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239节

  合成橡胶是弥补材料短板的关键尝试。

  但那些更尖端的精密加工、特种冶金、深度化工、内燃动力……每一步都意味着海量的技术积累、设备攻克和资源投入。

  饭要一口口吃。

  焦化厂的设计图要尽快完善交给军工部。

  合成橡胶的可行性报告也要整理出来。

  同时,得提醒军工部和后勤部门,加大对铜、钨、锡、汞、橡胶等特缺物资的收集、缴获和贸易力度。

  燧火平台的电能,也要更精打细算地用在刀刃上比如,尝试一套制造微型滚珠的简易设备,或者合成一些当前绝对无法获取的催化剂样品?

  正当陈远盘算如何补齐根据地的工业制造能力时。

  军工部努力把缴获的设备和材料不断应用到生产当中,以完成总部领导下达的任务。

  根据地的财政部门,也在不断计算根据地的财政问题。

  根据去年黎城会议精神,这次会议也是为了进一步梳理根据地的财政收支。

  会议桌中央摊开的,是厚厚的账册、表格和一架被手指摩挲得发亮的黄铜算盘。

  冀太联办副主任戎子和主持着这次财经与军工的联合会议。

  与会的有联办实业处处长李一清,他面前摊开着邢西纺织、晋南盐运和各地小铁矿的产量报表。

  贸易管理局局长王兴让,手指间夹着一支自卷的烟卷,烟雾缭绕;冀南银行行长高捷成,鼻梁上架着眼镜,正仔细核对一份货币流通报告。

  八路军总部后勤部副部长周文龙,面色严肃,以及军工部副部长刘岱峰,他带来的不是武器图纸,而是一摞令人望而生畏的物资需求清单和扩建预算。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不唱高调,就扒拉算盘珠子。”戎子和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

  “去年形势比预想的好,咱们根据地扩大了,特别是冀南平原和上党盆地的区县巩固下来,咱们的财政收入,比三九年那会儿强了不少。”

  上党地区是山西粮食的输出地,冀南根据地又是大平原,这两个地方可以说是根据地的两个粮食袋子。

  守住这里,根据地的财政就有了保障。

  虽然每1元边币与法币等值,但自国民政府开始克扣八路军军饷后,边币的发行更需要根据地及掌握的物资数量来支撑

  他话锋一转:“但是,花钱的地方更多,更吃紧!去年夏天,正太路破袭战,咱们打了个大胜仗,缴获堆积如山。可为了兑现破路、运物资的奖励,咱们也是掏空了家底,想尽了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在座的都是核心决策者,对去年那场“支付风暴”记忆犹新。

  “主要靠三条腿走路。”戎子和语速不快,像在复盘一局棋。

  “一是动用了大批实物。邢西的布,像河水一样流出来,胡震、文世舟同志他们是立了大功的。光是去年下半年,就拨付了超过八万匹布用于奖励和抵偿部分款项。晋南过来的盐,也填进去不下十五万斤。还有,组织各地铁业合作社,用军工边角料和挤出来的一部分生铁,赶制了锄头、镰刀、铁锅近四万件。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顶了奖励支出的大头,差不多有六成五。”

  高捷成推了推眼镜,接口道:“实物抵顶,解决了大部分问题,但仍有相当部分必须支付现金。去年一年,我冀南银行总计发行边币约三千五百万元。

  其中,用于支持生产建设、商贸流通的贷款,约有一千万元。其余,大部分用于了军政费用和这次的特别支付。”他指着报表上的数字。

  “到去年底,流通中的边币总量大约在两千八百万元左右。虽然因为咱们控制了更多产粮区和商贸节点,物资供应能力增强,物价总体比三九年平稳,没有恶性飞涨,但比之战前,小米、布匹的价格还是上涨了约三成。这多出来的票子,终究是压力。咱们的公营商店和合作社全力运转,才勉强稳住基本物资的市价。”

  战争胜利后的缴获固然让人喜悦,但支出也确实差点让边区财政崩溃。

  王兴让磕了磕烟灰,补充道:“老百姓还是觉得票子有点‘软’,更认实物。不过比起鬼子占领区和一些友邻区域,咱们这边算很稳当了。多亏了有邢西的布、晋南的盐、自己产的铁器往市场上放,还有从敌占区换回来的必需品,不然光靠票子,真撑不住。”

  这是实情。

  “这就是咱们去年渡过难关的办法。”戎子和沉声道,“用咱们自己生产的、能搞到的物资,加上有节制地发行货币,总算兑了现,保住了信用,也让群众得了实惠。家底是掏得差不多了,但根基没伤,人心更齐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转向刘岱峰和周文龙:“可这刚缓过一口气,更大的、持续性的压力就顶到胸口了咱们的军工生产,胃口越来越大。这才是今天要议的头等难题。岱峰同志,你把情况摊开说说。”

  刘岱峰翻开厚厚的清单,声音洪亮却透着沉重:“戎主任,各位同志。不是军工部贪多,是形势逼人,任务压头。鬼子封锁更严,作战消耗是实实在在的。

  总部要求我们必须大幅度提高武器弹药自给率,特别是炮弹、步枪和子弹。柳沟铁厂二号高炉要投产,三号高炉要筹建;黄崖洞的1.5吨电炉必须尽快完工,才能炼出造炮管和高级工具钢的特殊钢;梁沟的炮弹生产线要扩充,新的步枪厂、机枪厂要建设……这每一项,都是吞金兽、吃料大王!”

  他念出一串令人心惊的数字:“生铁,每月至少需再增加两千四百吨供应,才勉强够今年扩产后的需求。铜,去年通过各种渠道搞来约五十吨,今年缺口预计更大,没有铜,子弹壳、电线、发电机都抓瞎。

  焦炭、煤炭、硝酸、硫酸、油脂、木材……样样都紧张。这还只是原料!设备要添置、要维修,工人要吃饭、要发津贴,技术试验要消耗材料……初步估算,要维持现有军工规模并完成今年既定的扩产计划,今年全年,直接间接消耗的物资和资金,折合成边币,恐怕要接近八百万元!”

  “八百万!”李一清眉头紧锁,“咱们冀太联办眼下全部的财政收入,包括公粮折价、税收、贸易盈余、特种收入(缴获归公部分)加起来,今年乐观估计,大概能有一千五六百万元。

  这要支付各级行政开支、部队供给、文教卫生、社会救济……军工一家就要吃掉一半还多!这日子怎么过?”

  房间里一片沉默,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得气氛凝重。

  算盘珠子仿佛在每个人心里滚动,数额巨大,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今天的会,主题就一个:如何调整,让军工这把锋利的刀,既能杀敌,又不至于把咱们自家的血脉耗干。”戎子和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

  “我们必须找到一条路,在保障军工核心、急需的前提下,最大限度节约、增效,同时想方设法开源,增强咱们整个根据地的‘造血’能力,来反哺军工,形成良性循环。一清同志,你是管实业的,先从生产角度,说说想法。”

  李一清定了定神,开口道:“戎主任,各位。军工要发展,但不能只靠‘输血’,必须增强其自身的‘造血’功能,或者说,要让军工生产与咱们的民生经济更紧密地结合起来,形成良性循环。”

  他拿起一份报告:“第一,‘以民养军,以军促民’。军工不能只盯着枪炮子弹。像上次解决奖励支付那样,我们可以有计划地将军工产能,分出一部分,转向急需的民用生产资料生产。比如,柳沟、黎城产的铁,在保障枪炮原料的同时,是否可以规定一个比例,比如一成到一成五,专门用于制造农具、铁锅、轧花机、弹花机、水车部件?

  梁沟机器厂,在制造机床的同时,是否可以设计几款结构简单、效率高的手摇玉米脱粒机、畜力犁铧、纺车零件?

  这些产品,由贸易局统购统销,或由合作社经营。一方面,可以回笼大量货币,稳定金融;另一方面,农民有了好农具,粮食棉花就能增产,这又为军工和整体经济提供了更坚实的物质基础。这叫‘将军功藏于民’。”

  “第二,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变废为宝,降低消耗。”李一清继续道,“刘部长刚才提到铜紧缺。我们是否可以在根据地内,开展一个群众性的‘献铜’、‘节约用铜’、‘回收废铜’运动?

  制定合理兑换价格,用盐、布、铁器来换百姓家里的废铜钱、铜器。军工生产过程中,铜屑、铜沫必须严格回收。

  子弹壳的复装率,能不能再提高?还有钢铁,边角料、废钢烂铁的回收利用,必须成为制度。焦炭、煤炭,要改进炉窑,节约消耗。”

  “第三,发展替代材料,减少对紧缺物资的依赖。”李一清看向周文龙,“比如,步枪的某些非关键部件,是否可以用经过处理的优质木材、或本地可以生产的陶瓷部件替代部分金属?包装箱能否标准化、重复利用?能否研究用鞣制更好的皮革、甚至浸渍处理的厚布,部分替代某些橡胶件?这需要军工部的技术人员多动脑筋,就地取材。”

  刘岱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李处长说的这些,有些我们已经在做,比如回收利用。但系统性地分出一部分产能生产民品,以民养军,这个思路很对。我们可以做个详细规划,看看哪些车间、哪些工序、哪些时间可以兼顾民品。不过,这需要总部和联办明确下达任务和比例,并且解决原料调配和产品销售渠道问题。”

  王兴让立刻表态:“只要质量合格,产品销售渠道我们贸易局和合作社全包!正愁没足够货品投放市场稳定物价呢。民用铁器、改良农具,肯定抢手。”

  高捷成也从金融角度提出建议:“除了回笼货币,我们还可以设计一些专项的‘生产建设储蓄’或‘支前有功储蓄’,利率用实物支付,比如存钱,到期多给点盐票、布票。

  把社会上的游资,特别是群众手中因奖励获得的闲散资金,吸收进来,作为定向贷款,低息贷给那些有条件的合作社或个人,用于开办小煤窑、小铁矿、榨油坊、编织坊等。

  这些民间小生产发展了,既能增加税收,又能提供更多产品,还能吸收就业,进一步活跃经济,最终税源多了,我们才能有更多财力支持军工。”

  周文龙代表后勤部门发言:“从部队角度看,我们也要大力开展节约运动。一颗子弹、一把小米都要节约。被服、装具要尽可能延长使用期限。战斗缴获要归公,统一分配。

  同时,可以适当抽调部分非战斗部队,在训练间隙,参与开荒、种地、养猪、搞运输,减轻一些根据地群众的负担,也补充一部分自身供给。”

  讨论越来越深入,从单纯的“节流”,扩展到如何“开源”,如何调整经济结构来支撑军工。

  戎子和仔细听着,记录着。

  最后,他总结道:“同志们,今天的会开得很实在。我们面临的困难很大,但不是无解。

  思路越来越清晰了:第一,军工要精,集中力量保障核心武器弹药的生产和必要扩产,非关键项目暂缓。

  第二,军工要活,在统一计划下,合理分出一部分产能和技术生产民用品,以民养军,回笼资金。

  第三,全区要节约,开展广泛深入的增产节约运动,从部队到机关,从工厂到田野,珍惜每一份物资。

  第四,经济要兴,全力扶持农副业和民间手工业、家庭副业,扩大税基,繁荣市场,稳定金融。”

  “具体措施,”戎子和平静而坚定地说,“形成决议草案:一、由联办和总部联合下达《关于统筹军工与民用生产、厉行节约、克服当前经济困难的指示》。

  二、责成军工部,在一个月内,拿出将军工产能的百分之十至十五,转向民用必需品生产的具体方案。

  三、由贸易局、实业处、合作社总社,联合制定民用产品的统购统销和质量标准。

  四、在全区范围内,立即开展‘增产节约、支援前线’的群众运动,特别是‘献铜’、‘节约用粮用布’、‘收集废钢铁’等专项活动。

  五、银行研究推出支前生产储蓄具体办法。”

  “同志们,”戎子和站起身,目光灼灼,“咱们太行山,石头缝里都能长出树来。眼下这道坎,是石头,也是磨刀石。把咱们的经济工作、军工工作,在这石头上磨得更精、更实、更灵活。只要方法对头,依靠群众,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会议散了,决议将化为一道道指令,传向根据地的各个角落。

第二百六十八章来钱的路子

  会议的精神和初步决议,像一阵风,迅速吹向了根据地各个关键部门。

  陈远在矿洞,接到了军工部送来的一份加密抄件和几句口头传达。

  来人是军工部的杨富云,脸上带着歉意和无奈。

  “小陈同志,”杨富云虽然知道陈远不喜客套,但还是客气了一下。

  “部里开了会,也跟总部、联办反复磋商了。今年,咱们的一些扩建和新上马计划……得调整,得缓一缓。”

  陈远放下手中正在绘制的焦化厂管道草图,示意杨富云坐下:“杨主任慢慢说,具体哪些要调整?”

  杨富云拿出一份清单,上面用红笔划掉或修改了不少项目:“最要紧的是黎城钢铁厂三号高炉的建设,要暂缓,集中资源确保柳沟二号高炉尽快顺利投产。

  黄崖洞1.5吨电炉的配套供电和部分特种耐火材料采购,预算砍掉三成,建设周期可能得拉长。

  原计划新建的专用机枪子弹生产线,规模缩小一半,先利用现有步枪弹生产线改造过渡。

  还有,您之前提过的,扩大硝化棉产能和筹建单基发射药车间的计划,也被搁置了,上级要求先全力保障现有硝铵炸药和棉籽炸药(黑火药)的稳定供应。”

  陈远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每一项“暂缓”或“缩小”,都意味着武器弹药产能爬坡的速度要慢下来,意味着一些技术升级要推迟。

  “为什么呢?”他理解根据地的困难,但作为一名物资提供者,看到蓝图被现实压缩,心里总有些不甘。

  “主要是财政。”干事压低声音,“联办财经口算了大账,咱们军工胃口太大,全边区勒紧裤腰带也快供不上了。物价虽然没乱,但边币发行量不小,市面上的东西就那么多,再超发就有风险。所以,戎副主任和李处长他们定了调子,要‘以民养军’、‘以军促民’。”

  有人还想减水利工程部队的预算,直接被总部给驳了。

  “哦!”这一点陈远倒是没有想太多,他忽略了财政问题。

  这也不怪他,因为他这里根本就不涉及到财政问题。

  军工部需要支出800万,实际上一点也不多。

  根据太南地区1940年12月的物价标准,小米每斗(约15斤)价格为4.00元边币,折合每斤小米约0.27元。

  按1940年干部供给标准:每人每日小米1斤4两(约1.25斤),菜金3-4分,合计每日约0.38元(小米0.34元+菜金0.04元)

  800万边币可供养:约4.4万人一年的伙食(800万÷ 0.5÷ 365≈ 43836人)。

  所以说这800万需要供养军工部近一万人的伙食。

  剩下才是材料的支出。

  而这点支出要武装的是根据地20多万的军队,以及晋察冀根据地的部队。

  可以说这已经是供给制之下极大的节约了。

  “具体怎么个养法、促法?”陈远追问。

  “部里接到新任务了。”干事指着清单后面新增的几项。

  “要我们抽调一部分技术力量和产能,筹备建立太行农机具制造合作社和水利器材修造厂。

  其实就是把一部分铁匠、钳工、铸工分出来,再调拨一部分生铁、焦炭指标,不造枪炮,专门制造和修理水车、辘轳、轧花机、弹花机,还有新式的步犁、镰刀、锄头。

  特别是水利器材,联办要求今年春耕前,要支援冀南和太行山麓地区一批深井用的畜力水泵和简易水车,扩大水浇地。这要占用柳沟至少一成五的生铁产量,还有梁沟厂的一部分机床工时。”

  陈远沉默了。

  他能想象军工部在接到这个任务时复杂的心情一方面,这确实能回笼资金、支持农业、赢得民心;另一方面,这意味着本已紧张的军工资源要被分流。

  但这就是现实,在血肉长城之外,经济与生产的战线同样残酷。

  “我明白了。”陈远点点头。

  “武器要造,饭也要吃,地也要浇。告诉部里,我这边配合调整。焦化厂的设计我会尽快完成,那能解决一部分焦炭和化工原料问题,长远看是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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