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下去,所有愿意留下的工人,从即日起,按原岗位和技能等级,先发维持基本生活的粮食。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登记,从我们带来的应急粮里先支应一些。告诉大家,工厂是国家的,也是工人的,恢复生产,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愿意参加修复工作的,除了基本口粮,按出工另外计酬。”
“那……那些日本技术员呢?”老郭问,“有些设备,特别是平炉和发电机组,咱们的人手生,光看图纸和听老师傅说,怕摸不准门道。他们……”
“要争取,但不能着急,更不能用强。”伍禅推了推眼镜。
“先把他们的基本生活安排好,按一般技术人员标准供给口粮,允许家属在一起。告诉他们,我们八路军不虐待俘虏,更尊重技术人员。
愿意用他们的技术为恢复生产出力,为补偿他们国家发动的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损失出力,我们欢迎,并给予相应的工作条件和报酬。
暂时不愿意的,只要遵守规定,不搞破坏,我们也保障其人身安全。但技术资料和设备图纸,必须全部交出来,这是底线。”
要不是我们技术人员缺乏,他也不愿意用这些人心叵测的家伙们。
可惜根据地现在只有那三座钢铁厂都已经十分困难,但是这么大的钢铁厂技术人才上一定是不足的。
安排完这些,伍禅把主要精力投入技术层面的恢复。
他组织了一个由柳沟来的技术骨干、原厂地下党技术工人、以及几名经过初步甄别、态度相对缓和的原中国技术员组成的设备修复组,自己任组长。
他们以那座受损相对较轻的103立方米高炉和一套尚可运转的小型发电机组为突破口,先恢复基本的动力和相对简单的生铁生产能力。
清理高炉炉缸是第一步,也是最艰苦的一步。
伍禅和技术员、老工人一起,研究制定了用人工凿除、局部加热、小型爆破相结合的分步方案。
他亲自带着技术人员反复计算装药量和安全距离,确保既能破碎凝铁,又不损伤炉缸本体。
工人们分成三班,轮番上阵。伍禅几乎泡在现场,工人们挥锤砸钎,他就在旁边看着图纸,或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着受力分析。
爆破时,他坚持留在最近的安全观察点。
汗水、粉尘、硝烟混合在一起,沾满了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和眼镜片。
年轻技术员劝他回去休息,他只是摇摇头:“这里情况我最熟,我不盯着,出了问题耽误的是大局。”
六月中旬,高炉清理进入关键期。
就在此时,防空警报凄厉地响起。几架日军轰炸机冲破初期薄弱的防空网,直扑工厂区而来。
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巨大的阴影掠过厂房屋顶。工人们出现了短暂的慌乱。
“进防空洞!快!”老郭和工长们大声呼喊着组织疏散。
伍禅却抬头死死盯着天空,又迅速看了看高炉周围密集的工人和重要设备,脸色发白,但没有移动脚步。
他对着身边一个负责联络的年轻战士吼道:“告诉防空阵地,优先保护高炉区和动力车间!那是厂子的心脏!”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部署在厂区周围和附近山头的八路军防空火力猛烈开火。
主要由缴获的日制高射炮、苏制高射机枪组建的防空网,交织出密集的火力。
空中炸开一团团灰黑色的烟云。
天空中八路军的战鹰也在努力攻击敌人的轰炸机。
一架日机被击中,拖着黑烟歪斜地逃离,其余敌机在猛烈阻击下,投弹轨迹明显紊乱,炸弹大多落在了厂区边缘的空地、废料场和早已停产的附属设施附近,激起冲天的尘土和火光。
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裹挟着碎屑扑面而来。
伍禅被身边的战士猛地扑倒在一堵矮墙后。
等爆炸声稍歇,他立刻爬起来,不顾满头满脸的灰土,焦急地望向高炉方向。
烟尘稍散,只见那座巨大的高炉依然矗立,炉体上只有几处新增的、无关紧要的刮痕,炉前平台和正在清理的炉缸区域基本完好。
只有不远处的几间废旧仓库被炸塌了。
“好!打得好!”有工人从掩体后探出头,激动地喊道。
伍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扶正眼镜,拍了拍身上的土,对围拢过来的工人和老郭说:“鬼子不死心,以后可能还会来。防空部队这次立了大功,但我们自己也要加强预案,关键设备的紧急防护措施要跟上。现在,继续干活!”
这次有惊无险的空袭,反而让工人们的心更齐了。
他们亲眼看到八路军是真心要保护工厂,而且有能力保护。
清理工作的进度明显加快。
六月下旬,103立方米高炉的清理和局部修复基本完成。
接下来是修复热风炉、上料系统和调试鼓风机。
许多损坏的零部件,只要找到图纸,送去梁沟机器制造厂很快能够制造出来。
这极大地加快了设备的修复速度。
日本技术员那边,工作也在缓慢推进。
负责这方面工作的是原厂地下党员、现筹备处政工科长老李。
他懂一点日语,每天带着翻译,去日籍人员宿舍,不急不躁,反复宣传八路军的俘虏政策,讲战争给两国人民带来的灾难,讲恢复生产对保障民生、弥补战争损失的意义。
最初,这些日本人反应冷淡,甚至充满敌意。
以原炼铁工程师小野正一为首的几个技术骨干,态度强硬,声称“绝不向敌人提供技术”、“宁死不合作”。
老李不气馁。
他安排改善了他们的伙食,允许家属一起开火,送去了书籍和简单的娱乐用品。
他观察到,有个叫高桥的平炉技师,年纪较大,性格相对温和,家里有个生病的妻子。
老李就特意安排军医去给他妻子看病,送去了根据地产的、当时很珍贵的药。
高桥的态度明显松动。
一天,修复平炉时遇到了一个关键参数拿不准,原厂留下的操作记录和现有中国工人的记忆有出入,直接关系到砌筑蓄热室砖的尺寸和排列方式。
连续试验了两次都失败了,浪费了宝贵的耐火砖和时间。
伍禅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老李找到了正在宿舍外晒太阳、神情木然的高桥。
“高桥先生,”老李用生硬的日语,尽量平和地说,“平炉蓄热室的格子砖排列,是不是应该采用‘交错人字形’,而不是‘平行直通式’?我们试验了两次,热效率都上不去。”
高桥抬起眼皮,看了老李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
老李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有伍禅画的简图。
“我们不是要你直接去操作,只是想知道,按照你们当初的设计,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这关系到这座炉子能不能重新炼出钢,炼出钢,才能制造农具、机器,才能让很多在战争里失去家园的人有饭吃,有活干。
这里面,也有你们国家造成的伤害,难道就不应该弥补一点吗?技术本身没有对错,用错了地方才是罪恶。用它来恢复生产,养活人,有什么错?”
高桥看着那张虽然粗糙但关键的简图,嘴角动了动,沉默了很久,终于用极低的声音,夹杂着日语和几个生硬的中文词说:“温度……不均匀……交错……缝隙要留……。”
老李眼睛一亮,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谢谢。”然后转身离开,立刻把信息告诉了伍禅。
伍禅根据这零星的提示,重新计算和调整了方案。
根据地的高炉设计要比这里好太多,他忽略了这种老高炉生产的复杂性。
看来今后需要对高炉进行改造,使它们的生产效率更高。
第三次试验,效果明显改善。当确认这个技术难关被攻克后,伍禅让老李给高桥送去了一小袋白面和几盒根据地生产的香烟,什么都没说。
这件事,在日籍技术人员中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小野正一依旧强硬,但另外几个年轻些的、原本就有些动摇的技师,态度开始变化。
当修复发电厂主电机遇到一个线圈绕组的难题时,一名叫铃木的年轻电气技师,在一天夜里,主动找到看守,比划着表示他想看看图纸。
伍禅得知后,亲自带着图纸去了隔离室,在翻译的帮助下,和铃木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铃木指出了原图纸上一处标注不清的地方,并根据记忆,画出了正确的绕组顺序简图。
“为什么愿意说了?”老李后来问他。
铃木低着头,用不熟练的中文说:“机器……是好的。造出来,是为了转的。不转,就死了。我……不想它死。而且……你们,不像是坏人。”
水滴石穿。
从高桥到铃木,从个别参数到关键图纸的核对,日本技术员的合作,以这种零星、被动、但越来越具体的方式,一点点展开。
伍禅和老李把握着分寸,不强迫,不宣扬,只是就具体技术问题,向其中态度相对缓和、有所表示的人请教或核对。
每解决一个问题,都会给予适当的物质改善或行动上的宽松。
对于依旧顽固的小野等人,则继续保障基本生活,但明确告知,他们的不合作态度已被记录,将来会有相应的评判。
七月,103立方米高炉的系统修复进入最后冲刺。
动力车间率先恢复了供电,虽然负荷有限,但足以驱动高炉系统的鼓风机和卷扬设备。
经过无数个不眠夜的调试,七月十五日,这座沉寂了三个月的高炉,终于重新点火烘炉。
当暗红的炉火在风口观察孔内亮起,并逐渐变得明亮、稳定时,围在炉前的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许多人泪流满面。老郭抹着眼角,对伍禅说:“伍工,咱们……咱们总算……成功了。”
伍禅紧紧抿着嘴,镜片后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他重重地拍了拍老郭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紧紧盯着温度表和压力计。
烘炉持续了七天七夜,伍禅和技术人员轮班值守,时刻调整参数。
七月二十二日,正式投料开炉。铁矿石、焦炭、石灰石,按比例被卷扬机提升,倒入炉顶。巨大的鼓风机轰鸣着,将热风吹进炉缸。
全厂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出铁口。
下午三时,出铁时间到。
经验丰富的老炉前工,穿着湿透的帆布工作服,手持长长的钢钎,猛地捅开出铁口的泥塞。
霎时间,一股耀眼炽热的金红色洪流,如同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希望,奔腾而出,顺着铁沟汹涌流淌,映红了炉前工满是汗水和烟尘的脸庞,也映红了伍禅疲惫却骤然亮起的眼眸。
铁水跌入铁水罐,溅起万点金花,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硫磺和金属的浓烈气息。
“出铁了!”
“成功啦!”
欢呼声响彻车间,迅速传遍全厂。
这一刻,所有的汗水和焦虑,都融化在这滚滚铁流之中。
第一炉铁水质量检测合格,虽然因为原料和操作尚在磨合,算不上优质,但这是太原钢铁厂新生后的第一炉铁,是新的起点。
伍禅没有太多时间庆祝。
他立刻将目光投向那座更大的287立方米高炉和两座30吨平炉。
103立方米高炉的复产,提供了生铁,也锻炼了队伍,验证了修复路径。
接下来,更艰巨的任务是修复平炉,炼出钢来。还有轧钢机,还有焦炉……路还很长。
他走回临时办公室,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起草给总部的汇报和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窗外,高炉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出铁口的方向,仍有余光映红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