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梁根部经过精密加工,呈现出与机身侧壁接头完全匹配的复杂曲面和螺栓孔。
“测量安装角!”
常乾坤拿起一个沉重的金属角度规,走到左侧翼梁旁。
角度规的基准面贴合在事先校准好的水平基准面上,测量臂则靠上翼梁的特定基准面。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角度规上的气泡和刻度。
“左翼,安装角正1度30分,误差正负5分,合格!”
“右翼,安装角正1度30分,误差正负3分,合格!”另一边,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技术员也大声报出数据。
“后掠角检查!”
另一组人用长卷尺和吊线锤,测量翼梁前后缘特定点到机身中心线的距离,计算后掠角。
“左翼,后掠角4度,合格!”
“右翼,后掠角4度,合格!”
“好!”老赵直起身,“上接头,初紧固!”
几个工人搬来沉重的钢制翼根接头这是核心包提供的精密铸钢件将其套在翼梁末端,然后与机身侧壁上对应的接头凸耳对准。
专用的高强度螺栓被涂抹上防咬合剂,用手旋入。
“扭矩扳手!”
两把经过校准的、巨大的扭矩扳手被递上来。
老师傅们按照交叉对称的顺序,开始分次拧紧螺栓。
每次拧紧,都伴随着扳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和记录员清晰的报数:“左1号,第一次,五十牛米!”“右3号,第一次,五十牛米!”
这个过程缓慢而精确。没有人说话,只有扳手的响声、记录员的报数声、以及厂房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当所有翼根连接螺栓都按照规程完成三次拧紧,达到最终规定扭矩后,老赵和常乾坤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每一颗螺栓的标记,确认无误。
“骨架与主梁对接完成,初步检验合格!”老赵宣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
接下来,要安装数不清的框、肋、桁条,铺设管路线路,安装操纵系统,蒙上蒙皮……距离一架完整的飞机,还有漫长而繁琐的道路。
但第一步,稳稳地迈出去了。
工人们开始安装第一批预制好的木质框架和金属加强件。
锯子、刨子、凿子、木锉的声音响了起来,中间夹杂着钢锯切割钢管、锉刀打磨金属的嘶嘶声。
空气中弥漫的木屑和金属粉尘更多了。
常乾坤走到厂房门口,点燃一支烟。
外面,薄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山峦显出青黛色。
松岭厂隐蔽得很好,从空中几乎看不出痕迹。
但他知道,敌人不会停止搜索。时间,依然紧迫。
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内。在明亮的灯光和缭绕的粉尘中,那个由钢管和木材构成的框架,正在一点点变得丰满。
它还很粗糙,很简陋,远不如军工部提供的那几架全金属猎隼甲精致漂亮。
但它是在这片贫瘠的山地里,用自己能找到的材料,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塑造出来的翅膀。
明天,核心包就会送到。
那颗强大的心脏,那些精密的神经,将嵌入这具略显笨拙但足够坚固的躯壳。
然后,它将飞起来。
必须飞起来。
常乾坤掐灭了烟头,走回那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灯光中。
……
同日,晨,襄垣县王桥-富阳区域,源泉厂区内,却在进行着不同的生产。
陈远提出来煤制油工艺后,军工部内部就进行了讨论。
大家认为这是一条非常好的生产路线,便开始组织人手筹备相关工作。
首先考虑的还是煤炭和水资源供应,还要考虑隐蔽生产的问题。
长治北的襄垣县王桥-富阳区最后被纳入了军工部的视线。
这里处于山岭向丘陵过渡的地带,煤炭资源丰富,本地就有已经开采的煤窑,同时还靠近沁水支流,水资源丰富。
阚部长亲自考察后,就确定下来厂址。
在一处荒丘山谷里。
这里不是耕地,只是本地村民放羊收集柴草的闲地。
去年冬天开始,军工部就组织工程部队和民工在这里动工,用黄土和石块垒起了近两人高的围墙,拉上了带刺的铁丝网,四角建起了木结构的岗楼。
从外面看,很像日伪军修建的一个大据点,只是缺少炮楼和吊桥。
但周边民众若过来看热闹,都会被劝离。
道路修整完毕后,大车一辆辆地开了过来,把各种各样的材料运输过来,也让附近的老百姓看了热闹。
随着建设的越来越快,厂区内,几座高大的砖混结构厂房已经竖立起来,屋顶覆盖着茅草和精心伪装的树枝、破渔网。
粗大的烟囱也矗立着,但此刻并没有冒烟。
纵横交错的管道架设在简易的水泥支柱上,像巨兽的血管。
几个巨大的、用钢板焊接的圆筒形储罐半埋在地下,外面覆着土。
厂区深处,隐约能听到锅炉低沉的轰鸣和蒸汽排放的嘶嘶声。
工厂开始不断测试设备性能,准备进行试生产。
主持这里工作的是化工专家、现任源泉工程总负责人钱志道,正站在主厂房二楼的简易控制廊道上。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厚重的眼镜,身上套着一件沾满油污和不明渍迹的蓝色工装,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用粗糙马粪纸装订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公式和潦草的草图。
选择他主持这个工作,也是军工部跟陕甘宁边区特意提出来的。
根据地懂化工,能够主持化工生产的人太少了。
煤制油项目又非常关键,阚思俊就想到了在陕甘宁边区主持硫酸工厂的钱志道。
向陕甘宁边区提出申请,才把他调派过来。
说起来中央也有意将陕甘宁边区的工业人才向山西集中。
相比被三面包围的陕甘宁边区,山西这边从资源禀赋、到人力资源、再到工业基础,完全比陕甘宁边区要强太多。
过去是因为陕甘宁边区情况要比较厚的根据地条件要更好,适合发展。
但随着八路军的逐渐强大,工业的发展,太行区乃至现在的山西根据地,已经完全超过了陕甘宁边区。
所以更适合发展工业的反而是现在的山西区。
钱志道接受煤制油计划后,认真查看了工艺和图纸。
他认为现在根据地根本没有条件生产这些设备。
而阚思俊告诉他,设备的问题不要他担忧,军工部会全面解决的。
具体的设备来源他就不要问太多了。
钱志道听后也只是点点头。
他听过一些风声,说太行那边有一个机器宝库,什么机器都能出产。
能解决机器设备问题,那么搭建工厂并组织生产他就不担忧了,这方面他擅长。
经过7个月的建设和培训,现在已经越来越能看到试生产的可能性。
此刻,他正透过观察窗,盯着楼下那个庞然大物。
那便是合成工段的核心甲醇合成塔。
塔体粗壮,由根据地钢铁厂按照平台提供的图纸和工艺要求,用低合金钢板卷制、焊接而成,外表刷着暗灰色的防锈漆。
与之连接的管道纵横交错,上面装着各种由燧火平台制造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阀门、压力表和温度计。
几根粗大的管道通向旁边的压缩机房,那里传来有节奏的、沉重的“吭哧”声,那是合成气压缩机在运转。
装置是四月初开始安装的,但直到五月底才完成所有管道的连接、试压和仪表的初步校验。
真正的试生产,是从六月初才开始的。过程远比钱志道预想的艰难。
平台提供的工艺流程图纸和技术手册堪称详尽,但落到实际操作上,每一步都是坑。
煤气化炉的点火温度控制、合成气净化塔的脱硫效率、压缩机的平稳启动与压力维持、合成塔催化剂的升温还原程序……每一个参数都需要反复摸索、调整。
根据地自产的钢材、自己烧制的耐火砖、手工安装的管道法兰,都存在着不可避免的误差和隐患。
蒸汽泄漏、阀门内漏、仪表失灵、甚至一次因操作工紧张而误关了进料阀导致系统压力骤升的险情……问题层出不穷。
钱志道和他的团队主要由十几名从陕甘宁和晋察冀抽调来的、有一定文化基础的青年,以及百余名从本地矿工、铁匠中选拔出来的学徒工组成就住在这片荒岗上临时搭建的窝棚里。
他们对照着图纸,一遍遍核对流程,一点点调整参数,处理着没完没了的跑冒滴漏。
钱志道几乎不眠不休,工装口袋里永远装着笔记本和一支快秃了的铅笔,随时记录、计算。
他嗓子哑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太清楚这套装置如果成功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为猎隼提供燃油,更是为中国这个贫油但富煤的国家,打开一扇通向能源自主的全新大门。
延长油田的产量在不断提升,全新的工艺也让延长油田可以生产更多的油料。
但仅仅一个油田是不够的。
需要更多的油料生产才行。
此刻,控制廊道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煤烟、水汽、润滑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甜味的特殊气味。那是甲醇的气味。
“钱工,循环气氢碳比稳定在2.05,合成塔入口温度385度,压力7.9兆帕,各点温差正常。”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专注的青年技术员看着仪表盘,大声报告。
他叫周明,北平流亡过来的中学生,脑子灵,肯钻,现在是钱志道的得力助手之一。
钱志道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手表那是他离开时,一位中央领导送给他的。
“催化剂还原程序完成已经七十二小时了。进料负荷提到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稳定运行了八个小时。看来,这次是真稳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过去一个月,他们经历了三次失败的开车尝试,每次都在不同环节出问题,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合成塔压力也始终达不到设计值,产出的气体中甲醇含量低得可怜。
这一次,他们调整了煤气化炉的蒸汽配比,更换了净化塔部分失效的氧化铁脱硫剂,重新校准了所有关键仪表,特别是那个精度极高的合成塔压力传感器。
从昨天深夜开始,系统终于逐渐爬升到设计工况,并稳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