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36节

  迎接的人群已经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三位中年人,分别是淮安、叶参、杨,其他翻译站在一旁。

  寒暄过后,众人登上几辆边区政府提供的交通工具:一辆是缴获的、保养不错的日本丰田卡车,另外两辆则是模样有些奇特、但看起来相当结实的自制卡车,驾驶室上方用中文写着太行汽车制造厂试制。

  这可是上个月才生产出来,就赶紧分配给各单位使用。

  卡车沿着新拓宽的土路向严州城内驶去。

  道路两旁,景象逐渐展开。

  深秋的陕北山塬呈现出黄、灰、褐的色调,但并非一片荒凉。

  他们看到了沿着山坡开凿出的、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的谷子已经收割,秸秆整齐地捆扎堆放着。

  在一些沟壑里,有新建的砖窑冒着淡淡的青烟。

  更引人注目的是水利设施:他们至少三次跨过或沿着新修的石砌水渠行进,水渠里流淌着浑浊的延河水。

  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台地边缘,他们看到了一台正在工作的柴油抽水机,机器发出沉闷有力的“突突”声,将渠水提升到更高的田里。

  几个农民打扮的人正在机器旁操作,看见车队,直起身友好地挥了挥手。

  车队没有直接进入延安老城拥挤的街区,而是拐向城东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

  这里出现了更多非农业的景象。

  一片用红砖围墙圈起来的厂区,高耸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空气中隐约传来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

  首先先把他们送到住所,这是几排新挖的窑洞,但显然经过特别修缮。

  窑面用青砖砌了口,安装了木制的门窗,玻璃擦得干净。

  内部粉刷了白灰,地面铺着砖。每个窑洞里有木床、桌椅,甚至还有一个用铁皮桶改造的、带烟囱的取暖炉。

  最让美国人惊讶的是,窑洞顶上悬挂着一盏电灯,旁边有拉线开关。

  “我们有自己的小发电厂,”带领他们安顿的工作人员笑着说,“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供电。各位如果需要热水,可以到那边的锅炉房去打。厕所在院子东头,是新建的冲水式,注意节约用水。”

  安顿稍歇后,他们在一个宽敞的砖砌窑洞食堂里吃午饭。

  包瑞德、谢伟思等人和几位陪同的中方人员围坐一桌。

  饭菜简单但实在:金黄色的小米干饭,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碟油亮亮的炒土豆丝,每人面前有一个煮鸡蛋。

  食堂里人不少,穿着各式灰蓝制服的人进进出出,自己拿着碗筷到窗口打饭,然后找位置坐下,边吃边低声交谈,气氛忙碌而有序。

  包瑞德一边用勺子不太熟练地对付着小米饭,一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

  他的视线掠过一排排简陋但结实的木桌长凳,落在食堂内侧墙角的一个小柜台上。

  柜台是用木板钉的,漆成了深绿色,后面站着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年轻小伙子。

  柜台里摆放着一些商品:一块块黄澄澄的肥皂,一摞摞折叠整齐的灰色毛巾,还有牙刷、牙粉、铅笔、笔记本,甚至还有几盒火柴和针线包。

  三四个人正围在柜台前,用手里的纸币不是法币,是一种印着图案和华北人民银行字样的纸币购买东西。

  “戴维,看那边。”谢伟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包瑞德,低声用英语说,目光也投向那个小柜台。

  包瑞德点点头,他早就注意到了。这让他想起美军基地里的福利社。

  他转向坐在斜对面的负责翻译陪同的黄华,黄华负责他们的日常行程联络,会说英语。

  “黄华,”包瑞德用筷子指了指那个柜台,用尽量清晰的慢速英语问,同时辅以手势,“那里,是卖东西的?商店?在食堂里?”

  黄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露出笑容。“哦,那是我们机关的合作社,不算商店,主要是为了方便机关里的同志,买点日常急需的小东西。”他也用带着口音但能听懂的英语回答。

  “合作社……”包瑞德重复这个词,他在重庆似乎听人提过边区有合作社,但印象模糊。

  “那些商品,肥皂,毛巾,是从……西安?或者山西运来的?”他试探着问,按照他对封锁的理解,这些工业品应该来自外界。

  “不,不全是。”黄华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自豪,“肥皂是我们边区自己的化工厂做的。毛巾,还有你们用的这种灰布,大部分是我们自己的纺织厂和被服厂生产的。”

  “你们自己生产肥皂?”谢伟思也加入了谈话,表现出兴趣。

  作为外交官,他深知在封锁下能自产基本日化品意味着什么。

  “对。”黄华肯定地说,“用牛羊油和火碱做,毛巾和布匹,棉花一部分是我们自己种的和从临近根据地运来的,一部分是……通过一些办法换来的。”他含蓄地笑了笑,没有明说走私或贸易渠道。

  陕北棉花生产量不足,更多还是从关中进口。

  “自己生产,价格稳定,不怕外面封锁涨价。你看,”他指了指柜台前的人,“同志们用边币就能买,很方便。”

  包瑞德和谢伟思对视了一眼。

  谢伟思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食堂小柜台,以及这番简单的对话,透露出的信息比一份正式简报更生动:边区已经建立起一种自给自足的经济循环,哪怕是最基本的日用品也能自行生产,而且这一循环似乎取得了一定成效。

  这种自产自销的景象,与国统区物资匮乏、价格飞涨、严重依赖外援和走私的情况形成了微妙对比。

  “很实用。”包瑞德评论道,然后看似随意地追问,“那种货币,边币,它的价值稳定吗?和法币怎么兑换?”

  黄华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稍微谨慎:“边币的价值主要是和粮食、布匹这些实物挂钩,尽力保持稳定。和法币的兑换……情况比较复杂,市场上有时有黑市价,但官方不鼓励。我们更希望同志们用边币在边区内部流通,购买我们自己的产品。”

  实际上相对法币不断贬值,根据地的货币要稳定得多,特别是工业品生产越来越丰富,也使得边币的价值稳定。

  货币的基础还是货。

  用纸片可以稳定换来商品,它的价值就稳固。

  对话自然地转向了边区的经济政策,黄华也适可而止地介绍了一些发展生产,保障供给的方针。

  一顿饭的工夫,关于合作社、自产日用品、边币的零碎信息,就在这种观察-提问-解答的日常互动中,拼凑起来,变得具体可感了。

  下午,接待组安排他们休息。

  只是他们这些人哪里能在窑洞里安静下来,他们就想着去外面转转。

  在他们的行程安排上,本来就没有太多的限制,他们愿意转转自然不无不可。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延河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包瑞德、谢伟思和使团的其他几位成员,在黄华和另一位翻译陈家康的陪同下,离开了居住的窑洞院落,信步向延安城内走去。

  他们没有乘坐交通工具,包瑞德说,这样能看到更多。

  他们首先踏上的是一条相对宽阔的土路,路面被仔细地夯过,平整而结实,两旁挖有排水沟。

  路上行人不少,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更多的是穿着灰色或蓝色制服、步履匆匆的干部和军人。

  车马不多,偶尔有驮着货物的骡马队或一辆边区自制的胶轮大车经过。

  让美国人印象深刻的是交通秩序:行人靠右,车马靠左,在几个十字路口,甚至有戴着袖标、手持红绿小旗的交通指挥员在维持,虽然装备简陋,但一丝不苟。

  “这是我们最近才推行的规矩,”黄华指着路口那个认真的年轻人说,“城里人和车马多了,怕出乱子,就学了些管理的办法。”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成排的房屋。大多是依山开挖的窑洞,但临街的一面多用青砖或土坯砌出了门脸,有些还开了窗户。

  不少窑洞门口挂着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边区银行南关分行”、“税务所”、“第一完小”、“民众合作社”等字样。

  也有一些是新建的平房,砖木结构,虽然朴素,但门窗齐整。

  几乎所有的墙壁上都刷着白灰,上面用黑色或红色的颜料写着大字标语。包瑞德让陈家康翻译了几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加紧生产,支援前线”、“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字迹有力,在黄土背景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这些房子,很多是机关和学校,”黄华介绍道。

  “以前这里大多是荒地或者破旧的民房。这几年,特别是最近一两年,边区政府和各单位自己动手,修建了不少。”

  他们拐进一条更热闹的街道。

  这里像是一个集市,但并非杂乱无章的摊贩聚集。

  街道两侧是统一搭建的、带有遮雨棚的简易摊位,摊位后面大多连着同样简朴的店铺。

  卖菜的、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陶器瓦罐的、卖木器家具的、修理农具的……种类不少。

  交易用的货币,主要是那种印着“华北人民银行”的边币,偶尔也能看到有人拿出法币或银元,但摊主似乎更乐意收边币,找零也多用边币。

  在一个卖布匹和成衣的摊位前,谢伟思停下了脚步。

  摊位上挂着的,主要是灰色、蓝色和土黄色的粗布,也有少量颜色稍鲜亮些的细布。

  他摸了摸一块灰布,手感厚实但略显粗糙。“这也是边区自己织的?”他问。

  黄华给他翻译。

  “大部分是,”摊主是个中年妇女,见有外国人问,有些腼腆,但回答得很清楚。

  “延川、绥德那边的纺织厂出的。也有从山西那边换来的洋布,少,贵。”她指了指旁边一小卷颜色更匀净的布匹。

  这是晋华纺织厂的产品,这些布替代了关中大华纱厂、申新纺织厂的布。

  包瑞德注意到,不少来买东西的妇女,手里都提着一种用藤条或柳条编成的篮子,样式统一。“这篮子也是统一做的?”

  “对,手工业合作社编的,”黄华答道,“鼓励大家用,比用包袱皮方便,也省布。”

  他们继续前行,空气中飘来一股混合着油脂和碱味的、不太好闻但很独特的气味。

  循着气味,他们看到一个小院,门口挂着延安第二化工厂的木牌。院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大缸和灶台,几个工人正在忙碌。黄华解释说,这就是生产他们中午在食堂合作社看到的肥皂的地方,原料主要是棉籽油、动物油脂和从土碱中提炼的火碱。

  “产量能供应整个根据地吗?”包瑞德问。

  “目前主要供应机关、部队和学校,”黄华说,“老百姓用的,还有些小作坊在做。产量在增加,但油脂来源紧张,是个问题。”

  再往前走,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清晰起来。

  一个更大的院子,门口挂着边区农具修理制造厂的牌子。

  里面炉火通红,几个赤膊的工匠正在一台烧着煤炭的锅驼机带动下,用气锤快速锻打着烧红的铁料。

  角落里,两个工人正在组装一种结构简单的木铁结构的播种器。

  院子里堆着一些煤炭、焦炭和废铁料。

  “农具坏了,可以拿来这里修,也可以买新的,”陈家康翻译着门口一位老师傅的话。

  “我们还试着做了一些新式农具,像那个播种的,能省种子,也快些。”

  包瑞德仔细看了看那些农具和半成品,工艺说不上精良,但看起来结实耐用。

  他注意到使用的铁料似乎质地不太均匀。“铁是从哪里来的?”

  “主要是收集的破铜烂铁,有我们自己炼制的生铁,还有从山西运来的一些生铁,”老师傅说,“我们自己也有小高炉,能炼一点,但不够用。好在现在路通了,来源多了一些。”

  穿过这片略显嘈杂的工业区,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几排整齐的平房,窗户宽大,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这是一所学校。

  他们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看到教室里坐着年龄不一的学生,穿着虽然打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衣裳,正跟着老师在念书。

  黑板是用木板涂黑制成的,桌椅也很简陋。操场上有一些学生在玩一种类似篮球的游戏,球是藤条编的,篮筐是铁圈挂在木杆上。

  “这是延安保育小学,”黄华轻声说,“孩子们很多是前线干部和烈士的子女。也有普通老百姓的孩子。边区政府规定,适龄儿童都要尽量上学。”

  他们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那些专注念书的小脸和奔跑嬉戏的身影,与这个被封锁、被战争笼罩的地方,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对比。

  天色渐晚,他们开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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