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虽然让沈鸿等人有些失望,但也让他们更加确信,在太行山深处,存在着一个他们暂时无法理解、但确确实实支撑着眼前这一切工业奇迹的“核心”。
这个核心,或许与那个神秘的“特派员”陈远有关,或许与更上层安排的秘密渠道有关。
无论如何,它的存在和产出,是实实在在的,这就足够了。
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下,有些秘密必须被守护。
离开梁沟时,考察组成员的笔记本和脑海里都塞满了各种信息:机床的布局、工艺的流程、管理的细节、工具的改进、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但李强心中,除了这些,还牢牢印下了那堆纺织机零件,和那个即将前往的、名叫“禅房”的村庄。
他预感到,在那里,他或许会看到另一幅同样激动人心的、关于生计与温饱的画卷。
一天后,考察组在强李的坚持和先遣支队的安排下,转向前往第三区禅房村。
当他们沿着山间小路,逐渐靠近那个坐落在向阳山坡上的村庄时,远远地,就听到了一种不同于梁沟金属撞击声的、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以及一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嗡”声,从村庄的方向传来,伴随着隐约的人声。
那声音,不像是纯粹的农村声响,带着一种有组织的、生产性的韵律。
强李等人不禁加快了脚步。
他们知道,那很可能就是“新纺织”的声音。
而沈鸿,则侧耳倾听着,试图从那些机械的节奏中,分辨出传动机构的类型和可能存在的效率瓶颈。
钱志道想的则是,如果有更多的布匹,那么部队的被服厂或许就能用上更充足的原料,伤员们也能有更多洁净的绷带和敷料。
他们转过一个山坳,禅房村的全貌映入眼帘。
村子不大,但看起来颇有生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口一片相对开阔的场院和几间明显修缮过的大房子。
那有节奏的“哐当”声和“嗡嗡”声,正从那里清晰地传来。
场院上,晾晒着一匹匹新织出的土布,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棉纱特有的柔和光泽。
有妇女端着簸箕,里面盛着雪白的棉花或棉条,匆匆进出。
空气中,飘散着新棉的清香和浆洗过的棉布气息。
强李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同志们说:“走,我们去看看,这太行山里的‘织女’们,到底用了什么‘仙梭’,能织出怎样的云锦来。”
考察组的成员们,带着对军工技术的震撼余波和对民生奇迹的新期待,走向了那传出织机声响的院落。
他们不知道,在那里,他们将看到的不仅是几台改良的机器,更是一种在战争缝隙中顽强生长、试图用最原始的纤维编织出温暖与希望的、坚韧不拔的生活力量。而李强心中那个关于“棉花与布匹”的贸易构想,也将在这里找到现实的注脚,并开始萌芽。
第一百三十六章困顿与求索(6)禅房见闻
一行人走近那修缮过的祠堂大院。
门口有持枪的民兵站岗,看到杨富云陪着几位严州来的领导,连忙让开。
院门敞开,里面忙碌而有序的景象扑面而来。
院子宽敞,打扫得干净。
向阳的一侧,搭着长长的晾布架,上面挂满了新织的、尚未染色的原色土布,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散发出好闻的棉布气息。
另一侧,整齐堆放着用苇席捆扎的棉花包和纺好的纱锭。
正屋和两侧厢房都改成了工坊,那“哐当、哐当”和“嗡”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还夹杂着女工们压低的说笑声和简短的指令声。
文世舟热情地迎了出来。
简短介绍后,他立刻带着考察组参观起来。
首先进入的是纺纱的屋子。
屋子里光线充足,窗户都换上了大块的、透明度较好的麻纸。
二十多架纺车分成两排,每架纺车前都坐着一位妇女,脚在踏板上有节奏地上下踩动,右手摇着大轮,左手捏着棉条,几根洁白的纱线便从她们指间流出,均匀地卷绕到快速旋转的纱锭上。
“这就是改良的四锭脚踏纺车。”文世舟指着一架纺车介绍道。
与传统的单锭手摇纺车相比,这架纺车结构明显复杂一些,但依然以木制为主。
最显眼的是一个大木轮,通过皮带同时带动四个竖直的纱锭旋转。
纱锭安装在一个可以前后移动的木架上。纺纱女工双脚交替踩动踏板,通过一曲柄连杆机构,沈鸿认出,这正是梁沟加工的那种铸铁件。
将往复运动转为大木轮的单向旋转。
女工只需一只手摇动一个辅助的小轮启动并调节大轮转速,主要精力集中在左手的引纱和接头,以及及时移动纱锭架,使纱线能均匀卷绕。
“过去手摇,一人守一个锭子,累胳膊,出活慢。脚踩,力气大,还省出手来照看纱线。四个锭子同时转,只要手跟得上,一个人就能顶以前三四个!”一位四十多岁、手法异常娴熟的女工组长在旁边解释道。
手上动作不停,四个锭子上的纱线均匀生长,几乎不见断头。
强李仔细看着,心中默算。
他问文世舟:“文书记,这样一个女工,一天下来,大概能纺多少线?比旧纺车能多多少?”
文世舟显然对数据很熟:“旧纺车,手巧勤快的,一天不停,也就纺三四两线(十六两制)。用这个新纺车,刚开始不熟练,能纺半斤多。练上一个月,手上利索了,普遍能纺到一斤二三两。最快的,像刘大姐这样的,”他指了指那位女工组长,
“一天纺过一斤半上好细纱。算下来,效率提高了三倍不止。关键是纺出的线匀实,拉力也好,织布不容易断经。”
三倍以上!考察组成员们和强李交换了一下惊喜的眼神。
这还只是人力操作,如果是机器,那么效率更高。
“走,去看看织布。”文世舟领着他们来到隔壁更大的厢房。
这里的声音更响,是“哐当、哐当”有节奏的撞击声,间杂着梭子飞越经线的“唰唰”声。
屋里摆着十几架改良过的木织机。与老式织机最大的不同,在于送纬的梭子。
老式织机需要织工一手投梭,一手接梭,费力且慢,布幅也窄。
而这里的织机上,梭子被放在一个带滑轨的小木船上,通过两根连接在踏脚板上的绳索牵引,织工只需两脚交替踩动踏板,梭子就能带着纬线飞快地在经线中左右穿行,同时,另一个联动机构会拉动“筘”将纬线打紧。
“这叫‘飞梭’,”文世舟拿起一个梭子,光滑的硬木制成,两头镶着铁尖以减少摩擦。
“脚一踩,梭子自己跑,省了投梭接梭的力气和功夫,手就能专心做引纬、打纬的配合,速度快多了,而且能织更宽的布。看,这布面,”他指着织机上已成形的一段布。
“能织到二尺二寸宽,比过去宽了差不多半尺。同样长的布,用料省,裁剪也方便。”
操作织机的妇女们脚下动作利落,双手协调,梭子如鱼儿般在经纱间穿梭,钢筘每一次撞击都结实有力,布匹在卷布轴上一点点增加。
整个房间充满了富有韵律的机械声和人们专注的气息。
“这新织机,效率怎么样?”沈鸿更关心机械传动部分,他仔细观察着那套由踏板、绳索、滑轮和摆杆组成的飞梭机构,设计巧妙,虽然全是木制和少量铁件,但运行顺畅,显然经过精心调试。
“快多了!”负责织布组的另一位大嫂接过话头,手上不停。
“老机子,一天手脚不停地,能织一丈二三尺布(约4米多)就不错了。用这新机子,织同样粗细的布,手熟的,一天能稳稳织出两丈(约6.6米)!要是织稀一点的布,还能更快。布也织得平,跳花、断纬的毛病少。”
强李心中快速计算着。
纺线效率提高三倍,织布效率提高近一倍。
这意味着,同样的人力,最终产出的布匹总量,理论上能提高数倍!
当然,这是理想情况,实际组织生产中会有损耗、管理、协调等问题,但即使打个折扣,这也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们这里,现在有多少这样的纺车和织机?多少人?一天总共能出多少布?”强李追问,他需要更具体的生产数据。
文世舟把他们带到旁边一间当做办公室和账房的小屋,拿出一个粗布封面的本子。
“眼下,咱们这个合作社,集中了三十架新式纺车,十五架新式织机。固定在这里干活的妇女有四十八人,分两班。
另外,还有六十多户在家里用新纺车纺线,按斤两交到社里换工钱或实物。社里统一弹花、搓棉条、浆纱、整经,再分发纱线给织工,最后收布、验等、记账、分发。”
他翻看着本子:“就拿上个月算,社里自己加上收上来的家纺纱,总共用了一千二百多斤皮棉。
织出了各种宽幅的土布八百六十多匹(每匹约合三丈三,即十米左右)。除了按任务上交五百匹给部队和被服厂,剩下的由合作社统一支配,一部分按工分和交棉量分给社员和交棉户,一部分由区里商贸部门拿去换回粮食、盐、油等物资。”
强李迅速心算:八百六十匹布,约合八千六百丈(近两万九千米)。
这还只是一个村合作社一个月的产量!
虽然包含了部分分散家庭的产出,但核心是那几十架集中使用的改良机器。
这个产出,已经远超他预想。
陕甘宁边区最大的难民纺织厂,设备更“正规”,有一些铁轮织机,但受限于原料、动力和管理,月产量也未必能稳定达到这个数,而且那是集中工厂,这里是合作社形式,动员了更广泛的家庭妇女劳动力。
“成本呢?一架新纺车,一架新织机,要多少钱?多久能回本?”沈鸿从技术角度问道。
文世舟算了算:“木头是山里的,农民自己出工砍伐、晾干、加工,这部分不算钱,算工分。
铁件、钢筘片这些,梁沟那边帮忙做,我们按成本价给点粮食或山货抵账。算下来,一架新纺车的物料成本,合法币大概……十五到二十元。新织机复杂点,要三十到三十五元。
一个熟练女工,用新纺车纺线,一个月挣的工分加上交棉分成,刨去吃饭,净落差不多能有三到五元。织布工更高点。
一家要是有一个纺工一个织工,勤快点,两三个月就能把机器的本钱挣回来。所以大家积极性高得很,都抢着学,抢着干。”
强李听得连连点头。
成本低廉,回本快,群众收益明显,这正是推广新技术、新组织模式的关键。
他又想起梁沟那些加工精密的零件:“那些铁件,梁沟那边帮忙做,会不会影响他们自己的军工生产?”
“会有一点,”杨富云坦诚地说,“所以不能老是麻烦他们。我们现在正试着在区里找铁匠,照着样子学着自己打一些简单的。复杂的、要求高的,还得靠梁沟。上级说了,等我们合作社底子厚了,可以自己置办点小机床,请梁沟的老师傅来教,培养自己的维修和简单制造能力。不过那是后话。”
“这也是对的,修械所的军工生产不能影响太多,那里是对抗日本人的第一线。”
“你们能搞出来这些机器也不容易。”沈鸿也有些感叹。
陕甘宁边区的纺织机械可是他带着人做的,看着就没有这边的好。
文世舟笑道:“这些新纺车、新织机的图样,还有合作社怎么组织、怎么记工分、怎么跟商贸部门对接,都是上级派来的技术人员帮着搞起来的,可解决了大问题。”
实际上技术上是燧火平台提供,但想着扩大是陈远。
他对于做生意似乎一直都有些非常独到的想法。
哪怕是对日伪势力,他也认为是可以做生意的。
说着,文世舟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卷用桐油浸过的、防止虫蛀的厚纸,在桌上铺开。
“这里还有更‘厉害’的图,是技术部门根据实际需要,琢磨着画出来的,让咱们先看看,想想将来的路子。”
“几位首长请看,这是设想用锅驼机或者水轮机带动的纺纱、织布机器的图样。”
图纸展开,线条清晰,标注详细。
沈鸿和强李立刻围了上去。
只见图纸上画的,不再是单纯的人力机械。
有一张是类似“大纺车”的卧式多锭纺纱机,通过天轴和皮带,可以由一台小型锅驼机集中驱动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纱锭。
另一张是“动力织机”的示意图,虽然结构比现代动力织机简单得多,但核心的开口、投梭、打纬、卷取动作,都设计成了可以由曲柄连杆和凸轮机构来自动完成,只需人工处理断头和更换纬纱。
旁边还有小字注明:“此设计可先以人力或畜力试之,熟悉机构,待有稳定动力后,可改为动力驱动,效率可增数倍至十数倍。”
“提供图纸的同志说,咱们现在人力够,先用人力的,把大家组织起来,把技术练熟,把原料和销路的路子开。等以后咱们有了小锅驼机,或者哪里有了多余的水力,就可以试着搞这种半自动、自动的,那产量就更不得了了。”文世舟指着图纸解释,眼中闪着光。
“图纸说明上也写着,要是以后咱们根据地自己能产蒸汽机,或者从外面搞到更大的动力机,那就能建真正的大纺织厂,一个厂子产的布,能顶成百上千架手摇纺车和织机。不过那得是以后的大目标了。”
沈鸿仔细研究着图纸,越看越心惊。
这图纸虽然简洁,但传动机构设计合理,关键部件的受力、尺寸、配合都标注明确,绝非异想天开。
它展示了一条清晰的、阶梯式发展的技术路径:从改良人力工具,到小型动力驱动,再到未来可能的机械化。这思路,既务实又富有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