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跨五个县,系统性地规划建设水电站、风电场甚至电网?这涉及到大规模的人力动员、复杂的土地协调、专业的水文地质勘察、持续的物料供应和工程施工管理,这远远超出了军工部甚至总部后勤部的职能范围。
这是地方政府,甚至是需要根据地最高行政机构来统筹的大事。
于是,这份由军工部加注“情况属实,请予支持,可以考虑联合政府共同建设”意见的报告,被递交到了后勤部。
只是这个报告没有给到杨部长的手里,他去考察粮食库房建设了。
这个报告被转送到了晋冀豫边区的最高行政机关冀南、太行、太岳行政联合办事处(冀太联办)主任杨秀峰的案头。
可能有人认为,既然是联合地方政府,项目就应该交给地方。
杨秀峰,这位戴着眼镜、学者出身的根据地领导人,仔细阅读了报告。
他当然知道公义铁匠铺这个单位,也隐约听说过那里有些不寻常,为根据地提供了不少关键的技术支持和稀有零件。
建设水利电力,他是赞成的。
河口集和东石岭的成功就是明证,既发了电,又灌溉了田地,老百姓得了实惠,军队得了供应,是多赢的好事。冀太联办也正在全边区筹划兴修水利,发展生产。
但他心里有个疑问:为什么报告特别强调要集中在那五个县?
而且从《建议书》看,规划相当宏大,远超一般农田水利的范畴。
太行山这么大,可开发利用的水力地点不少,为何独独青睐这三县交界处?是那里的水力资源特别优越,还是……有其他必须在此建设的理由?
杨秀峰没有贸然批准。
正值一次边区的工作联席会议期间,在讨论完春耕生产、财政税收、反“扫荡”准备等议题后,他拿出了这份由八路军总部后勤部转来的报告,向与会的军政委员会领导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是总部转来的一份关于建设水电站、风电的报告,军工部特别加注了意见。发展水电,灌溉农田,我是举双手赞成的。只是这报告,似乎特别强调要在和顺、辽县、黎城、涉县、邢台五县交界处重点建设,而且规划得很系统,像是要建立一个专门的电力区。
我不太明白,我们边区其他地方也有很好的水利条件,为何要特别集中在这五个县?这会不会影响其他地区的水利建设规划?而且,这样集中的、大规模的电力建设,其产出……主要是供应给谁?如果主要是为了军工,那其他方面的用电如何平衡?”
他接过报告,仔细地翻阅着。
他对公义铁匠铺的情况,比杨秀峰知道得更多、更核心一些。
那里不仅仅是有些秘密,而是关乎根据地未来军事工业乃至更长远发展的一个极其特殊、必须绝对保护的核心节点。
陈远这个人,以及他所带来的东西,其重要性在最高层是有共识的。
陈远如此急切、如此具体地要求在这五个县建设电网,其根本目的,不言而喻。
听完杨秀峰的疑问,他沉吟了片刻。
他完全理解杨秀峰从全边区建设角度出发的考量,也欣赏其审慎的态度。但有些事,不能扩散,知情范围必须严格控制。
“秀峰同志,”他放下报告,语气平和。
“你的考虑很有道理,全面规划,平衡发展,是我们办事的原则。不过,这份报告里提到的事情,有些特殊的情况。”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选择着措辞:“那个区域,不仅水力、风力条件确实比较好,更重要的,那里有一些……非常关键的试验和生产项目。这些项目,对咱们八路军,对咱们整个华北的抗战,具有极端重要的战略意义。它们对电力的需求,是持续性的、增长性的,而且要求很高的稳定性和可靠性。零散地建几个小电站,恐怕难以满足长远需要。”
看到杨秀峰若有所悟的神情,继续说道:“你担心影响其他地区建设,这个顾虑我们可以解决。其他县该搞的水利、该发展的生产,照样搞,按计划进行。至于这五个县的电力建设……”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做出了决定:“我看,这件事不宜完全交给地方来统筹办理。涉及的面太专,保密要求也高。我的意见是,地方就不用管了,由总部负责吧!”
这事还是由总部直接牵头,从各部队、延安的抗大以及我们自己的工程技术人员里抽调骨干,专门成立一个直属总部领导的特种工程团,或者叫‘水利电力工程团’。
这个团,就专门负责这类特殊需求的电力、水利工程建设。
第一个任务,就是落实这份报告里关于这五个县的电网规划。
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高度保密,人员经过严格审查,工程范围易于控制,能最大限度地保护核心项目的秘密。
第二,专业化,集中力量办大事,能更快更好地完成建设任务,积累经验。
第三,可以为将来我们在其他根据地,建设更大、更复杂的水利电力工程,培养一支专业的技术和施工队伍。
杨秀峰听了解释,心中虽然疑惑依旧未解,但他也明白有些项目,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那里有许多军工项目,保密要求高。
由总部直接组建专业部队来负责,其重要性已不言而喻。
作为行政负责人,他需要的是明确指示和边界。
“我明白了。”杨秀峰点点头,“既然这是总部的特殊需要,又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我们地方政府一定全力配合。需要协调用地、动员民工辅助、调配地方掌握的建材,我们冀太联办一定优先保证。具体的工程规划和建设,就按您的意见,由总部组建专业队伍来负责。我们地方上,做好支持和保障工作。”
“好。”同志露出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头就和老总、左参他们商量,尽快把这个工程团组建起来。你先按照这个方向,给后勤部那边,一个初步的答复。具体的建设方案和协调事宜,等工程团组建后,由他们专人和地方对接。”
在八路军前方总部和北方局的一次重要会议上,关于组建一支专业化工程部队的提议被正式提上议程。
将陈远通过军工部提交的《辽黎涉和邢边区绿色能源微电网初步规划建议书》相关内容,向与会人员做了简要通报。
他着重强调了稳定、充足的电力供应,对支撑核心军工生产、保障指挥通信、乃至根据地长远发展的极端重要性。“……零敲碎打建个小水车、小电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们必须有一个通盘的、长远的规划,并且要有一支专门的力量去执行这个规划。”
接着发言,他摊开地图,指着清漳河、浊漳河流域说:“陈远同志的建议是有道理的。以辽县、涉县、黎城、武乡、邢台西部这一片为核心,这里水系丰富,地形有利,是核心工厂的所在地。在这里集中力量,建设一个初步的水电和风电网络,既能解燃眉之急,也能为将来在其他根据地推广积累经验。
但这项工作,技术要求高,组织协调复杂,保密要求也严,必须由总部直接抓,成立一支专门的技术工程部队来负责。”
北方局领导认真听取了汇报,完全赞同总部领导的意见。“发展生产,保障供给,是我们打破敌人封锁、坚持长期抗战的根本。水利和电力是生产的先行官。这件事意义重大,要办,而且要办好。我的意见是,就从各部队、从延安、从我们根据地内部,抽调所有懂水利、懂电力、懂工程的技术人员和有经验的工兵骨干,集中起来,组成一个直属总部领导的工程团。
边区政府和地方上,要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但工程的具体规划、建设和以后的运行管理,由这支专业部队负责。这样既有利于保密,也能集中力量,快速形成战斗力建设的战斗力。”
会议一致通过决议:立即组建八路军总部直属工程水利团,代号“基石”。首要任务,便是依据规划建议,在辽、黎、涉、武、邢西五县交界区域,系统勘察、设计并建设一批小型水电站、风力发电站及配套电网,同时承担重要的防洪、灌溉水利工程。
该团由总部直接指挥,后勤保障由总部后勤部统筹,边区政府及地方党政机关负责征地协调、民工动员等辅助工作。
决议形成后,组建工作雷厉风行地展开。
命令通过八路军总政治部、野战政治部以及各师、军区的组织系统迅速下达。
抽调陕甘宁边区和太行、晋察冀、晋冀鲁豫等八路军主要控制区的工程技术人员,以及部队中有经验的工兵、机械、通信等技术兵种骨干。
水利与土木工程人员丁仲文,现在正在负责邢西的水利建设,也熟悉
在晋察冀根据地参与过“滩沱河”灌渠修建的王工程,是原保定工务段技术员。
在晋冀鲁豫边区负责过小型水库勘测的刘工,是原太原绥靖公署建设处技佐。
五名在陕甘宁边区、晋西北等地有水利、道路施工经验的红军时期老工兵干部被抽调。
程明升,资深机电工程师,原严州修械所、第一兵工厂技术负责人,从三局下属工厂抽调。
张协和,甲级工程师,通晓机械、化工,从严州军工局抽调。
原在太原、阳泉、井陉等地电厂、矿厂工作过的技术工人赵金山、钱有亮等数人。
从抗大三分校、延安自然科学院校友中抽调的年轻技术干部孙志远、李振华等。
从总部炮兵团、各师通信营抽调的有无线电修理、内燃机维护经验的战士周铁柱、吴大勇等十余人。
从129师、120师、115师直属工兵营,以及新编旅、决死队等部队的工兵连、排中,抽调战斗经验丰富、懂爆破、会架桥、能构筑的干部战士约一百五十人。
其中包括后来成为工程兵领导骨干的韩联生、马苏义等。
从各部队兵工厂、被服厂、卫生所等单位,抽调有车工、钳工、木工、瓦工等专长的战士约八十人。
从总部警卫团、各师直属队中,选拔政治可靠、身体健壮、有一定文化的青年战士约四百人,作为施工主力。
从荣誉军人学校、后勤部门,抽调部分伤残情况不影响野外作业、政治坚定的老兵约五十人,负责仓库管理、工具保管、后勤协调等工作。
通过地方党组织,临时征用有经验的石匠、木匠、铁匠等民间工匠约三十人。
一九四一年二月初,各路人马近千人,陆续抵达辽县桐峪镇附近指定的集结地域。
总部任命老红军出身、在苏联学习过工兵、回国后一直在军工部门工作的周吉担任工程团团长,任命有丰富政治工作经验的李志明担任政委。
团部设参谋处、政治处、技术处、后勤处。下辖:
第一营为水利施工营,营长由有水利经验的王工程担任,主要承担水坝、渠系、桥涵等土石方和砌筑工程。
第二营,电力建设营,营长由程明升兼任,主要承担水电站机房、输电线路、风力发电机塔架安装等机电和线路工程。
勘测设计连,连长由丁仲文担任,负责工程勘察、测量、绘图和初步设计。
机械保障连,连长由张协和兼任,负责施工机械、发电机、水泵等设备的安装、调试、维修和改造。
材料运输连,负责建材、设备、工具的运输和现场搬运。
警卫通信排,负责团部警卫和与总部、各施工点的通信联络。
只是近千人从四面八方、不同岗位汇聚而来,思想状况复杂多样。
队伍还没有正式成立,就已经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了。
从战斗部队抽调的工兵和青年战士,普遍存在“上前线、打鬼子才是真革命,蹲山沟、挖土方是没出息”的思想。
一名从129师某主力团抽调来的工兵排长,在欢迎会上就闷声说:“团长,俺们排的兄弟,炸过的鬼子炮楼不下五个,现在让俺们来抡大锤、搬石头,这……这仗打得不过瘾!”不少战士私下里也觉得,离开了枪林弹雨的一线,像是“靠了边”。
从相对安定的机关、学校、工厂来的技术人员,则对即将面对的野外作业的艰苦、危险以及严格的军事管理感到不适应。
个别从大城市来的技术人员,看到简陋的驻地、粗糙的工具和战士们身上的补丁,心里也直打鼓。
针对这些思想问题,团党委在组建伊始就狠抓了思想动员和教育。
在全体人员大会上,团长周吉开门见山:“同志们,总部首长把我们这支队伍,叫做‘基石’!什么是基石?盖房子,打地基的石头就叫基石!它埋在地下,看不见,但房子牢不牢,全看它!
我们八路军在敌后打鬼子,靠什么?靠勇敢,也靠饭盒子、子弹袋子!我们修水坝,建电站,就是为了多打粮食,多造子弹,让前线战友吃得饱、打得准!我们的镐头、铁锹、水平仪,就是我们的枪炮!我们建设的每一个工程,都是射向鬼子的一发炮弹!”
政委李志明则更细致地做工作。他组织老红军、老工兵讲述长征路上工兵“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功绩;请技术人员讲解水电站、电力如何转化为军工生产力;让从地方来的战士讲述家乡缺粮缺水的苦处。
他带着干部深入班排,和战士们一起算账:“咱们建一个能发20千瓦电的小水站,一天能发近500度电。兵工厂用这电,能多生产多少手榴弹、子弹壳?医院用这电,晚上能做手术,能多救回多少战友的命?老乡用这电点灯,年轻人晚上能识字学文化,能更拥护咱八路军!这笔账,划算不划算?”
同时,团里明确规定,工程团实行军事化管理,进行必要的军事训练,并配发武器,不仅要防备小股敌特袭扰,还要负责施工区域的安全警戒。
这让许多战斗骨干找到了感觉。
那位工兵排长后来在讨论时说:“想通了!咱们这是开辟新战场!以前用炸药炸鬼子的桥,是破坏;现在咱们给老百姓、给部队建电站、修水渠,是建设!都是打鬼子!抡大锤、架电线,也是战斗!”
对于技术人员,团领导充分尊重他们的专业知识,在生活上尽可能照顾,在技术上虚心听取意见,任命他们担任各级技术负责人,并组织战士向他们学习文化知识、工程原理。
技术处长丁仲文感慨地说:“在这里,技术有用武之地,同志们尊重知识,虽然条件苦,但心里热乎。”
思想上的挖潜和统一,为工程团注入了强大的精神动力。
一群来自五湖四海、背景各异的人,开始凝聚成一个目标明确、斗志昂扬的战斗集体。
第二百六十五章黑石湾
就在工程团集结整训期间,团长周吉和政委李志明接到通知,前往位于浆水附近的军工部,接收一批装备。
在军工部的一个仓库里,他们见到了大量工具、仪器和图纸。
陈远知道总部要组建工程团之后,立马安排平台把工具设计出来。一部分自己制造,一部分就送到梁沟机械制造所,让他们加急生产。
看到这些物品,两位团领导和技术骨干们又惊又喜。
惊的是其种类之全、考虑之周详,远超他们想象;喜的是有了这些“利器”,工程团如虎添翼。
二十套崭新的、木盒装着的简易经纬仪和水准仪整齐排列着。
虽然略显粗糙,但镜片清晰,刻度准确,远超他们以前使用的老旧或自制品。
这些装备还附带详细使用说明书和校验方法。还有大量经过浸油防蛀处理的测绳、皮尺,以及统一长度的花杆。
一百套包括比例尺、三角板、量角器、曲线板、专用绘图铅笔在内的绘图工具。
五百件经过改良的钢钎、岩镐、十字镐、撬棍,其钢口和热处理明显优于普通工具,手柄形状也更合手。
数百把加重大锤、楔子、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