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骑着高头大马,此时浑身甲胄,当然……他没有穿全身甲,只穿了一件皮甲而已,而外头则用衣料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
那重甲实在太沉重了,而且在这天寒地冻之中,实在是没有多少保暖的功能,他是大将军,却也不愿意穿戴这样的甲胄。
不只如此,几乎所有的武官,都没有穿戴那甲胄,武官们可以,可是士卒们却是不成,这可是花了无数的钱财买来的,为了搭配这些甲胄,还征来了无数的牛马,这个时候你敢不穿?
高阳率军,一路南下。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一方面,重甲不适合守城,它的最大效用乃是进攻。
另一方面,高句丽的所有资源都堆在了重甲上,城防几乎已经没有办法修葺了,甚至包括了大量的堡楼,也几乎已经没有了人力物力进行修补。
有了重骑,不进攻还能怎么办?
何况大唐分兵两路,现在天策军威胁了国内城,想要救援辽东,就必须先将最容易拿下的天策军拿下!
天策军有数千重骑,而我高句丽有五万,以十打一,迅速击溃天策军,便可立即驰援辽东。
因而,此战至关重要。
高阳此次为大将军,奉了那高建武的王令,自然不敢耽搁,兵贵神速,只要拿下天策军,大局可定。
于是五万重骑,加上数万的辅兵,浩浩荡荡人万人马,一路南下,不过因为辎重过多,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损失却是不小,这一路下来,已有上千人伤残和冻死了。
高阳只能咬着牙,继续坚持。
现如今……百济已是遥遥在望。
高阳长长松了口气,口里道:“不必理会这些斥候,继续南下,倘遇百济军,立即进攻,命令前队……百济兵马,不堪一击,一切以天策军为主,继续派出大量的探马……”
“喏。”
…………
果然,过不多久,前队的高句丽人,便遭遇到了一队百济军马。
这队军马不过是数百人而已,因为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出兵,双方只是刚刚接触,前锋的高句丽重骑随即便已出击。
战争进行得很快,不过一个多时辰,数百百济军已是死亡殆尽。
不得不说,这高句丽的重骑水是水了一些,可对付百济人马,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却远超了高句丽人的意料之外!
双方交战,这些重骑虽然没有多少的冲击力,可一旦杀入对方的军阵,有着刀枪不入的优势,于是便开始了一面倒的杀戮,最后毫无悬念的剩了!
战报很快就传到了高阳这里,高阳看着战报,不禁大喜:“好,百济人果然不堪一击,哈哈……吾有五万重骑,足以驰骋天下,天下谁可争锋?”
他心里激动不已,面上掩饰不住的喜悦,而随军众将也纷纷大喜。
打造这重骑确实是有些吃力,不但供养麻烦,而且大大的消耗了高句丽的国力,可带来的战果,却是丰硕!
此战之中,百济人死伤殆尽,而高句丽重骑却几乎没有伤亡,换做是从前,即便是胜利,也只能是惨胜。
一名跟在高阳身边的将领欣喜若狂地道:“大将军,若如此看,不但我等可以拿下天策军,还可顺道吞并百济,这是一举两得啊。”
高阳面有得色,却道:“暂时不必理会百济人,百济不过是瓮中之鳖而已,不足为患!当务之急,还是迅速的拿下天策军为上策,而后再北上,与那李世民一决死战!”
顿了顿,他一脸倨傲地道:“我听闻李世民乃是马上得来的天下,历来自视甚高,自以为天下难有人可以与之争锋,今日……倒要让他看看,我们高句丽人的厉害。”
这一战,显然是给高阳打了强心针。
此时便也不禁自信满满起来。
随即,他想起了什么,于是道:“来人,将那陈正进给我押来。”
没过多久,陈正进便被人五花大绑的押到了高阳面前。
高阳不客气的看着他,虽然当初二人很是亲密,若不是这陈正进,想来也无法促成这些重甲的交易。
只是大唐开始了征高句丽,这陈正进自然便算是唐人的细作,直接被押解了起来。
高阳此次带着陈正进,便是要让这陈正进能够识时务,一旦击溃了天策军,便命他去劝降陈正泰。
陈正进看着很是狼狈,显然吃了不少的苦头。
他算是倒了霉,本来早就该跑的,可哪里想到大唐居然在来年开春之前便开始攻打高句丽。
此时他蓬头垢面,满身都是血污,闷哼一声,便被人踹到了高阳的马下。
高阳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本视陈家为朋友,可谁料你们竟为虎作伥,今日我大军已至百济,不日便要拿下仁川,将那唐贼一网打尽!你若是识得好歹,我尚可网开一面,看在往日情谊,饶你一命!到时,也不失你高官厚禄,可若是还执迷不悟,我在阵前,便斩了你。”
陈正进张了张乌青涨肿的双眼,从嘴里吐出了一口污血,而后死死的盯了高阳:“我若是这般的识时务,便无颜做陈氏子孙了。”
第595章 高丽明珠
高阳没想到这陈正进还如此的硬气。
忍不住勃然大怒,随即却又笑了,口里道:“无论如何,若无你们陈家的甲胄,我高句丽也没有今日。你们陈家贪图我们高句丽的财货,而今日,我高句丽便用你们的重骑,狠狠将你们一网打尽。”
说着,便命人将陈正进关押起来。
又下达命令,各路军马齐头并进,兵锋直指仁川。
王琦在军中,一路南下,这些日子,用苦不堪言来形容都算是轻了。
大军一动,虽是伙食比往日好了一些,可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御寒的衣物。
这甲胄穿在身上,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这甲片会和肌肤像是随时都冻结在一起一般,那寒风,沿着甲胄的缝隙进入他的躯体里,他的肌肤已是冻得淤青。
实际上……他已不愿脱下自己的甲胄了,因为每一次脱下甲胄的时候,那粘着皮肤的甲胄,便随时可能撕下一块皮肉来。
所谓的战马,这个时候是不能骑的,因为马吃不消,只有在作战的时候才允许骑乘,因而这个时候,便是让马驼载一些粮食,而后穿着重甲,牵着马走。
沿途上,总有三三两两的人倒在泥泞中,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厚重的甲胄里的人,已是身体冰凉,没了呼吸。
对于王琦而言,更可怕的还不是如此。
在军中,他听到了许许多多的传闻,说是哪里反了,某营前去平叛,又或者……哪里出现了大量的盗贼。
这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因为大量的征丁,以及横征暴敛,许多百姓已无法忍受,不得不和官差拼杀起来。
而官差则立即向道使们上报,紧接着引来了官军的围剿。
王琦知道自己家附近便有人谋反,反贼杀了官差,而后躲入了山中。
不过官军随后抵达,对这些反贼进行了屠戮。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兄现在情况怎么样,到底是不是也作了乱,又或者遭了乱民的洗劫。
人在营中,对于家乡的消息,不过是只言片语。
而现如今,离了赤峰镇,就更加不可能再有父兄的消息了。
伍长在后押着人行军,这伍长就没有穿戴重甲,而是一身貂衣,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鞭子,警惕地看着伍中的将士。
显然,在他们看来,王琦这些人是不可信的。
实际上,前些日子,许多营里都闹出过事,好在总能弹压下去。
对于高句丽的将军们而言,士兵们的情绪,本就不必过于在意。
这种征发的军队,士兵有所不满乃是常态,让军中的骨干和亲兵们盯死了便是。
百济这边吃了一个败仗,顿时国内震动。
此时,百济大臣们已开始隔三差五的往仁川去,希望向大唐求救。
高句丽的战斗力,远远超出了大家的想象,先是直接击溃了一支百济军马,而后趁乱,直接占领了一处郡城,紧接着……浩浩荡荡的军马开始涌入百济。
这高句丽对于百济而言,一直是梦魇一般的存在,此时慌忙集结了兵马,试图继续阻止高句丽人。
于是,一万多的百济军马,随即遭遇到了高句丽的前锋。
对方发动了三千多的重骑,直接一波冲杀,在旷野上,这等重骑兵,确实无敌一般的存在。
虽然这些高句丽重骑兵,在重骑兵之中属于弱鸡一般的存在。
无奈何,他们遭遇的百济更是拉胯,这属于弱鸡遇到了更弱的鸡,根本不需什么阵法,只需一波没头脑的冲锋,顿时便可摧枯拉朽了。
很快,百济君臣就慌了手脚了。
他们显然意识到……此时便连王都都不安全了。
谁能保证,高句丽人不会直接先取百济的王都呢?
这百济也算是倒了霉,几年的时间里,先是被唐军一波吊打,现在又被高句丽人碾压,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此时,他们的内心是崩溃的,敢情谁都能打我啊!
出于对高句丽的恐惧,于是前来仁川,希望唐军援救的百济大臣,有的是私下前来,也有的是奉了王命而来的。
他们大多是先联络上商会会长,或是去寻在仁川的扶余威刚,希望他们来负责引荐,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陈正泰。
到了后来,更多糟糕的消息传了来,那高句丽入境之后,或许是那些士卒们被将军们压迫得太久,而那些高句丽的将军们显然也希望借此给士气低迷的将士们一点发泄的空间,于是乎开始纵兵烧杀。
大量百姓被屠戮的消息传到了王都和仁川。
百济震恐!
此时,开始有许多人携家带口,川流不息的开始奔着仁川而来。
尤其是王城里的官眷,更是一车车的带着他们的财富,争先恐后的抵达仁川!
沿途的道路上,逃亡的百姓,被护卫保护的眷属,以及各地的商贾络绎不绝。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们都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夹藏在身,一个个风声鹤唳,等抵达到仁川外围的天策军驻地时,天策军这里……早已驻扎,拉起了防线。
他们收到了陈正泰的命令,严防有高句丽的细作入城,因而拥堵在外的难民,乌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士兵们排成了阵列,搭建起了人墙,留下了几道口子,在这里,参军府上下人等,则开始盘查和查验要进入仁川的士绅百姓。
陈正泰站在远处,眺望着这无数人流,那些能有幸进入仁川之人,就像是得救了一般,抱着孩子,提着包袱,随着人流往仁川的腹地去。
站在陈正泰身边的长孙冲皱起了眉,他显然觉得,突然仁川涌入这么多人,会造成仁川本地商贾和居民们的不便。
长孙冲忍不住道:“殿下,学生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前来仁川躲避。”
陈正泰背着手,叹息一声道:“这也是情理之中,人是盲目的,一旦遇到了危险,便会恐慌起来,希望抓住任何救命稻草。在他们看来,百济肯定不是高句丽的对手,若是高句丽先攻王城,沿途的郡县,一定会被高句丽烧杀个干净。”
“而仁川不一样……仁川有我们唐军把守!想当初,唐军的实力,他们当年是见识过的,而且你在仁川这么久,那百济日报,只怕也没少渲染唐军的强大,这已给这些百济的百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觉得躲入仁川,才可避难。另一方面,仁川毕竟靠海,又有无数的海船在港湾之中,只怕许多人也是考虑,一旦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他们尚且还可随我们登上舰船,出海躲避。人嘛,谁不怕死呢?都是趋利避害而已。”
长孙冲显得忧心地道:“只是大量的人涌入了仁川,学生只怕……”
“没什么可怕的。”陈正泰道:“越是兵荒马乱,仁川就越成了他们的避难之所,这固然会带来许多的问题,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也给仁川带来了大量的劳力,和无数的财富。你以为来的只是人吗?他们身上夹藏着的,可是自己一生的财富。固然有不少都是寻常的难民和百姓,可真正的百姓,怎么可以跋涉这么久,才抵达仁川呢?你别看这些人都是蓬头垢面,惊慌失措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们即便不是官眷,那也是富户,或者是士人。这可都是百济最优秀的人啊,即便是避难之后,他们心有余悸,将来就算是返乡,他们也会愿意……将自己的财富留在仁川。为何?因为仁川在他们心里是避难所,自己的积蓄留在这里,他们才能安心。因而,这对于仁川而言,也是一个契机,外面的世道无论怎么样,只要我们能确保仁川不失,此地……就将是整个三韩之地最为富庶的所在。”
长孙冲不禁眼眸一亮,他此前还真没有想到有这么深的一层,对陈正泰不免佩服,于是忙道:“学生明白殿下的意思了,所以……想尽办法接纳他们?”
“不只是要接纳。”陈正泰看了他一眼,耐心地继续道:“还可以卖一些土地嘛,价格可以定高一些,预售出一些宅子去。这宅子也不必大,巴掌大的地方,想卖什么价便卖什么价。这些人可都是富户,平日里趴在百济百姓身上吸了不知多少的血,别看他们其貌不扬,在地方上,哪一个不是士绅和贵人呢?他们不在乎钱的,跟平安比起来,花再多钱都会愿意。除此之外,再去告诉商会那里,咱们二皮沟钱庄的分号,这些日子也要想尽办法扩大业务,鼓励大家将真金白银兑换成欠条,或者……提供储蓄的业务。”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之后,这仁川便成了一处避风港!无论是百济的贵族、大臣、世族子弟,还是士人或者是商贾富户,他们固然还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可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在这仁川置产,并且将大量的财富留在仁川。”
长孙冲听罢,若有所思,却也认真地将陈正泰吩咐的一一记下了。
陈正泰随即笑了笑,又道:“所以说,混乱未必就是坏事。这天下乱一乱,那么对于所有人而言,这世上最宝贵的就是太平了!为了给自己买一个安心,人们是不会吝啬钱财的。很多时候,平安是千金也换不来的。这仁川,虽只是一个小港,可只要这一次弄得好,那么便可吸收整个百济一半以上的财富!这区区方圆百里的土地,将会是此地最大的一颗明珠。从此之后,这里将会贵人云集,那么我来问你,往后在这百济,是王城重要呢,还是仁川更为重要呢?”
答案自是不言而喻了!
于是长孙冲道:“学生明白了,学生待会儿就去布置一下。”
陈正泰的一番分析和高瞻远虑,长孙冲是极佩服的,可想通了这些关节后,便也觉得说不出的可怕。