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的无能,超出了限度!”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作战室内回荡。
“第二期肃正作战的目标,是彻底肃清华北的‘不稳定因素’,尤其是心腹之患八路军。现在,不仅目标没有达成,反而赔进去如此多的帝国勇士和宝贵装备!梅津美治郎,必须为他的轻敌冒进负责!”
他不会说,要不是他盲目追加筹码,第一军或许不会损失这么惨重。
现在他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但相应的领导责任,他却又是推脱不下去的。
而愤怒之后,是更冷酷的现实。
晋东南的局面,已经不是第一军自己能收拾的了。
八路军的势力不仅没有被削弱,反而借着这次胜利,在晋东南乃至整个山西的根基更加牢固,其兵锋所向,甚至威胁到平汉、正太、同蒲等战略交通线的侧翼。
更糟糕的是,为了凑出进攻晋东南的兵力,第一军从晋南、晋西乃至冀西、察南抽走了大量部队,导致这些区域的“治安”力量空虚。
八路军晋察冀、晋绥等部抓住机会发起的猛烈攻势,战报也雪花般飞来据点被拔,交通被断,控制区萎缩……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笠原幸雄中将拿着一份文件,语气凝重,“这是参谋部根据最新态势做的评估:如果放任晋东南局势恶化,八路的气焰会更加嚣张,其在山西的根据地可能连成一片,进而严重威胁河北,甚至绥远。
但若要从其他方面军或关内其他地区抽调重兵驰援山西,势必会打乱整个第二期肃正作战的部署。尤其是对冀中、冀南、山东等地的‘肃正’行动,目前正进入关键阶段,兵力同样吃紧。”
杉山元走到巨大的华北地图前,目光阴沉地扫过。
第二期作战的本意,是四面开花,彻底将八路军压缩、消灭。可现在,晋东南这个“点”不仅没被按下去,反而成了扎破手掌的钉子,还引得其他“面”上也漏洞百出。
“收缩!”他最终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命令第一军,立即转入全面守势,固守现有主要城镇和交通线,停止一切大规模进攻行动。对晋东南,以现有兵力,依托坚固据点,防御八路的进一步扩张。同时……”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河北、山东的位置。
“从驻蒙军、驻山东的第12军,以及方面军直属部队中,紧急抽调……三个步兵大队,不,至少两个联队基干的兵力,火速增援山西,归第一军指挥,稳定晋南、同蒲路沿线态势。
至于对冀中、冀南等地的‘肃正’,规模……适当缩减,强度维持,但优先确保主要据点和交通线安全。重点转向巩固已占领区域,加速建立基层政权和情报网。”
这是一个痛苦的抉择。
这意味着,雄心勃勃的、旨在彻底“解决”八路军问题的第二期治安肃正作战,在晋东南方向遭到了彻底失败,并被迫在其他方向收缩了拳头。
日军试图“由点及面”、彻底掌控华北乡村的计划,在太行山这块最硬的磨刀石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们依然能扩大据点数量,挤压根据地空间,但那种试图一举歼灭八路军主力、速战速决的狂妄,被现实狠狠挫败了。
战争,正在向着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比拼耐力、组织力和意志力的长期化、泥潭化方向滑去。
……
南京,原国民政府所在地,如今是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所在。
总司令官西尾寿造大将接到华北方面军的详细报告后,眉头紧锁。
这份报告自然是经过修饰,但惨重损失无法完全掩盖。
他对华北方面军,尤其是第一军的拙劣表现感到极度不满。
晋南、晋东南的“匪患”不仅未靖,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这严重威胁到华北占领区的“治安”和资源掠夺,进而可能影响整个在华日军的战略态势。
“杉山君太过自信了。”西尾寿造对身边的参谋说道,“华北的八路军,不同于江南的新四军部队,他们扎根于山地乡村,民众支持度高,战术灵活。单纯依靠军事扫荡,恐怕事倍功半。”
他考虑片刻,口述了给大本营和华北方面军的几点意见:第一,严肃追究第一军指挥责任,调整山西地区指挥官人选。第二,同意华北方面军从其他地区抽调部分兵力稳定山西局势的请求,但强调必须确保武汉周边、华南主要占领区的兵力不被过度削弱。第三,必须将“政治解决”华北问题的重要性提到更高位置。
这第三条,指向性很明确。
西尾寿造认为,单纯军事打击成本过高,且难以根除“祸患”。
必须加速扶植一个强有力的、能被中国部分民众接受的伪中央政权,配合军事行动,进行政治诱降、经济封锁和思想渗透。
华北的挫折,促使日本军方高层中一部分人,更加迫切地希望推动汪精卫集团的“还都”进程,试图以华制华,分化抗日力量。
不久后,日本对伪国民党集团的支持和谈判进程明显加快,与华北的军事受挫不无关系。
渝州,色山官邸。
常凯申放下了手中的两份电报。一份是军统局汇总的、关于八路军在晋东南“所谓大捷”的侦察报告,细节详尽得令人心惊。另一份是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老西和冀察战区总司令鹿钟麟几乎同时发来的密电,除了报告八路军“擅自行动”、“扩大地盘”外,也间接证实了日军遭受到“相当之损失”。
最初,常凯申是不信的。在他和许多国民党高级将领的认知里,八路军那点破枪烂炮,打打游击、搞搞破袭也就罢了,怎么可能在正面交锋中,成建制地歼灭日军一个联队?
这定是“好大喜功”、“虚报战果”的惯用伎俩。
他甚至一度想下令严查,以“谎报军情、扰乱视听”之名申饬八路军。
但随着更多渠道的消息汇拢,特别是从日军电台监听中破译的只言片语,以及从山西逃至河南的国民党溃兵口中听到的、对八路军炮火猛烈和作战勇猛的惊恐描述,常凯申的疑心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不得不信的恼怒,与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忌惮。
“娘希匹!”书房里传来压抑的怒斥和瓷器碎裂声。侍从们噤若寒蝉。
常凯申的愤怒是多重的。
其一,是对日军:堂堂“皇军”竟如此不堪,被“土八路”打成这样,更显得他领导下的正面战场诸多失利难堪。
其二,是对八路军:这股力量的增长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石匣镇这样的战斗,展现出的不仅是勇气,更是正规战、攻坚战、歼灭战的能力。
八路军已经不再仅仅是“游而不击”的骚扰力量,而是具备了在局部战场与日军硬撼并战而胜之的实力。
这比占领几座县城、扩大一些地盘,更让他感到不安。
其三,是对阎老西、鹿钟麟等人的不满:这些部下,守土无方,摩擦无力,眼睁睁看着八路军坐大,却拿不出有效办法遏制。
“给阎百川、鹿瑞伯发电,”常凯申阴沉着脸对陈布雷口述,“嘉勉其通报敌情之功。着其严密注意八路军之动向,尤其对其扩军、占地、收缴民枪等事,需详加查报,不容其恣意蔓延。
至于八路军所谓战果……可酌情择要披露,以鼓舞全国抗战士气,然需掌握分寸,不可过分渲染,免长他人志气。”
这道命令颇堪玩味。既承认了八路军的战绩,试图利用其宣传价值,又严令加强对八路军的监视和限制。
常凯申内心的天平,在“民族大义”与“防共限共”之间,再次向着后者倾斜了几分。
在他看来,一个在敌后迅猛发展、实力急剧膨胀的共产党武装,其威胁可能并不亚于正面的日军。
“攘外必先安内”的思维,在此刻变得尤为强烈。
此后,国民党在华北、华中各地与八路军的摩擦事件明显增多,限制异党活动方案的实施也更为加紧,其重心从“积极抗日”向“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转变,因晋东南这场大捷的刺激,步伐悄然加快。
而在严州,在太行山深处,在华北各抗日根据地,庆祝胜利的歌声与总结经验的会议仍在继续。
普通的战士和百姓,为家园得以保全、侵略者被痛击而欢欣鼓舞。
各级指挥员,则在兴奋之余,更清醒地认识到自身不足与敌人依然强大的现实,将目光投向下一次战斗,投向军工部那份送出的、关于未来的发展蓝图。
第二百零二章调整蓝图
外面战火纷飞,军工生产却并没有停止下来。
虽然根据地政府依旧下达了疏散准备令,但陈远并没有一丝惊慌。
邢西地区的防备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样子。
邢台独立营已经合并先遣支队第二大队筹建邢台独立团。
这个团在晋东南战火那么紧迫的时候,也没有调动一丝一毫。
它就盯在邢西山区,保护八路军最重要的军工资产。
而这个团装备,在整个八路军序列最好的一支。
八一式马步枪,换装率达到了40%,剩下也都是缴获的日军三八式步枪和比较精良的汉阳造。
实际上整个晋冀豫根据地,太残破的步枪基本都已经销声匿迹了。
大量残破的步枪现在基本都获得了维修。
就连民兵游击队手里的枪,也都经过了修整。
这就是强大军工能力带来的改变。
排里有轻机枪,连里有重机枪,营里有迫击炮,团里有步兵炮。
这就是这个新组建的邢台独立团的装备情况。
再加上人数达到2000多的民兵游击队。
应对日军联队规模的进攻,还是能够打一打的。
只是日军飞机频繁飞来飞去,不时进行投弹轰炸,但他们并没有找到浆水火药厂和梁沟兵工厂。
更不用说公义铁匠铺了。
铸造工坊也都改在夜间和阴天生产,不会让鬼子发现。
实际上,夜间生产更好,天气也更凉爽。
而与外界夏日的炎热相比,矿洞里保持着一种近乎恒温的凉意。
陈远收到阚思俊和杨富云联名提交的那份《晋冀鲁豫根据地军工体系中期发展规划(草案)》。
他看得很仔细,时而用铅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几行字,时而停下来。
“规划得很扎实,思路也对路。”陈远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
他这段时间不断咨询燧火平台,对于工业发展,也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现在根据地不需要太高端的设备,需要的是简单易操作、能够快速生产、提升八路军战斗力的工业体系。
三个月左右能够见效,时间不能拖得太长,哪怕生产的量比较小也没关系。
这样才可以应对日军一波波一次次的扫荡。
军工部的同志们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能有这样系统性的思考,实属不易。
他们看到了硫酸是火药的瓶颈,轧钢是产能的瓶颈,人才是长远的瓶颈,每一步都指向了根据地军工自立自强的关键点。
然而,陈远知道,这份基于30年代国内乃至国际一般工业认知起草的计划,在“燧火平台”所能提供的可能性面前,显得有些“保守”了。
平台数据库里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图谱、优化方案,以及其自身恐怖的原子级重组制造能力,意味着可以实现跨越式的、但又必须“适配”根据地当前技术消化能力的升级。
“不能直接给最先进的,那会脱离实际,无法维护,甚至引发认知混乱。”陈远提醒自己。
就像给一支还习惯于步枪的部队突然塞过去导弹,结果只能是灾难。
但可以在现有技术框架内,给出最优解,甚至是次世代的最优解。
他重新拿起计划,开始启动平台,输入条件,获得新的技术方案。
首先是化工部分硫酸与炸药。
张芳厂长提出的“接触法”硫酸,是30年代主流,确实比铅室法先进。
但平台数据库里,有更简洁、对设备要求相对更低、且更容易实现小型化和分散布置的“加压催化氧化”简化流程。
它需要的触媒(五氧化二钒)平台可以直接制备高活性型号,反应塔和换热器可以采用更耐腐蚀的改良型铸铁或低合金钢,平台能提供材料配方和铸造、焊接工艺指导。
这样一来,同样的占地和更少的特种材料,产量和硫酸浓度能提升50%以上,且开停车更容易,更适合根据地不稳定的生产条件。
至于甲苯/TNT生产线,张芳的设想是基于煤焦油分离的经典路径,这需要较完整的焦化工业和分馏设备。
平台可以提供另一条更“迂回”但更适合小规模、高价值生产的备用思路:利用苯直接硝化-精制路线。
虽然苯的来源也需要解决,但结合苯分离,这条路径设备更紧凑,对平台特种材料的依赖更集中,一旦建成,能稳定产出高纯度TNT,足以满足当前及未来一段时间内高级炸药的需求。
这个可以作为“接触法硫酸”成功运行后的第二阶段深度选项。
其次是钢铁部分轧钢与动力。
军工部只提了要“中小型轧钢机组”,这很笼统。
黄崖洞现有动力是落后的锅驼机,效率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