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真是一场硬仗。”吴国江望着远处日军阵地上飘荡的膏药旗,缓缓说道。
“硬也得啃下来。”赵大锤蹲在新挖的掩体里,抓了一把尚带余温的焦土。
“传令各营连长,晚上开会。把今天看到的、遇到的、想到的,都倒出来。这李家宅,就是咱们1团的磨刀石!不把它磨透了,打烂了,咱们就不配去打上海!”
夜幕降临,上海周边的战斗并未停歇,反而以一种更隐蔽、更残酷的形式继续着。
照明弹此起彼伏,将夜空和大地照得一片惨白。
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交织成战争之夜永恒的旋律。
而在1团的阵地上,营连长们围在油灯和地图前,激烈地讨论、反思、筹划着下一次攻击。
鲜血换来的教训,正在迅速转化为新的战术和决心。
上海战役,这场解放战争中至关重要的城市攻坚战,在惨烈的第一天之后,进入了更加艰苦卓绝的相持与破拆阶段。
接下来的日子,上海外围的战斗进入了残酷的拉锯和啃噬阶段。
解放军迅速调整了战术。
赵大锤的1团将进攻重心放在了侧翼穿插和拔点攻坚结合上。
白天,以直瞄火炮、火箭筒和机枪压制,配合小股精锐突击队,对已标明的日军火力点进行逐个爆破清除。
夜间,则组织大量人力,进行大规模的土工作业。
这是一场意志与技巧的较量。
在李家宅和沈家祠堂之间的一片相对隐蔽的洼地,1团集中了全团以及加强的工兵,利用夜幕掩护,开始了艰难的近迫作业。
战士们匍匐前进,用铁锹、小镐,甚至用刺刀、饭盆,一寸一寸地挖掘。泥土要小心运走,不能发出太大响声。日军的照明弹不时升起,机枪盲目地扫射着前沿,子弹噗噗地钻入泥土,最近时就在挖掘战士们的头顶飞过。
不断有人中弹牺牲或负伤,被无声地拖下去,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位置。
整整三个夜晚,一条宽约一米二、深达一米八、长度超过四百米的之字形交通壕,如同一条巨蟒,蜿蜒着逼近了李家宅的侧翼。
交通壕的尽头,距离日军最外围的一个重机枪地堡,只有不到五十米。
第四天拂晓,炮火准备再次开始。
但这次的炮击更有针对性,集中轰击李家宅主阵地和几个已知的坚固支撑点。
炮火延伸后,正面2营再次发起佯攻,吸引日军火力。
与此同时,从那条秘密挖掘的交通壕里,1营的两个精锐突击连,如同出闸猛虎,一跃而出,在极近的距离上,向李家宅侧翼阵地发起了迅猛突击。
日军完全没料到侧后方会出现敌人,顿时陷入混乱。
突击队员们用手榴弹、炸药包和冲锋枪,迅速清理了一段战壕,占领了几个地堡。
李家宅的日军防御体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赵大锤立即将团预备队3营投入这个突破口,向纵深猛插,并配合正面2营,内外夹击。
经过一天一夜的激烈巷战和逐屋争夺,1团终于完全占领了已成一片废墟的李家宅,歼灭日军一个加强中队大部,残敌向沈家祠堂方向溃退。
占领李家宅,意义重大。
这不仅拔掉了日军在嘉定外围的一个重要支撑点,也为后续进攻打开了通道。
1团得到了纵队的通令嘉奖。
但赵大锤和吴国江都高兴不起来。为了拿下这个村子,1团伤亡近三百人,其中牺牲一百二十余人,许多都是经历过抗战烽火的老兵骨干。
战斗并未停歇。
部队稍作休整,补充了兵员和弹药,随即向沈家祠堂和更关键的“53.7高地”进攻。
与此同时,整个上海战场的其他方向,战斗同样惨烈。
在真如方向,4纵一部与日军第161师团部队反复争夺火车站和几处核心街垒,双方伤亡惨重,车站主楼三次易手。
在浦东,新四军第一师部队在试图强渡黄浦江或从侧翼攻击时,遭到对岸日军海军陆战队和岸防炮火的猛烈阻击,进展缓慢。
在西南方向的七宝、莘庄一带,6纵也与依托坚固工事的日军陷入苦战。
空中,双方的争夺也进入白热化。
尽管日军机场遭受重创,但仍有一些战斗机利用隐蔽的应急跑道或从其他地区,特别是台湾转场。
在海军第256航空队雷电和陆军飞行第22战队疾风的拼死拦截下,与八路军的猎隼机群爆发了多次激烈空战。
鹏式轰炸机持续对日军纵深目标、码头、仓库、指挥部进行轰炸,但也开始遭受更多、更准确的高射炮火攻击,损失有所增加。
一架鹏式轰炸机在执行对黄浦江日军军舰轰炸任务时,被高射炮火击中尾部,拖着浓烟坠毁在浦东郊区,机组人员全部牺牲。
海上的战斗同样不容乐观。
东海支队在初步清理出一小片航道后,试图掩护小股部队在长江口南侧尝试登陆,但遭到日军岸炮和自杀式快艇的疯狂袭击,一艘改装武装渔船被击沉,两艘受损,被迫后撤。
日军残存的几艘驱逐舰和海防舰,在岸炮掩护下,不时出击骚扰,威胁着八路军的海上侧翼。
战役进行到第七天,赵大锤的1团在付出又一轮重大伤亡后,终于攻克了沈家祠堂,兵锋直指53.7高地。
这座高地是日军在嘉定西南外围防线的核心,控制着通往南翔和上海市区的要道。
高地经过日军长期经营,明碉暗堡密布,火力配置严密,山坡上遍布雷场和铁丝网,是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1团联合兄弟部队,对53.7高地发动了数次营级规模的进攻,均被击退,在山坡上遗尸累累。
日军防守部队是第60师团的精锐,战斗意志极为顽强,甚至多次发动小规模反冲击,试图夺回失去的前沿阵地。
战斗的残酷,超出了许多新兵的想象。
吴国江在团指挥所里,看着一份份伤亡报告,眉头紧锁。
补充上来的新兵,很多是民兵部队,战斗热情高,但缺乏经验,在日军的精准射击和残酷的近距离搏杀中伤亡尤重。
老兵则因为连续高强度作战,极度疲劳,伤亡也在不断增加。
“老赵,这么打下去不行。53.7高地就是个绞肉机。咱们团的老底子,快打光了。”吴国江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大锤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高地的方向。
高地上日军的膏药旗还在飘扬,机枪射击的哒哒声和炮弹爆炸的轰鸣几乎从未间断。
“我知道。但必须打下来。旅长说了,拿下这个高地,嘉定日军的外围防御就垮了一半。纵队主力就能直插进去,威胁鬼子第13军司令部侧翼。”
他沉默了一下,说:“把各营还能动的战斗骨干集中一下,从团部侦察排、特务连抽人,再组织一支敢死队。我亲自带。”
“你胡闹!”吴国江猛地站起来,“你是团长!你的位置在指挥所!”
“团长更得知道仗是怎么打的!”赵大锤也火了,
“不把鬼子这套防守摸透,不找出破绽,填多少人进去都没用!老吴,指挥你暂时代理,我带人抵近看一次。就一次!”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各退一步。
赵大锤不带队冲锋,但可以前出到最前沿的观察所,亲自侦察。
同时,从全团挑选了三十名经验最丰富、作战最勇猛的老兵和党员,组成突击队,由1营副营长,一个参加过长征的老兵带队,准备进行一次决定性夜袭。
第十天夜里,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能见度极低。
这对进攻方既是掩护,也增加了困难。
赵大锤趴在距离日军高地前沿不到三百米的一个弹坑里,浑身泥水,举着望远镜,借着日军偶尔打出的照明弹光芒和炮弹爆炸的火光,仔细观察着高地正面和侧翼的每一个细节。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他身边是两名侦察兵和步话机员。
高地上的日军显然也提高了警惕,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扫来扫去,机枪不时进行盲射。
突击队出发了。
三十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利用地形和夜色掩护,向高地侧翼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摸去。
那里铁丝网似乎有破损,雷场也可能被之前的炮火部分引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赵大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高地上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数道探照灯光柱猛地集中照射到突击队运动的方向!机枪、步枪子弹如同泼水般扫来!
“被发现了!开火!掩护!”赵大锤对着步话机大吼。
早已准备好的团属火力重机枪、迫击炮、步兵炮,一齐向高地日军火力点猛烈射击,试图压制敌人。
高地上瞬间爆开无数火光,枪炮声震耳欲聋。
突击队没有退缩,反而加快了速度,呐喊着发起了决死冲锋。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但剩下的人继续向前猛冲。
爆破手冲向铁丝网和地堡,爆炸的火光接连闪起。
手榴弹的爆炸声,冲锋枪的扫射声,双方士兵的嘶吼和惨叫,混杂在一起。
战斗在高地山坡上激烈进行。
赵大锤通过望远镜,看到突击队已经冲过了第一道铁丝网,正在与从地堡和战壕里冲出的日军士兵进行惨烈的白刃战。
人影在火光中交错,刺刀的寒光不时闪现。
“2营!从正面压上去!牵制敌人!”赵大锤下令。
正面2营也发起了牵制性攻击,吸引了部分日军火力。
突击队的战斗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枪声和爆炸声才渐渐稀疏下去。高地上,日军的膏药旗依然在飘,但一些火力点明显沉寂了。
步话机里传来1营副营长虚弱但激动的声音:“团…团长…拿下了…拿下东侧…三个地堡…和一段战壕…鬼子…反扑被打退了…我们…还剩…十一个人…”
赵大锤眼眶一热,吼道:“坚持住!工兵马上上来加固!援军就到!”
这次代价惨重的夜袭,终于在53.7高地上打入了一颗坚实的楔子。
突击队三十人,最终活着撤下来、或在高地上坚守住的,只有九人,且人人带伤。
1营副营长身中三弹,被抬下来时已经昏迷。
但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占领了高地侧翼的这个突出部,就像在日军坚固的防线上凿开了一个缺口。
第二天白天,赵大锤团集中所有炮火,旅炮兵营的75山炮,也抽调出来一个连。
掩护部队从这个缺口不断向两翼扩展,一点一点蚕食日军阵地。
日军发动了数次小队、中队规模的反扑,均被击退。
战役第十一天下午,在兄弟部队的配合下,筋疲力尽的1团终于完全占领了53.7高地。
山顶上,那面被枪弹打得千疮百孔的膏药旗被扯下,踩在泥泞里。
一面鲜红的、同样弹痕累累的战旗,在细雨和硝烟中缓缓升起。
赵大锤站在高地最高处,俯瞰着下方逐渐清晰的嘉定城和更远处笼罩在烟雨与战火中的上海。
他的团,这个从太行山走出来的老部队,为了这个高地,付出了超过五百人的伤亡,其中近两百人长眠于此。
许多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
“给旅部发报:53.7高地,已攻克。”赵大锤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带着钢铁般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