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内间“精工室”。
只有工作台上一点如豆的油灯,映照着陈远凝神思索的脸庞。
面前摊开着几张简陋的草图,是文世舟和赵大锤白天来找他商议时留下的,上面勾勒着对武器需求的急切期盼。
“步枪……短期内绝无可能。”陈远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通过修复那两支汉阳造,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制造一支合格步枪所需的材料之精、工艺之繁、工时之长。
以他目前的条件,即便有“燧火”平台辅助,想要批量生产步枪,无异于天方夜谭。
材料和能源的瓶颈,短时间内无法突破。
主要还是枪管。
材料燧火平台可以生产,但加工膛线,离开平台协助,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
“必须找一条能快速形成战斗力、对现有条件要求相对较低、又能大规模装备基层民兵和游击队的路子。”他的目光在脑海中储存的有限军事知识中搜索,最终,锁定在一样东西上木柄手榴弹。
思路一旦打开,立刻清晰起来。
与步枪相比,手榴弹的优势太明显了:
结构相对简单:核心是铸铁弹体、装药、简易发火装置和木柄。
没有精密的膛线、复杂的枪机、精密的结构。
弹体是铸造件,这对燧火平台来说太简单了,木柄是车削件。
发火装置的核心虽然需要一定精细度,但可以分解为更小的、易于手工或简单机械加工的部件。
就跟历史上一样,制造枪械方面八路军一直都没有完美解决。
哪怕勉强制造出来,也因为材料和工艺太差,发射不了多少子弹。
但生产手榴弹,却在各根据地里遍地开花。
手榴弹的弹体需要铸铁,燧火平台可以大批量地生产。
装药是黑火药硝、硫、炭,山区有条件搜集或土法制备。
木柄需要硬木太行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发火装置所需的材料虽然敏感,但或许可以通过八路军渠道少量获取,或者,用这个时代已有的、相对安全的替代方案。
而且手榴弹对于缺乏重火力、常打近战、伏击战的游击队和民兵而言,手榴弹是攻防兼备的利器,尤其在夜袭、破袭、巷战中威力巨大。
“就是它了!”陈远猛地坐直身体,眼中光芒闪动。
生产木柄手榴弹,是将他现有能力与部队急切需求结合的最佳切入点!
他没有耽搁,第二天就请文世舟和赵大锤再次来到铁匠铺外间。
关上门,他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文书记,赵队长,步枪的事儿,咱们得往后放放。”陈远开门见山,拿起一块铁料和一根木棍比划。
“不是不想造,是眼下实在造不了。一支枪,从枪管、枪机、到里头大大小小的弹簧、撞针,几十个零件,个个都要好钢,要精密加工,要热处理,差一丝一毫不是打不响就是炸膛。咱们缺好材料,更缺那些精密的加工家伙什和时间。一个老师傅,埋头干一个月,也未必能从头到尾弄出一支完全合用的好枪。”
这是陈远想到推辞的借口,但仔细想想也是正常情况。
赵大锤听得眉头紧锁,文世舟却缓缓点头,他知道陈远说的是实情。
造枪难,过去国内许多军阀能修枪,造枪的却没有几个。
“但手榴弹不一样。”陈远将木棍用力插在泥地上,又将铁块放在顶端,“这东西,说穿了就是一个铁疙瘩里面塞满药,后面插根木棍,棍子里藏个拉火的小机关。铁疙瘩,咱们铁匠铺就能浇铸,要多大有多少,上面还能预先刻好沟槽,炸开了破片更多。木棍,山里到处都是,我琢磨个新式木工车床,一天能车出几十上百根。这两样,材料现成,工艺简单,生产快速。”
“最要紧的是里面的炸药和点火机关吧?”文世舟问到了关键。
“对,这是关键,咱们没有化学炸药,但咱们可以生产黑火药,点火机关找鞭炮匠人也是可以解决的。”
陈远神色严肃,“只是配炸药、做那精巧的拉火机关,得另外找绝对可靠、懂行的老师傅,在远离村子的、专门找的安全地方弄。
这样,就算那边万一出事,也没有太大危害。”
文世舟和赵大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赞同。
枪不好造,但大号的炮仗威力大家却是可以想到的。
“我看行!”赵大锤一拍大腿,“陈兄弟,你就说,咱们先咋干?”
“等我两天。”陈远道,“我先按想法弄出个铁疙瘩和木棍的样品,你们看看样子。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分头准备。我这边抓紧做能批量生产木棍的车床和铸铁疙瘩的模子。文书记,您那边得辛苦,物色绝对可靠的老师傅和绝对安全的地方,还得想办法多弄点火药原料。”
“行。”文世舟认可陈远的想法。
两天后,陈远从内间拿出了两样东西:一个灰扑扑、沉甸甸、表面带着预制破片槽的铸铁弹体,和一根光滑笔直、顶端车好了螺纹的硬木木柄。
他将木柄拧进弹体底部的螺纹孔,咔哒一声,结合紧密。
这两天时间主要还是设计木工机床的时间。
手榴弹弹体,当天晚上燧火平台就自己设计制造出来。
陈远让平台设计出来预制破片沟槽,这样就可以在爆炸时,形成更多的破片,扩大杀伤范围。
历史上八路军的手榴弹就是一个铁柱体。
一方面因为铸造技术不过关,一方面装药质量不好,使得破片能力不高,杀伤能力差。
虽然现在黑火药威力提高不容易做到。
但是弹体却想要提高产量太容易了。
燧火平台还能通过计算黑火药的爆炸能力,确定弹体的厚度和破片大小,从而获得一个最优解。
这对现在的八路军来说,就太碾压了。
当陈远将组合体递给看样品的文世舟,“看,就是这样。”
文世舟接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弹体已经是超越现在科技的产品。
“铁疙瘩里面是空的,将来装满炸药,留出装拉火管的小孔。木柄里面是空的,用来放拉火绳和那个小机关。用的时候,拧开后盖,拉出绳子一拽,里面的机关点火,顺着导火索引爆铁疙瘩里的炸药。就这么简单。”
文世舟接过这简陋却又透着某种实用美感的组合体,掂了掂分量,仔细看了看那些整齐的破片槽,心中震撼。
这东西看起来比他们见过的其他手榴弹可规整多了,特别是破片槽,这种设计和制造能力,陈远这里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陈兄弟,就这样的……你一天大概能弄出多少套?”文世舟心里有好奇心,但最后还是问陈远这里的产量。
陈远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木工车床的效率和铸造的节奏,答道:“要是木料和铁水供得上,人手也够,光是这铁疙瘩和木棍,一天弄出五十套应该不难。关键是后续的装药和装配,那得看您那边安排的老师傅们的速度和安全了。”
“五十套!”赵大锤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满脸兴奋,“那可了不得!文书记,我看能行!”
文世舟也下了决心,他小心地将样品用布包好:“陈兄弟,你这边立刻开始准备,抓紧把那木工车床弄出来,铸造的模子也准备好。我马上带着这个样品去浆水,向张代表和临时政府汇报。只要上级点头,咱们就立刻干起来!”
文世舟带着样品匆匆赶往浆水镇。
在临时政府简陋的办公室里,张贤约和周桓、高扬等人仔细传看了那个铸铁弹体和木柄。
张贤约用手指抚过弹体上清晰的预制破片槽,又试了试木柄连接的牢固度,眼中露出惊讶和赞赏。
“好!这个弹体设计得好!有预刻破片槽,炸开了威力肯定比光溜溜的铁疙瘩强!这木柄也车得标准,结合紧密。”张贤约对文世舟说,“这个陈远同志,脑子活,手也巧。他估算一天能出五十套?”
“他是这么说的,前提是火药原料和人力供得上。”文世舟回答。
“原料和人,我们来想办法协调。”周桓接口道,“当务之急是解决炸药和可靠引信的问题。这东西,光有个壳子可不行。样品我们留下,马上找可靠的火药老师傅,按照最稳妥的方法,少量配药,试制几个拉火装置,尽快进行一次实爆测试。如果测试成功,证明这条路走得通,我们就全力支持你们3区,把这件事作为当前巩固地方武装的一项重点工作来抓!”
得到上级的初步认可和明确指示,文世舟心中大定,立刻返回沟子村。
而就在文世舟前往浆水的那几天,陈远也一刻没闲着。
他通过“燧火”平台制造出了那台半自动木工车床最核心的金属部件高精度的主轴、齿轮、导轨和专用刀具。
然后,他请来了村里的老木匠,让老木匠看着这些“铁件”,口述了其他木制部分的结构和尺寸。
在老木匠和几个学徒的共同努力下,一台结构扎实、以脚踏驱动皮带、通过曲柄连杆带动刀架进退的“铁木结合新式车床”很快在外间工坊里立了起来。
陈远亲自调试,当第一根硬木方料在车床上被迅速车削成光滑标准、带着标准螺纹的木柄时,围观的人们都发出了惊叹。
陈远心中却清楚,这台车床的传动系统被他做了特殊设计,只要稍加改装,就能快速转换为一台高效的人力发电机,为“燧火”平台补充电力。
不过眼下,它只是一台“生产效率很高的木工机器”。
一切都已就绪。
炉火在工坊中昼夜不息,新的车床发出有节奏的切削声。
木柄和弹体的库存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增加。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浆水那边关于炸药和引信的测试消息,等待那一声决定性的轰鸣,来证明这条自力更生的道路是否真的可行。
第四十章鬼子要来
五天后,文世舟风尘仆仆地从浆水镇赶回,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振奋光芒。
他没有片刻歇息,径直来到后山铁匠铺,找到了正在调试新一批木工车床刀具的陈远。
“陈兄弟!成了!浆水那边试成了!”文世舟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们用咱们提供的弹体和木柄,装上火药,引爆手榴弹,那声如跟闷雷一样,破片飞出去十几丈远,地上炸的坑比碗口还大!张代表、周政委、高主任他们都在场,看完了都说好!比咱们以前见过的不少手榴弹强得多!”
他喘了口气,语气斩钉截铁:“上级命令,立刻扩大生产!原料的事你不用愁,临时政府下了死命令,各区、各村,全力搜集废旧铁器、木料,特别是火硝、硫磺,统一调配,优先供应咱们这里和浆水新设的火药厂!你的任务,就是开足马力,生产弹体和木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陈远一听,这也证实了燧火平台的强大,随便起生产点什么就可以碾压现在的军工厂。
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陈远用力点了点头:“明白了,文书记。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原料跟得上,立刻就能加大产量。”
命令如山,形势如火。
短暂的筹备期宣告结束,公义铁匠铺开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生存与战斗的本能驱动下,全速运转。
外间工坊的规模再次扩大。
在文世舟和赵大锤的组织下,沟子村所有的青壮劳力,都被动员起来,以轮班的形式加入到这场特殊的生产中。
有技术的跟着栓柱、铁蛋学习操作鼓风机、砂轮机、钻床,更多的人则从事着搬运原料、清理铸件、打磨毛刺、切削木料、车制木柄等相对简单但繁重的工作。
炉火日夜不息,浓烟从特意加高的烟囱冒起,叮当的锻打声、呼哧的鼓风声、砂轮钻头的嘶鸣与木工车床有节奏的切削声,交织成一首粗犷而充满力量的劳动号子,回荡在后山山谷。
内间“精工室”里陈远将主要精力放在利用“燧火”平台制造手榴弹和刺刀上面。
为了能跟上燧火平台的生产能力,陈远又制造一台木工机床,这样一来木柄的加工能力再次提升。
平台储备的能量在快速消耗,但外间那些新增的、拼命蹬踏着各种“人力机器”的村民们,也在源源不断地将体力转化为电能,勉强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一箱箱带着预制破片槽的铸铁弹体毛坯,和一捆捆规格统一的硬木木柄,被源源不断地从工坊中运出,在村中空地分类码放,等待运送。
运送的任务,由赵大锤的区游击小队和临时政府组织的可靠民兵负责。
他们趁着夜色,用骡马、独轮车,甚至肩挑背扛,将这些看似普通的“铸铁件”和“木料”,通过隐秘的山道,一批批地送往浆水镇方向。
在浆水镇附近一个更加隐蔽、戒备森严的山谷里,邢台县抗日临时政府的第一个火药厂也宣告成立并投入了运行。
它现在规模小得可怜,全部家当就是两名从山里请出来的老火药匠,带着八名精挑细选、沉默寡言的年轻工人。
他们没有像样的厂房,只有几个加固过的岩洞和窝棚。
但就在这里,土法提纯的硝、硫、炭,按照老师傅们根据经验微调优化的配方,被小心地配比、研磨、造粒、混合,压制成一个个紧实的圆柱形药块。
在另一个更小的、只有三人操作的“车间”里,心灵手巧的匠人用最简陋的工具,对照着图纸,将薄铜片制造成拉火管外壳,将浸过药液的棉线捻成粗细均匀的导火索,再将那敏感而致命的拉火药头小心压入。
最后由工人完成弹体、药柱、引信、木柄的最后组装与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