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头部队已抵达兴和,距多伦不到二百里。”
“电告他们,加速前进,五日内务必抵达多伦外围。”章宗的手指在多伦重重一点。
“集中兵力,吃掉多伦的日伪军。拿下多伦,我们在坝上草原就有了一个稳固的支点。到时候,进可威胁赤峰、经棚,退可依托草原与敌周旋。”
“那驻蒙军主力如果回援……”
“所以动作要快。”章宗说,“三天准备,两天行军,一天攻城。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多伦。9旅部队到了哪里?”
“先头纵队已过张家口,主力还在怀来一线。”
“电告他们,不必来多伦,直接向东,穿插到赤峰以西的山区。在那里建立前进基地,威胁赤峰。关东军第12师团如果敢西援多伦,就让他们侧后不宁。”
一道道命令从这间简陋的民房里发出,电台的嘀嗒声响彻夜空。
章宗走出屋子。
草原的夜风寒彻骨髓,但星空格外清晰。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火光闪动不知是牧民的火堆,还是未熄的战火。
他知道,这场战役的胜负,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
关键在于,谁能在即将到来的严冬中,在这片广袤而残酷的土地上,让部队生存下来,让根据地生根发芽。
而此刻,在从张北到阜新,近千里的战线上,成千上万的八路军官兵正在行动。
有的在行军,有的在构筑工事,有的在动员民工,有的在与日军交火。
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会牺牲在这里,但这场向北、向东北的进军,已经无法阻挡。
就像这坝上的秋风,一旦刮起,就会越来越猛,直到吹遍整个关外。
第三百二十九章大雪满弓刀
多伦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位于察哈尔、热河、锡林郭勒交界处的草原重镇,城墙是明代修筑的夯土包砖结构,高约两丈,周长八里,有四座城门。
日军占领后,在城墙上加修了钢筋混凝土碉堡,四角筑有炮楼,城外挖了宽三丈、深一丈五的壕沟,引河水灌入,形成护城河。
3纵队司令员章宗站在城外五里处的一个小山包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这座城池。
他身边站着纵队政委和几个旅长。
“多伦城里,”参谋长指着地图汇报侦察情况,“驻有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一个步兵大队约八百人,伪蒙军骑兵第四师一个团约一千二百人,还有伪警察、宪兵、特务队等杂牌武装四五百人。总兵力约两千五百人。装备有山炮四门、步兵炮六门、迫击炮十余门,轻重机枪约四十挺。”
“城墙坚固,护城河是个麻烦。”7旅旅长黄新廷说,“咱们没有渡河器材,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所以不能强攻。”程子华放下望远镜,“纵队炮兵团到了吗?”
“到了,昨晚全部进入阵地。十二门四一式山炮,十八门九二步兵炮,还有两个迫击炮连的二十四门82迫击炮。炮弹准备了五个基数。”
章宗点点头,看向工兵主任:“爆破准备得怎么样?”
“从三天前就开始挖地道了。”工兵主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原是煤矿工人,擅长坑道作业。
“东西两门各两条地道,已经挖到护城河底下,正在向城墙地基延伸。每条地道里埋设了八百公斤炸药。今晚午夜前能完成装药。”
“好。”章宗转向各旅旅长,“总攻时间定在明晨五点。炮兵团在四点五十分开始炮火准备,重点轰击城墙上的碉堡和炮楼。五点整,爆破组起爆,炸开东西两段城墙。7旅1团从东门缺口突入,8旅1团从西门缺口突入,8旅3团作为预备队。9旅阻击张北增援之敌,骑兵支队在外围警戒,阻击可能来援之敌。”
他顿了顿:“记住,多伦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拿下多伦,是为了在坝上草原获得一个稳固的支撑点。”
有了这个支撑点,我们从山西运来的粮食、弹药、被服就有了中转站,向北可威胁经棚、林西,向东可进逼赤峰。更重要的是”
章宗的手指在地图上多伦的位置重重一点:“拿下多伦,就切断了张家口通往锡林郭勒、昭乌达盟的主要通道。驻蒙军和关东军在热河、察哈尔方向的联系就被我们拦腰斩断。到时候,他们是回援多伦,还是固守原防?无论怎么选,都会露出破绽。”
这样冀察热辽野战军就可以在草原上插入一把锋利的尖刀,把关东军的侧背割开。
这使得关东军难以再维持长城防线。
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色还是一片漆黑。
多伦城墙上,日军哨兵打着哈欠。
他们已经连续警戒了三天,但八路军除了小股部队骚扰外,并没有大规模攻城。
大队长小野中佐判断,八路军缺乏攻坚重武器,面对多伦这样坚固的城池,应该不敢强攻。
尽管关东军总部已通报关内八路军多次攻下坚固设防的城市,
作为在关外安稳了近10年的关东军部队,思想上的麻痹不是依靠通报就能够彻底解决的。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线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紧接着,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炮击”
哨兵的警告还没喊完,第一发炮弹就落在了东门城楼上。
75毫米山炮炮弹炸开,将砖石结构的城楼掀掉一角。
紧接着,更多的炮弹落下,东西两面的城墙、碉堡、炮楼,全部笼罩在炮火中。
八路军纵队炮兵团的三十门火炮,在不到两千米的距离上进行直瞄射击。这个距离上山炮和步兵炮的精度极高,几乎每一发炮弹都能命中目标。
城墙上的日军碉堡一个接一个被炸毁,炮楼在炮火中坍塌。
炮击持续了十分钟。
五点整。
“起爆!”
工兵连长狠狠压下起爆器手柄。
“轰隆轰隆”
两声沉闷的巨响从地下传来,整个大地都在震颤。多伦城东西两面的城墙,各有一段长约二十米的墙体在爆炸中向上鼓起,然后轰然倒塌。
砖石、泥土、日军的尸体被抛向空中,又像雨点般落下。
“冲锋!”
嘹亮的冲锋号响彻原野。
一旅和二旅的两千多名官兵,从潜伏位置跃起,如同两道洪流,涌向城墙的缺口。
城内的日军从最初的震撼中反应过来,组织残余兵力在缺口处顽抗。
轻重机枪在断壁残垣间疯狂扫射,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倒下了,后面的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
战斗从城墙缺口向城内蔓延。巷战持续了四个小时。
到上午九点,城内大部分区域已被八路军控制,残余的日军和伪军退守城中心的县公署和几座坚固的院落,负隅顽抗。
“用炸药包炸!”黄新廷在临时指挥所下令。
工兵抱着炸药包,在机枪掩护下匍匐前进。
一声巨响,县公署的院墙被炸开一个大洞。战士们端着刺刀冲进去,与困兽犹斗的日军展开白刃战。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多伦城内最后一声枪响停止。
章宗骑马入城时,街道上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搬运伤员,收殓烈士遗体。百姓们躲在家里,从门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
“贴安民告示。”章宗对政治部主任说,“告诉老百姓,八路军是来打鬼子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俘虏呢?”参谋长问。
“日军俘虏单独关押,伪军俘虏集中教育,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参加八路军的,审查后编入补充营。”
章宗登上残破的城墙,向北望去。草原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
多伦拿下了。但这只是开始。
就在多伦激战的同时,三百里外的赤峰以西山区,另一场战斗在更广阔的区域内展开。
10月下旬的热河山区,风吹在脸上就开始像刀割。
李抗联趴在雪窝子里已经两个钟头了,羊皮袄子上落了层薄雪。
他从怀里掏出块冰冷的窝窝,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侦察连长马保安。两人就着雪,慢慢嚼着。
山下三里,就是王家围子。
但这和一年前打过的那些人圈不太一样了。
“墙加高了。”马保安把望远镜递给李抗联,“去年这时候,也就一丈五。现在看,得有两丈。墙上那俩新碉堡,水泥的,不是土坯。看见没?枪眼开得刁,交叉火力。”
李抗联接过望远镜。
确实,这个集团部落明显加固过。土墙加高加厚,四角有碉堡,墙外壕沟拓宽了,沟底还能看见削尖的木桩。
唯一的大门是包铁的,门口垒了沙袋工事,两挺机枪的枪管从射击孔伸出来。
“里头兵力也多了。”马保安低声说。
“昨晚摸到沟边数了,巡逻队以前是一个时辰一趟,现在是半个时辰一趟。岗楼上永远有俩哨兵,一个朝外,一个朝里防着里头老百姓暴动。”
李抗联没说话,继续观察。
围子里密密麻麻的土坯房挤得人喘不过气。
时近晌午,只有寥寥几缕炊烟粮食控制在配给所,老百姓领的那点高粱面、橡子面,也就够熬点稀汤。
“狗日的学精了。”他放下望远镜,哈了口白气。
一年前,他们打这种集团部落,常常是化装奇袭,或者半夜爬墙。
那会儿日军大意,一个部落就放十几二十个兵,加上几十个伪军。
现在不同了。
热河西部被他们搅得天翻地覆,日军不得不增兵,一个中等规模的部落就驻一个小队日军、一个连伪军,还配了机枪、迫击炮。
更重要的是防御思想变了。
以前日军以为把老百姓关起来就万事大吉,现在他们明白,八路军真正要的是人。
所以防守重点从防外变成了既防外也防内既要防八路军打进来,也要防老百姓跑出去,更要防老百姓在里头响应八路军。
“政委那边怎么说?”李抗联问。
“陶政委带工作队在十里外的刘家沟,已经动员了三百多老乡,准备了粮食、棉衣。只要咱们这边一打响,他们就在外围接应,把救出来的人往山里转移。”
李抗联点点头,又看了看怀表:“通知各分队,按二号方案准备。今晚十二点动手。”
“是。”
夜色如墨,无月。
王家围子像头蹲在雪地里的巨兽,几点灯火是它的眼睛。
墙头上,哨兵呵着白气,踩着脚。太冷了,零下二十几度,枪栓都冻得发涩。
“妈的,这鬼天气。”一个伪军哨兵嘟囔着,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少废话,盯紧点。”旁边的伍长呵斥,“八路就爱这种天气动手。”
话音刚落,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敌袭”
岗楼上警报凄厉地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