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同样没有采取进入鲁中山区会合山东军区部队的策略,而是沿着运河南下,解决津浦铁路以西日军。
九月十七日夜,无月。
黄河故道的风裹着沙粒,抽在脸上生疼。
一支队伍在黑暗里静默地行进,长龙般不见首尾。只有偶尔的金属磕碰声,和压低的催促:“跟上,别掉队。”
1纵司令西联走在队伍中段,不时掏出怀表看时间。凌晨三点,离预定攻击发起还有两个小时。
他回头望,身后的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但脚步是扎实的,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
这是一纵的先头团,任务是穿插到菏泽以西三十里的李庄,切断菏泽日军的退路。
同时,另外三个团从北、东、南三个方向直扑菏泽城。
西联要打的是歼灭战,不是击溃战不能让菏泽这一千多日军跑了。
“司令员,”参谋递来水壶,“喝口水。”
西联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冷的,入喉还有咸口,这水比不得太行的甘甜,但这却代表着他又踏入了一个新的战场。
他想起一个月前打聊城,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部队刚整编,新兵多,装备杂,打得很苦。
现在不同了,一纵4个旅,两万五千人,装备清一色的日械三八大盖、歪把子、九二式步兵炮,都是从鬼子手里缴的。
战士们经过整训,战术动作、射击精度都上来了,士气更旺。
虽然太行军工厂的八一式步枪生产数量也已经上来了,但是随着部队缴获日械越来越多,部队也不得不将日械集中起来,分配给一支部队,减轻部队后勤补给压力。
“报告!”侦察连长从前面折回来,压低声音,“李庄到了,村里静悄悄的,没动静。”
西联举起望远镜。
李庄是个大村子,百十户人家。按侦察,这里驻了日军一个小队、伪军一个连,任务是看守旧黄河渡口。但现在看,村里黑灯瞎火,连个哨兵都没有。
不对劲。
“二营,从东面摸进去。三营,西面包抄。注意,可能有埋伏。”
两个营分头行动。半个小时后,二营长回来报告:“村里鬼子据点是空的,一个人没有。灶是冷的,炕是凉的,走了起码一天了。”
西联皱起眉头。
日军放弃李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收缩兵力,固守菏泽;二是设了圈套,等他们进城。
“司令员,”参谋建议,“要不要改变计划?先不打菏泽,肃清外围再说?”
西联没说话。他走到村口,蹲下,警卫员用手电筒照着,他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里有车辙印,很深,是重车。还有马蹄印,不少。
他顺着车辙走,出了村,上了大路。车辙往西去了,很新,就是今天下午的。
“鬼子不是收缩,是跑了。”西联站起来,“命令部队,全速前进,直扑菏泽!鬼子要溜!”
菏泽城,日军指挥部。
独立混成第六旅团参谋长小野中佐脸色铁青,看着桌上的电报。电报是济南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放弃菏泽,撤往曹县,与十四师团汇合。”
“八嘎!”小野把电报拍在桌上,“不战而退,这是军人的耻辱!”
大队长山田少佐垂手站着,不敢说话。他知道小野不甘心菏泽经营了三年,城墙加固了,碉堡修了十几个,粮弹充足,能守一个月。但现在上面让撤,不能不撤。
“八路有多少人?”小野问。
“据侦察,至少三个团,可能是一个纵队,约一万五千人。”山田回答,“从聊城方向过来,行军速度很快,预计明早就能到城外。”
“一万五千人……”小野冷笑,“我守城,他能奈我何?”
“但是参谋长,”山田小心地说,“曹县的电报说,八路不止这一路。南边,郓城、巨野方向也发现了大股八路,至少两万人。西边,黄河沿线也有八路活动。如果我们死守菏泽,可能被三面包围。曹县有十四师团的主力,撤到那里,更安全。”
小野不说话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菏泽城。
夜深了,城里一片死寂。老百姓早就睡了或者说,假装睡了。这三年,皇军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房子?他心里清楚。
如果八路打进来,那些“良民”会第一时间拿起菜刀锄头,从背后捅皇军一刀。
“撤吧。”小野终于说,声音疲惫。
“但不能这么便宜八路。城里所有粮仓、弹药库,全部炸毁。带不走的物资,烧掉。还有,”他转过头,眼里闪过狠厉,“监狱里关的那些抗日分子,还有可疑分子,全部处决,一个不留。”
“是!”
“撤退顺序:皇军先撤,伪军断后。告诉伪军,守住城墙到天亮,然后自行撤退。能跑多少跑多少。”
“是!”
凌晨四点,菏泽城突然响起爆炸声。粮仓方向火光冲天,接着是弹药库,然后是伪县公署、警察局。爆炸一声接一声,整个城市都在颤抖。
监狱里,看守打开牢门,用刺刀逼着犯人出来。“走!快走!”
犯人们被赶到院子里,排成几排。探照灯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遍体鳞伤。
机枪架起来了。
“太君有令,统统死啦死啦的!”伪军军官喊道。
一个青年突然振臂高呼:“共产党万岁!八路军万岁!”
其他人跟着喊起来:“共产党万岁!八路军万岁!”
枪声响起。喊声戛然而止,尸体倒了一地。
与此同时,城西门打开,日军部队鱼贯而出。士兵们沉默地走着,脸上没有表情。他们在这里驻扎了三年,有些人在城里有了相好,有些人和小贩熟识,有些人甚至学会了说几句山东话。但现在,他们放火烧了粮仓,杀了囚犯,然后像贼一样趁夜溜走。
耻辱。每个士兵心里都压着这两个字。
队伍最后,小野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菏泽城。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城墙。
城墙上,伪军士兵正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他们刚刚知道,皇军已经撤了,留下他们等死。
“快!关城门!关城门!”伪军团长嘶喊着。
但来不及了。
东门外,突然响起冲锋号。紧接着,枪炮声大作,八路军的先头部队到了。
西联听到爆炸声时,部队离菏泽还有十里。他心一沉:“坏了,鬼子要跑!命令部队,跑步前进!”
但两条腿跑不过汽车轮子。等一纵赶到菏泽城外时,只看到熊熊燃烧的城市,和城墙上零星的枪声那是伪军在抵抗,或者说,在绝望地挣扎。
“一团攻城!二团、三团,绕到西门外,堵截撤退的鬼子!快!”
部队分头行动。一团在炮火掩护下,架起云梯,猛攻东门。守东门的伪军一个连,本来就没多少斗志,见八路军攻势凶猛,抵抗了不到十分钟就崩溃了。连长带头打开城门,跪地投降。
八路军涌进城。
西联跟着进去,满眼都是火。粮仓在烧,民居在烧,街上到处是尸体有被日军处决的囚犯,有在混乱中被踩踏致死的老百姓,还有自杀的伪军。
“救火!先救火!”西联大喊。
战士们放下枪,拿起水桶、脸盆,从井里打水救火。老百姓也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是八路军,愣了一下,然后纷纷加入救火的行列。
“粮仓!粮仓不能烧!”一个老汉哭喊着,“那是咱们一年的口粮啊!”
战士们冲向粮仓,但火太大了,人进不去。只能从外面泼水,杯水车薪。
“报告!”一个连长跑过来,眼睛通红,“司令员,监狱……监狱里……”
西联冲到监狱。院子里,尸体层层叠叠,血汇成小溪,流到墙角。足足二百多人,全是枪杀。
“狗日的……”西联牙咬得咯咯响。
“西门外发现日军!”通讯兵跑来报告。
西联猛地转身:“追!”
小野的部队撤出菏泽后,沿着公路向西急行军。
他算过时间,到曹县一百二十里,急行军一天一夜能到。只要到了曹县,和十四师团汇合,就安全了。
但他低估了八路军的速度。
凌晨五点,天蒙蒙亮。
队伍走到一处叫大王庄的地方,两边是丘陵,公路从中间穿过。小野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举起望远镜观察。丘陵上静悄悄的,没有鸟,没有风。
“停!”他举手。
队伍停下。士兵们喘着气,拄着枪。一夜行军,人都疲了。
就在这时,左边丘陵上突然响起一声枪响。接着,机枪响了,不是一挺,是几十挺,从两边丘陵上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下来,打在公路上,日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埋伏!散开!还击!”小野滚下马,躲到一辆卡车后。
但来不及了。
提前穿插过来的八路军占据了制高点,火力完全压制。
他们本来是准备阻援的部队,现在只能阻击逃敌。
日军被堵在公路上,进退不得。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冲锋号!”丘陵上有人大喊。
紧接着,漫山遍野的八路军战士端着刺刀冲下来。他们不打枪,就闷头冲,像一道灰色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公路。
白刃战。残酷的、血腥的白刃战。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对三八式步枪的刺刀,都是日械,但一方是逃了一夜的疲兵,一方是以逸待劳的生力军。结果没有悬念。
小野拔出军刀,砍倒一个冲过来的八路军战士,但第二个、第三个又冲上来。一把刺刀捅进他的肚子,他低头,看见血涌出来。又一把刺刀刺进他的胸膛。
他倒下,最后看到的,是丘陵上飘扬的、红色的旗。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
随着追击的八路军冲过来,战斗的结局也就注定了。
日军一个加强大队,伪军一个团,除了少数趁乱逃跑的,大部被歼。
缴获的枪支、弹药、物资堆成了山。
西联骑马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治伤员,清点战利品。
二团长跑过来报告:“司令员,歼敌一千八百余人,其中日军约九百。俘虏伪军四百多。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机枪二十八挺,步兵炮四门,卡车十二辆,弹药无数。咱们伤亡……伤亡四百余人。”
西联点点头,下马,走到公路上。日军尸体横七竖八,不少还保持着射击姿势。他走到小野的尸体旁,这个日军中佐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埋了。”西联说,“不管是鬼子还是咱们的人,都埋了。立个碑,就写:抗日烈士永垂不朽。”
“那鬼子……”
“也埋。挖深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他转身,望向东方。
天亮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田野染成金色。更远处,菏泽城的烟还在冒,但火应该快扑灭了。
“给野战军司令部发电:一纵于九月十八日晨攻克菏泽,歼敌一部。主力于大王庄设伏,全歼弃城西逃之日伪军一千八百余人。我部正肃清残敌,向西推进。”
顿了顿,他又说:“再加一句:建议二纵、三纵加快速度,鬼子要跑。”
济南,日军第十二军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