还远,但一种顽强的、复苏的生气是能感受到的。
“鬼子滚蛋了,日子就好过多了。”开车的小楚说了一句,他家就是这太原城里的,深有体会。
“鬼子占着的时候,这城里死气沉沉的。现在好歹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做工的、做买卖的,心里踏实。”
吉普车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片相对规整的区域。
这里的房子更高大些,不少门口挂着某某局、某某公司的牌子。
最后,车子开进一个有着高大砖墙和铁门的大院,门口有持枪的岗哨,挂着西北军事工业管理局的木牌。
这就是军工总局的总部所在。
这里原是太原兵工厂的一部分,也是阎锡山西北实业公司的核心管理区域之一。
第三百九十五章太原第一日
在门岗再次验看证件后,吉普车驶入大院,停在一栋灰色的二层办公楼前。
接到门卫通知的阚思俊局长、刘鹏副局长,还有后勤处的杨富云处长这时已经迎了出来。
“陈主任!一路辛苦了!”阚思俊上前紧紧握住陈远的手,用力摇了摇。
“还好,路上跑得挺快的。”陈远笑着回应,又跟刘鹏、老杨握手。
“走,屋里说话,外面冷。”阚思俊把陈远让进楼里。
楼里没有暖气,但生着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
局长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落座后,有通讯员端来热水。
阚思俊关切地问了路上的情况,“你是应该出来走走了,后面组织安排给你们一辆车,想去周边看看,随时都可以出行。”
财经委员会对于陈远出行是非常重视的,已经考虑下批美援的吉普车到达后,分给陈远一辆。
这样也方便他出行使用。
虽然陈远那里没有被囊括在组织机构里,但组织上对他这里的定级是很高的。
只是为了保密,一直挂在军工总局下面。对外名称是平王机械制造厂。
“这倒用不着,我那经常有卡车向外运送物资,我坐卡车就可以。”陈远感觉坐吉普车还不如坐卡车那样敞亮。
“这事你就不用管了,组织自然有安排的。”阚思俊不容陈远拒绝。
陈远出行必须配着保卫人员,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
他可不能出了事情,后面还有太多的发展,要依靠他那个燧火平台。
“不用。”
“陈远,你就不要客气了,听组织安排就是了。”杨富云也劝说道。
现在陈远那里就是根据地发展的底气,也是未来许多政策制定的根本。
组织对美,对苏,对国民政府等等一系列的政策方针,都需要从现实出发来摆正我们的态度,有了陈远那里的许多支持,我们可以不求人,因为组织知道未来能够达到目标。
这种情况下,才能做到腰杆子硬气足说话硬气。
这是关于战后的安排问题,实际上已经摆上了台面,美国观察团也咨询了中共的相关意见。
美国政府不可能对控制上亿人口,有近300万精锐部队,更有一整套的工业生产能力的组织,视而不见。
因为涉及中国的任何决定,如果没有这个组织的承认和认可,后续就不可能获得稳定。
美国内部也评估过中共的实力。有人认为如果美国需要压制中共不出动上百万的军队是做不成的。
而武装国民政府军队大部分人认为是不可行的。
要提高国民党军队的战斗能力,并不是靠简单提供武器就行,史迪威提供的意见是必须全面的改造国民党军,最起码要重新训练,重新进行组织才行。
他对国民党军的评价极为低,特别是军队内的组织能力,他认为兵是好兵,将领也可以,但国民党的组织极大地腐蚀了这些人的作战能力。
这从根本上否决了依靠国民党这个组织就能压制中共的想法。
就拿工业化这一项来说,看看陈远递交上来的一系列机械设备生产制造计划。
这些只要我们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可能完成,而且还不求人,是一个触手可及可以实现的计划。
如果没有陈远在这里指导设备核心部件的生产制造,我们只能寻求向国外购买或支援。
购买需要钱,可是我们挣钱的途径又在哪里?
想要获得国外的支援,可是能够获得国外的支援吗?
组织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保证,而且要获得支援我们需要付出什么?
历史殷鉴不远。
所以提高陈远那里的级别,这是为了保证发展的根本,多重视都不为过。
而且越发展大家越明白那里的潜力是无限的,价值也是无限的。
然后转入正题:“陈主任,你这趟来,主要是想看看哪些方面?尽管说,我们全力配合。”
陈远喝了口水,斟酌着说:“阚局长,刘局长,老杨,我这次来,没什么特别太具体想看的。主要是觉得,在村里蹲久了,跟一线的生产实际有点脱节。想下来转转,看看咱们太原这边的厂子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机器怎么转的,工人怎么干的,遇到些什么实实在在的难处。技术上,管理上,都行。就是多听,多看,多学。”
阚思俊和刘鹏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阚思俊说:“你这个想法好!早就该下来走走了。咱们军工生产,现在摊子铺得大,新机器、新工艺上了不少,产量质量是上去了,可问题也不少。
有些是技术上的卡脖子,有些是管理上的扯皮,还有些是工人培训跟不上。你来了,正好帮我们看看,提提意见。有些新东西,还是从你们平王那边来的,你也最清楚。”
刘鹏也笑道:“陈主任是专家,能来指导,我们求之不得。老杨对太原各个厂子熟,人头也熟,就让他全程陪你,想去哪儿,看什么,跟他说。生活上有什么需要,也找老杨。”
老杨在一旁点头:“陈主任,你放心,我给你安排好。”
“我可不是专家。”陈远不认为自己是专家。
“我们研究认为,聘用你为军工总局的技术处专家顾问,这样对外也好解释你的身份。”阚思俊道。
“这?”陈远不知道这样合适吗?
“你外出总有一个身份吧?何况你那里又需要保密。”杨富云解释道。
“行吧!那谢谢了。”
“你谢什么?这都是为了工作。”阚思俊道。
这件事也是上报了组织的,因为陈远那里一直没有融入组织保持独立。
他从来没有提过,组织上也没有强烈要求。
实际上这一点组织内部也是讨论过的,有人认为还是接纳陈远进入组织。
但也有人认为,陈远全心全意地为国家和人民做事,加不加入组织并非必要。
这取决于陈远个人的想法,他若有意愿最好,若无意也不勉强。
反正认可陈远是一个同路人就行。
接着,阚思俊简单介绍了一下太原地区目前主要的军工和关联民品生产情况,重点是恢复和扩建的兵工厂、钢铁厂、重机厂、机车厂、车辆制造厂和几个化工厂和新建的机床维修制造单位。陈远认真听着,不时问几个细节。
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
晚饭就在局里的小食堂。
说是接风,饭菜也平常:一盆白菜粉条炖豆腐,里面能看到几片白肉,主食是小米饭和高粱面窝头,还有一碟咸菜。
唯一算上加菜的,就是每人面前有一小碗飘着油花的羊肉汤,里面有几块羊肉。
“条件有限,陈主任别见怪。”阚思俊有些歉意,“咱们的供给标准就这水平。”
实际上这碗羊肉汤还是总局特意给陈远安排的,担心他坐车一路受了风寒,用它来驱驱寒。
陈远连忙说:“这就很好了,阚局长,跟一线厂里的同志们比,已经很好了。”他说的是实话。
看着眼前简单的饭菜,再想到榆社旅店外小摊上的光景,他知道,这碗羊肉汤,恐怕已经是局里特意照顾了。
这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更坚定了要下来看看的想法。
“咱们这儿,一周能吃上一两回肉,就算不错了。工人们更辛苦,体力消耗大,肚子里没油水不行,可粮食就那么多,副食也少,难啊。”刘鹏叹了口气。
“就盼着咱们的厂子多出东西,前线多打胜仗,把鬼子尽快赶出东北,以后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即使光复东北,军事支出也不见得就会减少,但人总要找一个给自己喘口气的借口。
人心思安也是必然。
要不然解放战争也不会那么快完成。
战乱以及受到帝国主义压迫的时间太长了,好不容易抗战胜利了,大家都不愿意再打了,多想安安稳稳的过一下日子。
这顿简单的接风饭,吃得很快。
饭后,陈远回到不远处给他安排的招待所房间。
房间比榆社的旅店干净些,有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炉子烧得挺旺。
他拿出笔记本,把今天路上的见闻和阚局长介绍的情况简要记下。
他还进行了一些思考:粮食生产始终是第一位的,没有粮食安全,工业难以发展。
回去要好好从平台里调阅一些资料,看看有没有更好、更快、更大规模的化肥生产技术。
要不然无论他这里提供多先进的生产技术,粮食产量提升不起来,没有足够的劳动力,生产也不能够快速发展。
窗外,太原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和工厂隐约的机器轰鸣。这座城市,这个庞大的、正在艰难复苏的工业基地,明天将向他展露更多真实的细节。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未大亮,老杨就来敲门了。
陈远已经起身,用房间里的湿毛巾擦了把脸,精神为之一振。
两人在局里食堂匆匆喝了碗了小米粥,啃了个掺着麸皮的窝头,一人吃了一个鸡蛋,便出了门。
“阚局长他们今天要去古交,那里的交通不好,所以小车他们用了,咱们今天走过去。”杨富云解释道。
“老杨,你说这个干什么?”陈远有些埋怨地跟杨富云道,他又不是想着享受的人。
“好,我不说了,枪厂和炮弹厂都在这边,我们今天先去那里。”老杨说着,引着陈远出院子,向兵工厂的车间走去。
出了总局办公的小楼,就是厂区。天色尚早,但厂子里已经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