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开始小跑,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直扑北口。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陈铁山猛地一挥拳。
刹那间,死寂的南关镇活了!东西两侧山头上,重机枪、轻机枪同时开火,形成交叉火力网。步枪子弹如同飞蝗。一连在北口几乎顶着脸打。
冲锋的日军瞬间人仰马翻。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后续步兵慌忙趴倒,但狭窄的公路无处可躲。
“咻咻轰!轰!”机炮排的迫击炮弹砸了下来,准确落在日军队伍后半段,炸得鬼子血肉横飞,彻底截断了退路。
战斗一开始就是屠杀。日军被完全压制在百米长的公路上。二十分钟,冲锋的日军丢下六七十具尸体,仓皇后撤到几百米外的土坎后面。
“营长,鬼子退了!追不追?”一连长王栓柱问道。
“不准追!巩固阵地,防炮击!”陈铁山厉声命令。
这一门一关上,鬼子绝对会疯狂起来,不顾一切地要夺回南关镇。
果然,短暂的平静后,日军的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开始轰鸣,炮弹砸向山头阵地和北口。
“注意隐蔽!”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
炮火稍一延伸,日军的第二次进攻就开始了。这次他们以小队为单位,散兵线拉开,利用公路边的沟坎石块缓慢推进。
“机枪,压制!步枪手,放近了打!”陈铁山沉着指挥。
战斗进入了拉锯战。
日军一度冲到了北口鹿砦前三十米,一连战士扔出手榴弹,挺着刺刀跃出工事白刃战,硬是把鬼子压了回去。东西山头的火力给予了最大支援。
从中午12点多,到下午四点,灵石日军连续发动了四次进攻。
狭窄的地形限制了日军展开,特务营凭借有利地形和顽强斗志,像礁石一样屹立不倒。
日军在北口外遗尸遍野,伤亡超过一百五十人,未能越雷池一步。
傍晚时分,日军终于停止了进攻,向后撤退对峙。他们也在等援军和重武器。
“抓紧时间抢修工事,补充弹药,救治伤员,吃饭!”陈铁山下令。战士们就着冷水啃几口冰冷干粮。
“营长,伤亡统计,”李文书脸上沾着血和灰,“牺牲二十一人,重伤十五人,轻伤四十三人。弹药消耗比较大,特别是机枪子弹和手榴弹。迫击炮弹还剩不到二十发。”
陈铁山心头一沉。
开战半天,就伤亡近八十人。“重伤员尽量往后送,轻伤员不下火线。电台,再给旅部发报,报告战况,请求指示,并告知灵石之敌已暂退,但必会复来,且太原之敌恐已在路上。弹药,特别是炮弹,亟待补充。”
通讯员立刻跑去发电报。
陈铁山望向南边。霍县方向的枪炮声已经零星。但北面,太原的鬼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他看向那四门沉默的迫击炮,那是他们对付密集队形和远程威慑的利器,炮弹却所剩无几了。
傍晚6点左右,北面公路方向,传来了沉重的引擎轰鸣和履带碾压路面的嘎吱声,由远及近,沉闷而充满压迫感。
“营长!北面!鬼子大队!卡车,还有……战车!是战车!”北面观察哨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陈铁山心头一紧,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太原的援军到了,而且带来了战车!他疾步跑到北面阵地,举起望远镜。
只见北面公路上,尘土蔽日,长长的日军卡车纵队蜿蜒而来,打头的是三辆九四式轻型坦克(俗称“豆战车”),后面跟着满载步兵的卡车,再后面是马拉的四一式山炮和更多辎重。
看这阵势,绝对是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大队,甚至可能是一个联队的先头部队!
“狗日的,来得真快!”陈铁山咬牙,回头吼道,“电台!给旅部发报:太原敌主力已至,配有战车、山炮,我部决心死守,与阵地共存亡!”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通畅的联系了,接下来必将面临敌军干扰和猛攻。
“全营注意!北面日军主力,有战车!咱们没有反战车武器,就用集束手榴弹,用燃烧瓶!放过战车,打步兵!机枪,重点打鬼子下车的地方和跟随的步兵!炮排,用迫击炮给老子瞄准鬼子的步兵和那铁王八!
打几发就转移,别让鬼子山炮盯上!”陈铁山的命令嘶哑而迅速,他深知面对拥有重炮的日军主力,那四门宝贵的迫击炮必须用在刀刃上,且绝不能暴露太久。
战士们看着那轰隆开来的铁疙瘩和后面黑压压的步兵,脸色凝重,但无人退缩。
他们默默检查武器,将多枚手榴弹捆在一起,找出煤油、白酒制作燃烧瓶。爆破手将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捆紧,眼神决绝。
日军队列在离北口约两公里外就陆续停下。
战车和步兵开始向前展开进攻队形,而卡车牵引的四一式山炮和马拉的九二式步兵炮,从容选择阵地,设立观察哨。
显然,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火力配置完整的日军主力部队,准备充分。
首先发难的,并非前沿的坦克和步兵,而是来自远方的死神呼啸。
“炮击!隐蔽!”观察哨的嘶吼几乎被淹没。
“啾轰!!!”
“啾啾轰轰轰!!!”
不同于之前灵石日军小炮的动静,四一式山炮的炮弹带着沉闷而威严的尖啸,从遥远的后方划破天空,狠狠砸在特务营东西两侧的山头阵地上!
巨大的爆炸掀起冲天的泥土和碎石,整个山头都在震颤。
刚刚加固的机枪工事、迫击炮位,在重炮面前显得脆弱不堪。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个重机枪掩体,连人带枪被炸上了天。
紧接着,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也如雨点般落下,重点覆盖北口碉堡和镇前防御工事。
土木结构的碉堡在连续命中下,轰然垮塌了一半。
“狗日的小鬼子,炮打得真准!”李文书吐掉嘴里的泥土,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陈铁山蜷缩在掩体里,感受着大地的剧烈震动和空气中炽热的冲击波,心在往下沉。这就是绝对的火力差距。
他的迫击炮最大射程不过两三里,根本够不着鬼子的山炮阵地。
他们只能硬挨,用血肉和工事去消耗敌人的炮弹,等待敌人步兵进入自己的有效射程。
“都趴好了!别露头!等炮停了,鬼子步兵上来再打!”各级指挥员在炮火的间隙声嘶力竭地喊着。
猛烈的炮火准备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整个南关镇外阵地如同被犁过一遍,硝烟弥漫,多处工事被毁,伤亡数字在不断上升。
炮火终于开始向镇内延伸。
“板载!”日军的冲锋号响起。
三辆豆战车“突突”地引导着步兵,开始向硝烟未散的北口阵地推进。后面的日军步兵以散兵线跟进,动作娴熟。
“打!”陈铁山几乎是从泥土里跳起来,吼声带着血腥味。
幸存下来的机枪火力点开始喷吐火舌,但密度比之前稀疏了不少。
日军的掷弹筒和轻重机枪立刻进行压制反击,火力凶猛而精准。
“咻咻轰!轰!”特务营仅存的两门迫击炮终于开火。
炮手们根据预先标定的前沿区域,将所剩无几的炮弹射向日军步兵冲锋队形和那三辆显眼的战车附近。
炮弹在敌群中炸开,的确给日军造成了一些混乱和伤亡,延缓了其推进速度。但炮手们深知位置已暴露。
“快!转移!”炮弹刚打出几发,炮排长就声嘶力竭地命令。炮手们以最快速度收起炮架,扛起滚烫的炮管和底座准备撤离。然而
“啾轰!”来自远方的山炮炮弹,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根据前沿观测修正,呼啸而至,落在刚刚的迫击炮位附近。虽然炮组大部分及时转移,但仍有一发炮弹造成了伤亡。
“把炮拆了,关键部件埋起来!不能留给鬼子!所有人拿枪,进步兵阵地!”炮排长看着牺牲的战友和心爱的火炮,眼睛血红,却不得不下此命令。
失去了炮火支援,接下来的战斗将更加残酷。
坦克越来越近,厚重的装甲弹开纷飞的子弹,叮当作响。后面的日军步兵猫着腰,紧紧跟随。
“爆破组,上!”陈铁山知道,不能再等了。
几名抱着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的战士,从侧翼被炸得稀烂的交通壕里跃出,借着弹坑和硝烟的掩护,向领头的坦克匍匐前进。
日军的机枪和步枪子弹立刻如同泼水般扫过来,在泥土上打出一排排烟柱。一个战士身体一震,扑倒在半路,再也没能起来。
另一个战士奋力翻滚,捡起牺牲战友的炸药包,继续前进。
“火力掩护!打战车的望孔!打跟着的步兵!”阵地上所有能开火的武器都在怒吼,试图压制日军伴随步兵,为爆破手争取那几秒钟的时间。
第一名爆破手终于接近了一辆战车侧后方,拉燃导火索,猛地将哧哧冒烟的集束手榴弹塞进战车履带和负重轮的缝隙。“轰隆!”一声巨响,坦克猛地一歪,一侧履带断裂,瘫在原地。
但炮塔依然在转动,机枪手疯狂地向外扫射,将还没来得及撤离的爆破手打倒在车旁。
“跟我上!”另一名爆破手利用坦克被炸停滞、烟尘弥漫的瞬间,从另一侧疾冲而上,奋起全身力气,将沉重的炸药包直接按在了战车发动机舱盖上方,猛地拉弦。“轰!!!”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爆炸,这辆豆战车的炮塔都被震得跳了一下,车体冒出熊熊烈火和浓烟,彻底报废了。
然而,日军的冲锋并未停止,甚至更加疯狂。剩余的两辆坦克和更多的步兵,已经逼近到北口阵地前不足百米。
一连的战士们扔出一排排手榴弹,在战车前方形成一片火海硝烟,但效果有限。
日军步兵悍不畏死地跟在战车后面,逼近了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鹿砦和铁丝网。
“上刺刀!把狗日的压下去!”一连长王栓柱眼看着阵地即将被突破,瞪着血红的眼睛,抄起一旁的大刀片子,怒吼一声率先跃出了残破的战壕。
一连幸存的战士们吼叫着,挺着刺刀、挥舞着大刀、工兵锹,甚至举着石头,与冲上来的日军步兵撞在了一起,展开了惨烈至极的白刃战和近距离混战。刺刀捅入身体的闷响、大刀砍中骨肉的咔嚓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鲜血顷刻间染红了阵地前的泥土。
陈铁山眼看北口一线阵地摇摇欲坠,白刃战虽然暂时阻滞了日军,但日军后续部队还在涌上,一旦被突破,全镇不保。他猛地抓起步枪,正要命令预备队三连顶上去……
突然
“咻咻咻轰!轰!轰!”
完全不同于日军山炮的尖啸,也不同于己方迫击炮的沉闷,这是更多、更密集的中等口径迫击炮和山炮的呼啸声!而且,声音来自南面,来自特务营阵地的后方!
炮弹并未落在特务营的阵地上,而是越过他们的头顶,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准确地、极其凶猛地砸在了正在进攻的日军步兵队列、那两辆前出的豆战车,以及更后方正在提供火力支援的日军机枪、掷弹筒阵地区域!
“轰隆!”“轰!轰轰轰!”
一连串猛烈而准确的爆炸在日军进攻队形中绽开,正与一连白刃战的日军被侧面袭来的弹片和气浪扫倒一片,那两辆豆战车也被爆炸的烟尘笼罩。
日军后方正在喷吐火力的火力点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紧接着,嘹亮、熟悉到让所有特务营战士热血上涌、热泪盈眶的八路军冲锋号声,从南面、从霍县方向的山丘、道路后,如同春雷般震天响起!
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无数灰色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怒潮,向着日军的侧翼和后队猛冲过来!旗帜在硝烟中招展,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
是援军!是新10旅主力到了!他们从霍县打过来了,而且带来了更强的炮兵!
“同志们!咱们的旅主力到了!援军来了!吹冲锋号!全营反击!把狗日的小鬼子打下去!”陈铁山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一把推开通讯员,夺过身边司号员手中的军号,亲自吹响了全面反击的号角!
“嘀嘀哒哒嘀嘀!!!”
绝境逢生!绝地反击!
已经被日军重炮蹂躏、苦战竟日、伤亡惨重、弹药将尽、几乎陷入绝境的特务营,此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所有能站起来的战士,包括轻重伤员,都如同受伤的猛虎,跳出战壕,挺着刺刀,挥舞着一切能找到的武器,向着当面的日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击!
紧接着,嘹亮、熟悉到令人热泪盈眶的八路军冲锋号声,再次从南面、从霍县方向的山丘、道路后震天响起!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无数的灰色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日军侧翼和后队猛冲过来!旗帜招展,枪声如爆豆。
“是咱们的人!旅主力!是咱们新10旅的主力到了!”阵地上,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和哭喊!许多浑身浴血、筋疲力尽的战士,在这一刻几乎握不住枪,泪水混着血水泥灰流下。
北面的日军骤然遭到南面猛烈的炮火覆盖和侧翼的步兵冲锋,瞬间大乱。
他们全力攻击前方的南关镇,根本没料到侧后方会杀出如此多的八路军主力!指挥系统一时混乱,进攻队形被拦腰截断。
“八嘎!后面!八路军主力从后面上来了!撤退!向北……撤退!”日军的指挥官惊恐万状,语无伦次地下令。
战斗变成了一场追击和歼灭战。
日军溃不成军,丢弃了损坏的坦克、火炮、卡车,狼狈地向北及两侧山地逃窜。新10旅主力和特务营一路追杀,一直追出五六里地才收兵。
晚上10时许,枪声渐渐平息。
南关镇前,公路两侧,躺满了日军的尸体、损毁的装备。那三辆豆战车,两辆被彻底炸毁,一辆被遗弃。
飘扬在南关镇上的红旗,虽然弹痕累累,却更加鲜艳。
陈铁山挂着卷刃的大刀,站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看着旅长周希汉大步走来。两人都是浑身硝烟,满脸尘土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