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303节

  “两手准备。”伍禅思路清晰起来,“第一,立刻组织全厂力量,以修复旧轨为主。那几台小轧机,能不能改一改,加热后把弯的、扭的旧轨,尽量矫直、修复?特别是米轨,咱们山西原来的窄轨,材料和工艺要求相对低,修复了立刻就能用上,先把最关键的运输通道打通!”

  “这个能行!”王工眼睛一亮。

  “咱们有老师傅懂这个,小轧机压力不够,但加热后慢慢顶、慢慢压,再不行用汽锤配合,总能救回一部分。缺的是专门的矫直设备和焊接……”

  “焊接……”伍禅沉吟,“我记得厂里战前是不是有两台乙炔发生器?气焊能焊铁轨吗?”

  “应急可以,但强度不行,跑不了重车。”王工摇头,“得有专门的电焊机,最好是能焊钢轨的。”

  “电焊机……”伍禅记下了这个需求。这或许是需要军工部想办法协调的关键设备。

  “第二,”伍禅继续道,语气更加坚定,“我们不能只满足于修旧轨。鬼子能把窄轨改准轨,我们更得有这个志气和能力!新轨必须造,而且要造能跑更重、更快列车的标准轨!”

  铁轨是必须制造的,哪怕现在还不能用上,将来也一定会用上。

  他指向那片尚未建成的车间:“那里,就是我们将来的轨梁车间。但我们不能等,也等不起全套设备。

  王工,你立刻组织成立一个技术评估组,把咱们厂还能找到的所有鬼子留下的、阎老西时期的技术图纸、哪怕是只言片语,都翻出来。

  再派人,去正太路、去同蒲路其他段,看看有没有遗落的、能用的备件,哪怕是废铁,也要收集过来。”

  “我们要弄清楚,造重轨,到底卡死在哪儿。是钢水质量?是开坯的机器?是轧制的力量?还是孔型设计?把问题一条条列清楚,越细越好。”伍禅知道,只要他这边提出来具体需求,公义铁匠铺那边就可以解决。

  “动力,是第一个大难题。”王工立刻接上,“没有大马力原动机,一切免谈。”

  “那就先从动力着手规划。”伍禅说。

  “你去查,太原周边,有没有现成的、被破坏但能修复的大马力蒸汽机。同时,打报告,申请优先调配大功率柴油机或蒸汽轮机,哪怕一台也好!”

  伍禅清楚,修复旧轨是解燃眉之急,这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而筹划新轨制造,则是为长远计,是为根据地扎下真正的工业脊梁。

  这需要时间,需要难以想象的资源投入,更需要某种超越常规的技术突破。

  伍禅提高声音,对围拢过来的其他干部和技术骨干说道:“同志们,从现在起,全厂分两条线作战!一条线,由王总工牵头,全力修复旧轨,要快,要稳,争取最快时间让铁路恢复运输!另一条线,由我直接负责,瞄准制造新轨,从技术准备、物料搜寻、动力规划全面启动!

  咱们山西有煤,有铁,有高炉平炉,更有咱们这些懂钢铁、懂机器的人!鬼子的铁路咱们能拆,咱们自己的铁路,就一定能造出来!行动起来!”

  人群爆发出响应声,带着急切和决心迅速散去。

  王青云匆匆走向堆料场,去查看那些扭曲的铁轨。

  伍禅则转身,大步走向办公室,他需要立刻起草给军工部和边区政府的报告,详述太原厂对修复和制造铁轨的技术评估、资源需求,特别是对大型原动机和重型轧机关键技术的迫切需求。

  接下来他还要去一下梁沟机器制造厂,那里是根据地最大的装备制造厂,他希望可以得到那里的支持。

  他必须带着最清晰、最具体、最扎实的问题和需求清单过去。

  只有当他们自己把准备工作做好,把困难分析透彻,那些潜在的可能援助,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现在的梁沟机器制造厂也已经从梁沟搬迁出来。

  名字也改成了太行机械设备厂。

  但是工厂的主体车间,还是一座依托山体、用青石和混凝土垒砌起来的庞然建筑。

  伍禅是骑马来的,离着老远,就听到那片建筑群里传来沉稳而磅礴的轰鸣,那不是小作坊的嘈杂,而是一种厚重、有序、充满力量感的工业律动。

  蒸汽的澎湃,锻锤深沉均匀的夯击,天车滑过工字梁的隆隆声,以及无数金属被切削时发出的连绵锐响,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技术员小刘勒住马,指着那片建筑,声音里带着自豪:“厂长,看,这就是咱们根据地的机械之母。咱们自己用的,前线要的,只要是机器,十有八九最终都得从这儿过一道手。”

  他之前一直就在这里工作,5月份才被抽调去了太原钢铁厂,对于这里他可是非常自豪。

  这座机械厂脱胎于兵工厂,实际最早可追溯到峰峰矿区。

  在军工部不断加强下,现在已经成长为了一座拥有3千职工的大型工厂。

  过了三道哨卡,他们才到达门口。

  这时已经得到通知的厂长李大山已经等在门口,他是个方脸膛、肩膀宽阔的汉子,手掌粗糙有力,握手的力道十足。

  “伍厂长!可把你盼来了!”他嗓音洪亮,压过了背景的工业交响。

  “听说你要搞能跑火车的大铁轨,厂里的工人们都摩拳擦掌呢!走,里边瞧瞧!”

  李大山要带伍禅他们去办公室,伍禅却想看看车间。

  他只是知道现在这个厂子发展非常快,但具体什么情况他却不了解。

  他需要亲眼看看,才好心里有底。

  “行,咱们去车间转转。”李大山看他坚决,也不反对,大家心里都有任务,这是好事情。

  一进主车间,伍禅立刻感到一种迥异于太原钢铁厂的、更具精密感和组装感的气势。

  车间异常高大,光线从高侧窗和屋顶的明瓦透下,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在光柱中飞舞的微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间中部一个巨大的水泥基座上,躺着一个接近完成的暗沉色巨型圆柱体,直径超过两米,长度惊人,表面已经过精加工,泛着金属冷光。

  几位工人正搭着架子,在其一端仔细安装着复杂的叶片。

  “这是给柳林水电站准备的混流式水轮机转轮,”李大山介绍道,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

  “铸钢的,毛重四十二吨。那边,”他指向车间另一头,一个同样庞大的、带有无数管道的筒状物。

  “是配套的涡壳,正在做水压试验。这一套能发多少电我没细问,但驱动咱们全厂供电绰绰有余。”

  伍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车间深处,几个更大的组装区更是壮观。

  一台已经成型的蒸汽机,活塞杆粗如成人手臂,静静地矗立着,黄铜部件锃亮。

  旁边,是数台正在总装的卧式单缸蒸汽机,结构简洁有力,显然是给矿山或小工厂用的。

  更远处,火光闪烁,那是巨大的加热炉和汽锤在锻造着什么大型锻件,每一次锤击都让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

  “那边是锅炉车间,”王青云补充道,“能造20个大气压、蒸发量不小的水管锅炉。咱们厂自己用的蒸汽,兵工厂、还有给边区几个小纺织厂、造纸厂提供的动力,都靠它们。”

  当然材料上还是需要公义铁匠铺提供。

  让伍禅尤为印象深刻的,是车间里那些正在制造机器的机器。

  一台龙门刨床,床身长达八米,正沉稳地刨削着一件巨大的铸铁平台,刀架走过,留下镜面般的平整切面和瀑布般倾泻的银色铁屑。

  李大山拍了拍那厚重得令人心安的床身:“这家伙,是咱们厂生产的第一个龙门刨床,床身分三段浇铸,用热装法箍紧,然后自己刨平自己。

  用它,咱们又做出了镗床、铣床、大立车。”他指向旁边几台正在工作的机床,有结构巧妙、用旧汽车变速箱改制的立铣,也有皮带传动但结构扎实的卧式车床。

  更有一些非常新颖的机床。

  “现在,咱们能自产全套工作母机了。”

  当然核心部件还是燧火平台生产,但哪怕就是机身等部件,也足以证明他们在不断进步。

  伍禅看到,一位老师傅正操作一台自制的镗床,加工一个巨大的齿轮箱体,神情专注,动作稳如磐石。

  另一个区域,年轻的工人们围在一台正在装配的中型轧钢机旁,那轧机结构清晰,辊道齐备,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

  “这是给兵工厂轧制特种钢材的小轧机,”郑怀民技术科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类似的,我们还给几个地方的铁工厂、兵工厂提供过。造轧机,特别是传动和机架部分,咱们不算完全陌生。”

  技术科是一间宽敞的木板房,墙上挂满了各类图纸,中间的大木桌上,已经铺开了几张墨迹新鲜的手绘大图。

  几位身上带着机油味和金属碎屑的老师傅和年轻技术员围在桌边,眼神热切。

  没有过多寒暄,伍禅直接切入主题,指着草图:“各位老师傅,技术员同志,咱们厂的能力,我刚才看了,心里有底了!能造水轮机,能造锅炉,能造机床,还能造中小轧机,这说明咱们有造重型机械的底子。

  现在,上级要求我们尽快修复和建设铁路,急需标准重轨。

  太原厂能炼出合格的钢,但缺把钢锭变成重轨的大型开坯机和轨梁轧机,更缺驱动它们的蒸汽机。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以咱们梁沟厂现有的家底和能耐,有没有可能,把它造出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铸工,手指关节粗大,率先点了点草图上开坯机粗壮的机架轮廓:“伍厂长,机架这东西,无非是更大、更沉的铸钢件。咱们浇过水轮机座环,浇过大型压力机的架体,三十吨往上的铸钢件,有经验。”

  难点是钢水要又热又稠,成分得稳,这得和太原厂紧密配合。砂型强度和浇冒口设计,我们得多做几次小比例试验,摸透它的脾气,防止缩松、裂纹。”

  “试验件马上就可以安排!”李大山一挥手,“用废钢,浇它几个,剖开看!”

  一位面容精瘦、目光炯炯的老钳工接着道:“铸出来只是毛坯。这么个大家伙,吊装、上龙门刨找平、固定牢靠后进行精加工,都是难题。”

  得设计专门的重型工装夹具,要又稳又方便调整。还有这些大轴承孔,”他用手指敲了敲图上几个关键位置。

  “得用加长的镗杆来镗,精度全看手艺和耐心。刘师傅的手艺,咱们信得过,但工时肯定短不了。”

  “工装夹具,咱们自己设计,用厚钢板焊,用大丝杠顶!”一个年轻技术员立刻说。

  “焊接变形要控制好,焊后要退火。”郑怀民提醒,同时在本子上记录。

  负责锻热车间的主任,肤色黝黑,声音洪亮:“我看最难啃的骨头,一是轧辊,二是传动大齿轮。轧辊要又硬又韧,特别是带孔型的精轧辊,磨损很快。咱们现在的合金钢做普通轴还行,做这个怕顶不住。

  我建议,和太原厂联合攻关,多试几种配方,多搞几种热处理工艺,拿小辊子做破坏试验,砂轮磨,锉刀锉,大锤砸,找出最耐用的组合!同时,咱们改进炉子,看能不能把温度控制得更准、更匀。”

  “这个方法踏实!”伍禅立刻肯定,“陈主任,要不你牵头成立轧辊材料工艺试验组,需要太原厂怎么配合,直接提!”

  “我看可以。”李大山也不反对,轧制钢轨是上级安排下来的任务,他们需要全力配合。

  “传动也是大问题。”郑怀民推了推眼镜,用铅笔在复杂的传动示意图上勾勒。

  “要拖动这样的轧机,至少需两三千马力。靠一台蒸汽机不够,可能需要多台并车,或者寻找更大马力的原动机。并车就需要巨大的减速齿轮箱。大模数的人字齿轮,咱们的铣床加工慢,但能慢慢啃。难在热处理防变形,以及变形后的精修。

  可能需要留足余量,热处理后再上机床精铣,或者关键配合面,依靠人工刮研来保证接触精度。”

  “人工刮研能做到要求精度吗?”伍禅问。

  “能!”老钳工陈师傅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要给时间,给好刮刀和标准平台,平面度、贴合度,我们都能刮出来。齿轮的齿面刮不了,但齿轮箱的剖分面、轴承座的安装面,刮研往往比机床干得更准、更贴心!”

  “另外,”李大山摩挲着下巴,“并车齿轮箱太复杂,咱们是不是换个思路?用多根天轴,通过大小不同的皮带轮和离合装置,分几路把动力传过去?虽然效率低点,占地大,但制造难度能降下一大截,也更可靠,维护简单。”

  “这个思路好!可以深入论证!”伍禅赞赏道,“大家不要被固有想法框住,多提方案,比较优劣。大型原动机的问题,我回去立刻向上级反映,争取协调、调拨,或者搜集修复可用的旧机器。”

  讨论越来越热烈深入,问题被一个个摆上台面,紧接着就是“可以试试”、“这么干行不行”、“某地好像有类似旧设备可参考”的积极回应。

  没人说不可能,所有人都在既有条件下,极力搜寻着可行的路径。

  铅笔在草图上划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简图,争论着齿轮的模数、轴承的选型、机架的筋板布置……

  伍禅看着这群人,大家都是衣着朴素,手上带着劳作痕迹,但眼睛里都闪烁着专注、热切和迎难而上的光。

  他提高了声音:“好!问题越辩越明!我看咱们成立重轨轧机试制联合攻关组!李厂长、郑科长,还有各位老师傅都加入进来!”

  李大山听了点点头:“行。”

  其他人都看向他,微微点头。

  伍禅环视众人:“既然成立了,那么咱们就分两步:第一,关键技术,立即预研和试验!轧辊材料工艺试验,陈主任牵头,马上启动!大型工件加工与工装,由刘师傅、陈师傅你们负责,尽快拿出方案!传动与动力方案论证,郑科长汇总,尽快比较出两三个可行方案!”

  “第二,”他指向草图。

  “请郑科长和各位,根据今天讨论,尽快整理一份详细的技术要求清单和初步设计构想。不需要完美,但要把目标、条件、初步方案和关键难点,清清楚楚列出来!尺寸、力量、速度、精度、材料,越具体越好!”

  “哈哈!”李大山用力一拍桌子,“伍厂长,这战书咱们接了!咱们梁沟厂,就喜欢干这种有嚼头的硬活!同志们,都把看家本事、压箱底的点子拿出来!这轧机,咱们非把它拿下不可!”

  “厂长放心!”

  “材料试验明天就开炉!”

  响应声响亮而干脆,充满了信心和干劲。

  这正是根据地工业不断发展的回应,工业发展到现在,很多项目已经开始摆脱对燧火平台的依赖。

  这说明根据地自己的工业已经成长起来了,它虽然还需要不断的扶持,但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

  当然,这台轧机最后一定还会被送到公义铁匠铺,让平台进行审核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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