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152节

  眼前的景象让左参这位经历过无数战场的老兵,也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厂房里,三十多台各类机床依据工序分区排列。

  它们不是零散几台手摇或脚蹬的简陋设备,其中大部分是带有独立电动机的新式机床。

  在从窗户和天窗透下的光线中,这些机器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粗壮的皮带在传动轴上规律地转动,将动力输送到每一台设备。

  枪管制造区内,几名工人正围着一台深孔钻床专注地操作。

  钻头缓慢而稳定地向枪管毛坯深处推进。“这是所里的宝贝,”陈所长介绍,“虽然慢,但钻出来的孔又直又光,比过去手工拉膛线强太多了,为后道工序打下了好基础。”旁边,几台结构紧凑的C112型简易专用车床正全速运转,发出轻快连续的切削声。

  工人将钻好孔的枪管毛坯装夹上去,车刀平稳进给,银亮的钢屑如瀑布般流淌下来,枪管外圆迅速变得规整。

  “这是新到的家伙,自带小电机,吃刀深,走得稳,加工一根枪管外圆的时间,能比老式皮带车床省下差不多一半!精度也更好。”负责的老师傅大声汇报,噪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机匣与零件区内,这里集中了铣床、刨床和插床。

  一台老式牛头刨床正哐当哐当地加工着步枪机匣的导槽平面;旁边的立式铣床上,工人熟练地摇动手柄,用成形铣刀加工着扳机护圈的弧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台新增加的、带有简易分度头和齿轮箱的卧式铣床,它们正在批量加工枪栓上的棘齿和闭锁突笋。

  陈所长拿起一个刚刚铣好的枪栓,指着上面复杂而规整的齿形说:“您看,这活儿,以前全靠钳工用锉刀和夹具一点点抠,几天做一个。现在用这台铣床,调好刀,一个上午就能出来十几个,而且个个一样!合格率大大提高。”

  引信与炮弹加工区是近期扩产的重点。

  几台小型精密切削车床正在加工迫击炮弹引信体的铜制螺纹,车刀轻灵地切削着,螺纹清晰而规整。

  另一边,工人操作着台式钻床和简易攻丝机,为引信体加工火道孔和安装雷管的螺纹孔。

  一座新搭建的、用耐火砖砌筑的盐浴淬火炉正散发着高温,加工好的钢制零件被用长钳夹着浸入熔融的硝盐中,进行表面硬化处理。

  “这是为了提高耐磨性和强度,”陈所长解释,“特别是炮弹引信里的击针、惯性筒这些关键零件,要求高,处理不好就容易出哑弹或早炸。”

  钳工与装配区里相对安静,但紧张程度不减。

  数十名钳工坐在长长的木制工作台前,台上固定着台虎钳,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锉刀、刮刀、丝锥、扳手。

  他们正在对机床加工出的零件进行最后的修整、去毛刺、组装和调试。

  “啪、啪、啪”的清脆敲击声是有人在用冲子铆接机匣;“沙沙”声是细砂纸打磨木制枪托;“咔哒”声是装上弹簧,测试扳机力。装配好的步枪,被一支支挂在流水架子上,闪烁着幽蓝的烤蓝光泽,等待最后的验枪。

  “左参,阚部,”陈志坚汇报道,“得益于黄崖洞稳定供应的钢材,还有四月五月份增加的那批新机床,特别是那六台C112,咱们的产能和精度都上了一个大台阶。工人兄弟们干劲足,都在拼命学、拼命干。五月份,我们生产了新八一式马步枪八百三十支,复装和维修各类步枪、机枪超过四百支;五和八二迫击炮弹完整个体一千一百个,各种引信一千五百只;七步兵炮弹四百二十发,手榴弹壳和地雷壳那就不计其数了,基本能满足部队需求还有富余。”

  左参拿起一支刚刚校验合格、还没来得及上枪托的新枪机匣,仔细端详着上面铣削出的纹路和热处理后的颜色,又掂了掂重量,问道:“质量怎么样?战士们反应如何?”

  “质量很稳定!”陈志坚肯定地说,“新枪的精度、可靠性都比以前的老套筒、汉阳造强,战士们都说好使,拼刺刀也结实。就是产能还是跟不上需求,各部队都抢着要。”

  阚思俊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又问道:“设备维护跟得上吗?技术工人培养呢?”

  “维护压力不小,”陈所长实话实说,“新机器金贵,咱们组织了最好的老工人和技术员,成立了个‘保全组’,对照着公义铁匠铺给的简易手册,边学边干,勉强能应付日常保养和小修。

  技术工人是最大难题,缺口大。我们现在是师傅带徒弟,一个老师傅带五六个学徒,白天跟着干活,晚上集中上课学看图、学原理,见效快,但真正能独立顶岗的,还是少。”

  左参听着,目光扫过车间里每一张专注而沾着油污的脸,有经验丰富的老兵工,也有满脸稚气却眼神认真的学徒。

  他轻轻拍了拍一台刚刚停止运转的铣床机身,感受着那尚未散尽的微温,对阚思俊说:“老阚,我以前总听说‘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现在看,不完全对了。敌人是‘送’了一些,但更多、更好的,是我们自己在这山沟沟里,一锤一锉,一钻一铣,硬生生造出来的!这每一台机床,每一个零件,背后都是同志们的心血,是我们自己长出来的牙齿和爪子!”

  陈所长又带着他们去电厂看了看,那座紧凑型中压火力发电机组,正在安静地生产。

  谁能想到这么一座机器,居然在生产过程中这么安静。

  “它能满足你的生产用电吗?”

  “短期可以,它可以带动120台电机运行,如果继续增加,就只能增加发电机组了。”

  “增加机组快不快?”左参问道。

  “这还得看铁匠铺那边了。”陈所长也不确定。

  离开电厂,左参问阚部,“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制造这样的机器?”

  阚部有些苦涩地摇摇头,“不说材料问题,就只是加工制造,我们还差的太多。”

  他是懂工业的,也跟一些人了解过,这台紧凑型中压火力发电机组看着组装起来非常简单,但要他们制造,难度就不是一般的大。

  跟所有公义铁匠铺出品的产品一样,规整、精细、合理,大家实在是想不明白陈远那里是如何加工制造出来的。

  只是这个谜题,可能一直都不会有答案。

  因为组织上就不允许有人去探究。

  但不管怎么说,这铁匠铺是站在八路军这一边的,这是让大家极为庆幸的。

  离开梁沟震耳欲聋的金属世界,左参和阚部又来到了更为隐秘的浆水火药厂。

  这一路奔波,两个人实际上都没有怎么休息。

  这三地连接都是山路,骑马无法快速行进,同时夜里也几乎很难赶路。

  但为了尽快把这些地方都看一下,

  两个人带着警卫,还是尽可能少休息,多赶路。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空气不再充满切削油的锐利气息,而是弥漫着一股复杂的、略带刺激性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水蒸气、煤烟和淡淡的酸味。

  现代人闻到后,可能会认为自己可能会受到伤害,但是左参他们,却在感受着工业化的洗礼。

  没有这些味道就太不对了。

  而有了他们,八路军的腰杆子才硬。

  水流声潺潺,与远处隐约的机器低沉嗡鸣交织,构成一种别样的工业韵律。

  厂长张劳,一位戴着深度眼镜、面容清癯却目光锐利的中年知识分子,早已等候在厂区入口。

  他原是北平一大学化学系的讲师,抗战爆发后毅然投奔根据地,成了这深山火药厂的顶梁柱。

  “左参,阚部,欢迎。我们这里,生产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时候居多,但威力可不小。”张芳的幽默里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请随我来,我们先看‘化工之母’硫酸车间。”

  巨大的、外表铅灰色的铅室是这里最显眼的建筑,不止一座,而是三座并列,由粗大的铅管和陶瓷管道连接在一起。

  这是目前根据地硫酸生产的主力铅室法系统。

  工人将粉碎的硫铁矿投入焚矿炉,炉内火焰升腾,产生的二氧化硫气体与导入的氮氧化物、空气、水蒸气在巨大的铅室内进行复杂的反应,最终在出口凝结、吸收,得到硫酸。

  车间里管道纵横,阀门密布,工人们穿着胶皮围裙和手套,在弥漫的淡淡酸雾中,严格按照规程操作、记录。

  “我们有三套铅室系统,”张劳提高声音,压过反应气体的嘶鸣和水流声。

  “目前日产78%左右的硫酸能达到五千公斤以上,基本保障了全根据地的硝化、化铁、电池等需求。但这方法……”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转为凝重,“效率低,产品浓度不够,腐蚀性大,铅需求大,损耗也大。最关键的是,生产炸药需要的高纯度浓硫酸,还得靠这套系统产出的稀酸,经过复杂、危险且损耗巨大的浓缩工序才能得到。”

  左参看着那些巨大的铅制容器和复杂的管道,问道:“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张劳的眼睛亮了起来,“接触法!用钒做触媒,直接把二氧化硫转化成三氧化硫,然后吸收,一步到位得到98%以上的浓硫酸甚至发烟硫酸!纯度高,效率高,设备可以用钢铁代替大部分铅。”

  阚部接过话头,对左参解释:“我们计划上马接触法,关键就是钒催化剂原料。设备方面,还需要等铁匠铺那边安排出来生产,才能提供核心的转化器和部分耐酸钢材。前一阵电厂设备占用了太多。其他的反应塔、吸收塔、热交换器,我们打算自己用铸铁、陶瓷和耐酸砖来凑。图纸和工艺,可以去问问铁匠铺。张工他们正在抓紧攻关,争取年内把这个‘升级版’搞出来。一旦成功,我们的硫酸品质和产量都能飞跃,高级炸药的生产就不再是瓶颈。”

  左参听得很认真,虽然他并非化工专家,但明白“浓硫酸”和“高级炸药”之间的直接联系。

  只是这一切的关键还是铁匠铺,根据地的工业发展就是离不开铁匠铺。

  要是万一没有了它,根据地的工业怎么办?

  他摇摇头,不去想那个万一,继续问道:“大概能提升多少?”

  张芳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接触法成功的话,同样的原料和人力,硫酸有效产量能增加至少三成,更重要的是,能直接得到硝化棉、TNT必需的浓硫酸,省去浓缩环节,安全性和原料利用率大大提高。这是质的改变。”

  离开硫酸车间,他们来到硝酸与硝化区。这里的空气中硝酸的气味更浓一些。

  巨大的陶瓷反应釜里,正用硝酸钠和浓硫酸制取硝酸。

  而在另一个相对独立、通风极好的工房里,则是火药生产的核心硝化工序。

  工人们穿着全套防护用具,在装有搅拌和冷却盘管的硝化釜前小心翼翼操作。

  他们将精心分馏提纯的甲苯,缓慢加入到事先配好的浓硝酸和浓硫酸的混酸中,严格控制着温度和加料速度。

  硝化反应在冷却盘管的调控下平稳进行。

  反应完成后的物料经过洗涤、沉淀、切片,最终得到淡黄色片状的TNT炸药。

  “这是我们目前TNT生产线,”张劳指着切片机上落下的规则药片,“日产大约一百五十公斤。纯度经过测试,爆速和安全性都符合要求。原料甲苯,来自那边的焦化分馏车间。”他指向山谷另一侧冒着些许黄烟的区域。

  “我们建了简易的焦炉和分馏塔,从煤焦油里提取苯、甲苯、酚这些宝贝。甲苯用来做TNT,苯和酚可以尝试做染料和药品。虽然现在量还不大,但路子走通了。”

  左参看着那些看似普通、却蕴含着巨大能量的黄色小片,又看看旁边工房里正在用稀硝酸硝化棉花以制造硝化棉的工序,以及更远处用石蜡、锯末等与硝酸铵混合制造简易硝铵炸药的工棚,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复杂气味的空气。

  “从黑火药,到硝铵炸药,再到现在的TNT和硝化棉……”他缓缓说道,“我们这是在补课,补现代战争的化学课。而且是在敌人的封锁下,用最原始的办法,补最尖端的课。”

  张芳用力点头:“是的,左参。每一步都很难,很危险。但必须走。没有稳定可靠的猛炸药和发射药,我们造的枪炮,威力就大打折扣,甚至可能伤到自己人。现在有了TNT,我们的炮弹、炸药包威力比过去用的黑火药、硝铵炸药大得多,也更安全。战士们敢放心大胆地用了。”

  参观完主要车间,他们来到相对安静的厂部。

  张芳摊开图纸,详细汇报了扩产计划和面临的困难:耐酸材料不足,精密温度压力控制仪表缺乏,熟练化工操作工培养周期长,最关键的新接触法硫酸生产线建设,都需要等。

  左参仔细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他没有立即做任何指示,只是将这些困难、需求和计划,同阚思俊一起,认真记在本子上。

  天色渐晚,夕阳给浆水河谷的厂房和管道镀上了一层金边。

  左参和阚部站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他们还要赶紧回总部去,把从这里看到的一切,汇报给领导。

  只是他们回望着这片隐藏在深山中的化学王国。

  高炉的烟雾、酸车间的蒸汽、焦化厂的轻烟,在晚霞中袅袅升腾,与太行山固有的暮霭融为一体。

  “老阚,”左参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来之前,我知道你们做了很多,很不容易。但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感觉还是不一样。黄崖洞是筋骨,梁沟是爪牙,这浆水,就是给筋骨和爪牙注入的力量,是流淌的血液,是爆发的能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谷中忙碌的人影和那些看似粗陋却运转不休的设备:“鬼子用钢铁和炸药,想铸成囚禁我们的笼子。而我们,就在他们的笼子边上,用缴获来的、自己炼出来的钢铁,用从石头、煤炭、空气里‘变’出来的炸药,一点一点,把这笼子砸开,还要用这钢铁和炸药,锻造出砸碎他们侵略美梦的铁锤。”

  “这些,”他指了指山下,“才是我们敢于和鬼子周旋、敢于计划打更大仗的底气所在。总部需要知道的,不仅是月产几百条枪、多少发炮弹的数字,更是这底气到底有多厚实,这脉搏到底跳得有多有力。今天,我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阚思俊重重点头,他知道,这次视察所见的一切,连同那些具体的数字、困难和计划,都将被带回总部,成为统帅部研判局势、筹划方略时,最坚实、最具体的那块基石。

  转炉的嚎叫、机器的轰鸣、化学的微响,与太行山的风声、战士们的喊杀声、以及即将到来的更激烈战斗的炮声,都将在这片土地上,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第一百九十章三种发电实验和不断拖延的作战

  在紧凑型中压火电机组为梁沟修械所注入澎湃动力的同时,陈远的目光还是要考虑燧火平台的电力供应。

  现在原材料上供应已经上来,各种稀有金属,也随着各地采集矿石后,不断经过反馈,也陆续增加。

  根据地的一切工业发展,现在就看平台生产能力的提升。

  紧凑型中压火力发电机组这种设备,未来要是给根据地添置上十台八台的,那么晋冀豫根据地的工业用电基本就解决了。

  陈远一方面还在努力增加风机阵列,另一方面将一部分精力投向其他发电方式。

  燧火平台再次被启动。

  “原材料确认:基础金属锭、硅石、石英砂、特定盐类、耐腐金属粉末、玻璃原料……齐备。”

  “能量储备:充足。”

  “执行:实验型小型能源装置制造序列。”

  指令下达。

  数个封闭的制造单元同时亮起,内部隐约可见激光扫描的轨迹、粉末被精准熔融堆积的微光、以及复杂构件在无形之力下组装成型的轮廓。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精确与神秘。

  几天后的黎明,铁匠铺的师傅和学徒们被陈远叫到后院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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